傾訴:“被動丁克”,女,42歲,天津某公司職員。天性喜歡孩子,因為愛而遷就,因為愛而成全,15年過去了,終于等到了不喜歡孩子的丈夫父愛覺醒,然而,她卻已錯過了生育時節。
靜聽:林木
張小嫻說,我們放下個性放下自尊只因為我們放不下一個人。我想“被動丁克”就是吧。只因為放不下那個她愛的人,她只能從非丁克轉成丁克。而無法逆轉的時光,和人心的改變,終于把她的一腔深愛,都化成了倉皇和悲哀!
1
愛是天意,就像我和子林。當年我對他一見鐘情,暗戀了他一年,終于等到了他與談婚論嫁的女友分手。等我們相愛了,等到瓜熟蒂落我和他的生命早已無法分開了,他卻跑來鄭重地告訴我:他結婚后不想要孩子,讓我再好好考慮考慮。他還說,他當初就是因為這事和前任女友分的手。
說實在的,我那時沒太當回事,而且還慶幸他前任女友的傻,成全了我的愛情。我那時想,只要能和子林天天廝守就已足夠了,誰還會想到要孩子!我把他的話當笑話說給母親聽,母親說,過不了兩年,你要真不肯生孩子,他肯定比你還急。
想想也是,身邊見到的多是女子不愿意生孩子,還真沒見過多少不愿意要孩子的男人。
誰想到子林卻是認真的,他是真的要丁克。
子林選擇丁克生活,大概很大程度上是受到了他姐姐的刺激——他姐姐的兒子在三歲時發現有自閉癥,從此姐姐改寫了自己的人生,幾年來,錢和心血用盡了,工作也丟了,可都沒有用。他姐姐和姐夫所有的理想,似乎就是有一天,兒子會與這個世界交流。他看多了姐姐和姐夫的絕望和無助,難免會對將來做父親充滿恐懼。
那時我真是天真吶,我想不健康的孩子畢竟是少數,隨著年齡的增長,他的心態一定會改變的。后來我才知道,他也是抱著同樣的想法和我結婚的。我們都相信時光,都相信我們的愛,能令對方在生不生孩子的問題上徹底同意自己的觀點。
“咱們結婚前可是說好了要丁克的”,后來每次為這事爭吵時,子林都拿這話噎我。仿佛我當初答應他丁克,就是為了騙他結婚。
2
結婚頭五年,我也樂得贊成他,享受二人世界。別的夫婦哄孩子的時間,我倆用來旅游、逛街、聽音樂;別的夫婦為孩子的教育、成長而操心時,我倆卻優哉游哉,沒有一點精神和經濟上的壓力。丁克生活真的很好。這期間,我曾有一次意外懷孕,我本來也不想這么早就要孩子,所以,子林一勸我流產,我幾乎沒有猶豫。
強烈想要個孩子,是在我33歲之后。那時,子林也已經36歲了,我們已過了8年的丁克生活,兩人間的激情也在慢慢變淡。他在外總是有那么多應酬,我晚上下班后回到家,獨自呆在空曠的屋子里,有種說不出的冷清。眼看朋友們的孩子都快上小學了,我對子林說,我們還是生一個孩子吧。
沒想到他還是堅決反對。
(“覺得他自私,好像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被動丁克”神態間,有些認命的無奈。)
我們誰也說服不了對方。我抬出公婆來勸他,但公婆再著急抱孫子,也還是拿他沒有辦法。
我覺得他有點自私,也太自我。他明明知道的,我很喜歡孩子,我根本接受不了一輩子不要孩子的事實。我說我也不小了,再拖下去我會錯過最佳生育年齡的。他看上去比我還委屈,他說,你就不自私嗎?你明知道的,我根本就不想要孩子來拖累我們!
在這個問題上,我們好像永遠也不能達成一致。眼見自己都要35歲了,依然斗爭無果,我決定做手腳。我心想,等我懷孕了,你還能真跟我死硬到底嗎?但我怎么也沒想到,他是真的絕不讓步。
我終于懷孕了,父母公婆親友都為我高興,子林開頭也是很興奮的,好像總算證明了他要丁克不是我們生不出小孩。
但興奮了沒兩天,子林還是動員我把孩子打掉。他苦口婆心,試圖讓我接受,不要孩子才是一種對自己對社會最為負責的態度;養孩子真的沒用,現在的孩子都很自私,還不如省下錢將來住養老院。
這樣的話,這些年我真是聽煩了,聽惡心了。而且我是真的惡心,妊娠反應非常厲害。但我走到哪屋,他跟到哪屋,跟到衛生間外面,等我出來,一邊體貼地遞上水杯,還一邊不忘告訴我:“我不要孩子也是心疼你呀,怕你吃苦。”
我說,你想沒想過,我已經35歲了,這可能是老天送給我們的最后一次機會了;你到底想沒想過,如果再失去這個孩子,我可能一輩子都做不了母親了!
