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是達利經常采用甚至情有獨鐘的題材。他曾經說:“我的目標是恢復那些過去的畫家們失去的技藝,好成功地畫出那些爆炸前的物體的靜止狀態。面包總是最古老的拜物教主題之一,我無法在我的作品中擺脫它,它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使我對它保持重視的作品。”這個怪詭的畫家,色情的充滿占有欲的人,曾經在畫中把面包頂在女人的頭上;也曾經把包在白紙里的法國式的長面包,充當男人的生殖器挺立著,無限亢奮而又孤寂地尋找著入口;他還描繪遺棄在荒原上的兩段干碎的面包,在夕陽的暗黃的光線里,憐惜相靠,據說隱喻著性愛。但他所有的狀物,都是嚴格的寫真,有著準確的質感,的確是保持著“忠實”的。
譬如,《面包籃》,完全迥異于達利的那些夢幻的、怪奇的帶著撕裂般殘酷的作品,可以稱得上超寫實的范本。
一切都是用心的、動心的,堅實而又抒情的。橢圓形的小籃子里,襯墊著淺灰色的軟布,里面有四片面包。籃子又放在同樣淺灰色的桌布上。也許只有這樣的籃子,才能盛放達利的面包,它似乎專為面包而編織,也專為面包而存在。用軟韌的藤條編成,哪一部分都是一絲不茍而又絲絲入扣。籃體正反穿插著、攀結著,每一格都那樣均勻、相稱。籃子的底邊,與雙把兒相接的敞開的籃口,都有著流暢的、從低到高起伏的完美弧度。然后又用另一種材料,把底邊與口沿兒以相等的間距,正著或者斜著緊緊地纏繞而成。你會想象到那位匠人編織時心境的寧靜,手藝的熟練。他自覺的敬業,使手底沒有半點兒懈怠和粗疏。籃子的內壁,縫有淺咖啡色的細布襯里,與面包的皮色相近,同樣沒有一點兒馬虎。或許,對面包的看重,從編制開始就有了。
厚薄不等的四塊切開的面包,有三片依次錯落,微微斜靠在籃子的一頭,它記錄著切放者當時的細心和認真。另一片最厚,平放在另一端,壓在籃沿和蓋布之上,而且與那三片呼應。面包,從表皮到里面,都呈焦黃,帶著軟韌耐嚼又有些微彈性的口感。達利,以高度的技巧,繪抹出面包烘烤后的色彩。那恰到好處的帶有深意的金黃,令人想到了把那揉好的如同母性乳房似的面團送進了爐膛。爐膛里的木柴嗶嗶剝剝地燃燒著,絳紅的、燦黃的成簇的火苗,帶著木頭原有的氣味,顫抖著、伸縮著,熱烘烘地舔著面包并把自身的香氣傳入其中。于是,面包的皮色里就凝結了柴與火的元素,即使出灶涼卻,那色香里依然保留著火的余溫。
籃子里的蓋布和桌子上的臺布,都是隨便的不經意的模樣。尤其那幅寬的桌布,自然堆窩成的褶皺,雖然散亂著但那褶皺都向籃子集中。桌布雖然失去了原來的嶄新和清潔,長時間的鋪墊,留下了許多斑痕,有點點的成片的青色的、橙黃色的顆粒狀的污漬。但桌布厚實、耐用,那布的纖維里似乎浸入了并保存著面包碎屑的氣味。有光照到面包籃上、面包上和蓋布上,那光從左側澈凈的照過來,但受光的只有這些東西,你就難以說明那光是室內光、還是什么光的投注,毋寧說那就是畫家專注的目光,他心儀之光的外現。那光柔和、純凈而神秘,透著暖暖的詩性,一種宗教般的圣潔,恍惚來自上帝的恩賜,使領受者感到了滿足的福臨。
畫中沒有人,也可以說是人的暫時缺席。這靜物在神圣中溢出它最世俗的含義。無論是布料的采用,還是籃子之精巧,尤其是那面包三對一的擺放,在有致中隱隱透露出家庭的一種內在的秩序和倫理,它簡樸、基本和節制,從而展示出生活常態的恬靜,并且回歸到某種自律。它不像從前的一些有關餐室的畫作,當社會生產過剩和暴富的商人志得意滿,奢侈和炫耀就成為優越的證明。揮霍與浪費,被稱為“私人罪過”,但在經濟學家眼里卻是有益于公眾利益,也就影響了畫家的審美觀,相當多的靜物畫便是酒杯、果盤、銀器、刀叉甚至撒在桌子上成堆的銀幣和金幣。在油畫