我說,你到底是不愿意受到更多的束縛和拖累,還是怕將來離婚麻煩?你實在不喜歡孩子,你只當這是我一個人的事好了,以后我和孩子不用你管!
3
誰知他真和我較上勁了。他下班了也不回家,天天晚上跑到外面喝得醉醺醺地才回來,還在家里一根一根地抽煙。
我真是忍無可忍了,我說,你還是人嗎?我懷著你的孩子呢,你怎么能這么對我!
(“你猜他會怎么說?他說,孩子是你非要懷的,關我什么事?你想用這種卑劣的手段逼我就范是嗎?做夢吧你!”事隔這么久,說起這事,“被動丁克”還是憤憤然。)
我開始猜疑,我在想,他這么堅決要丁克,根本就是對以后有什么想法,想在我們感情出現問題的時候好沒有后顧之憂地離開我。不只是我,連我爸我媽都認為他是別有用心。
(“這也是我終于再次去流產的原因。”說到這里,“被動丁克”沉默了好一會兒,嘆了一口氣,聲音低啞,“那時我不知道,這是上天賜予我的最后一個孩子。”)
去流產那天,我是自己去的,我沒有跟他打招呼。獨自坐在醫院的走廊里,哭了很久。臨進手術室我還在想:有一天,他一定會后悔的,然后,我們可能都會過得不快樂。但是,如果現在堅持要孩子,他當時就會不快樂,很可能怪我一輩子,那么,我和孩子也會不快樂。我也想過,可能孩子生下后,他就改變了呢。但是,我只能拿自己的幸福去賭,沒有權利拿孩子的幸福去賭。
那天晚上,他回來時又是深夜,我哭著把病歷本甩在他的臉上。我說,這下你高興了吧?我等你后悔的那一天!我等你求我給你生孩子的那一天!
(“打開病歷本后,他明顯愣了一下,表情復雜,分不清是喜是悲。不知我是不是看錯了,在他抱緊我的那一瞬間,他的眼里好像有淚光閃現。”“被動丁克”盯著杯里的紅茶,似乎想穿過歲月的塵埃,看透丈夫那天的內心,也在衡量她自己當時是不是該再給丈夫一些時間。)
隨著時間的流失,年齡的增長,我做母親的可能越來越小了。而子林仍然不開口提生孩子的事情。我也不提,表面死硬,心里焦灼。因為焦灼,因為沒有孩子的寡淡和空虛,以及對未來的恐懼,讓我對子林有了怨恨,他找的節目我從來不去,出外旅游,我也常常一個人去。在家里,我們不是相對無言,就是動不動爭吵。當然誰也不提生孩子的事,但彼此都清楚,那才是我們最大的矛盾。
我想清楚了,等我40歲了,他如果還不主動提出生孩子,我一定逼他去結扎,一定斷絕將來我不能生育而導致的家庭危機。
但沒等到我40歲,在我38歲上,41歲的他,在堅持了那么多年丁克后,終于在喝了一個同事孩子的滿月酒后主動對我說,老婆,再不生真的來不及了,我們也要一個孩子吧。
4
我原以為我們很快就會做父母了。然而大半年過去了,我還是沒有懷孕。子林陪我去看醫生,結果他一切正常,是我的兩邊輸卵管堵塞,可能是當年墮胎留下的后遺癥。我怎么也沒想到,我苦苦盼了這么多年,終于盼來丈夫改變心意了,我的身體卻出了問題。
于是治療。痛苦無望的治療,讓我覺得自己就像墜進了一條永遠走不到盡頭的隧道。做了輸卵管再通手術6個月后我還是不能懷孕,醫生又建議激素治療。就這樣折騰著,眼看我快40歲了,依然是一株結不了果實的花。
后來我們決定做試管嬰兒手術。知道第八次宮腔內授精失敗那天,子林特別頹喪,他說:“老婆,我一定是遭了天譴,我對不住你。”回家的路上,我們經過一個養老院,子林又說,我們以后就住在這里吧,距離游泳館、歌劇院比較近,環境不錯,以后我們就在這里相依為命,我會好好補償你,照顧你的。
曾經那么有活力的子林,整個人都有些塌了。我緊緊握著子林的手,眼淚忍都忍不住。我說,以前怪你,現在怪我,我們扯平了。
就這樣,我們成了最無奈的丁克。
幾年來,為了生一個孩子的努力把所有的愛都燒盡了。心底無望的恐慌和失望,讓我們的精神狀態每況愈下,一點小事都會引發我們的爭吵。
我一直提醒自己不要抱怨子林。他已內疚,悔青了腸子。但有一天,我們之間掩藏已久的不滿還是終于爆發了。我說要不是你當初非要丁克,怎么會有今天。他也承受不住了,他說,你別老提以前,別老覺得我是欠你的,現在可是你生不了孩子,害我斷子絕孫,沒法向父母交代!
我放聲大哭。我說,我知道你早晚會這么說的,那我們離婚吧,我成全你,你找別的女人生孩子去!
而這,正是我最擔心的事情。
5
這世界上,也許沒有比歉疚更短暫的東西了。如今,連公婆都覺得是我對不起他們家,連子林的姐姐也認為是我讓他做不了父親。我媽現在也覺得我生出孩子很渺茫,她說,子林要是當初一直丁克下去就好了,至少他和他家人還會對我內疚,他這一改變主意,過失方倒成我了。
每當看到別人懷孕,我的心就像刀絞的一樣……前段時間我還瞞著子林去醫院做治療。后來他知道了,他說,別再折騰自己了,也別再折騰錢了,有沒有孩子我真的無所謂。他也不止一次地告訴我,即便我們沒有孩子,他仍舊會陪我一輩子。但他的承諾并沒有給我安全感。
他是在乎的,我知道。我知道他對孩子的渴望。他現在看見人家的小孩子,就恨不能抱一抱。有一天逛超市時,他突然對我說:那件衣服真可愛。我望過去,是一件連褲嬰兒裝。覺察了我的不高興,他趕緊轉移了話題。
他現在常常指責我,說我花錢大手大腳,說我沒有條理……每次爭吵,我都問他是不是對我的不能懷孕耿耿于懷,可每次他都矢口否認,說我在胡思亂想。
我知道我沒有多想。他的脾氣越來越壞,一天比一天煩躁不安,做愛時他開始心不在焉。有很多次我半夜醒來,看到他在陽臺上抽煙。
我找他溝通,我說,正如你以前堅持丁克時所勸我的:孩子不是生活的全部。既然上天賜給我們這樣的生活,那我們就順其自然,做一對快樂的丁克夫妻吧。
他一聽就煩了,說我又翻老帳。我說,我不是翻老帳,我知道你喜歡孩子,可當年你要丁克時,我盡管很渴望要個孩子,為了你,我不也忍過來了嗎?
我提出過可以領養一個孩子,他說,如果不能有自己的孩子,我寧愿就這樣了。
(“他不是寧愿這樣的,他是希望我知趣地離開,好成全他做父親的夢想。”“被動丁克”努力不讓眼淚落下來,“他愛我,也許從來就沒有我愛他多。所以我能遷就他,他對我卻不能夠。”)
他現在下了班開始不愿意回家,其實他在外面也沒有女人。工作也提不起勁。我說他,他說,又沒有后代,又沒有具體的未來,為誰忙呢?
日常生活中這樣的點點滴滴,真的是鈍刀殺人。我變得煩躁、焦慮、自卑、消瘦。現在他下班回來晚了,我就忍不住猜疑,他是不是有了外遇。他總說我神經質,也許吧。別的女人懷孕找上門來逼我讓位,那也許是早晚的事。
我覺得他內心其實非常希望由我下決心去離婚,這樣他就解脫了。有時我想,離了算了,省得兩人相互難受,可這么多年的感情豈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再說,我畢竟42歲了,人生最好的時光給了這個男人,又沒有留下自己的骨肉,以后,我基本上只能以一個單身的中年、老年婦人身份,孤單地生活在這個世界上了。
(“如果說到后悔,現在我最后悔的,不是當初愛上了這個自私的男人,而是后悔當初我沒有留下那個孩子,那樣,即使以后我一個人過,孩子也是個伴兒和寄托。”“被動丁克”的眼里一片蒼涼。)
(責編 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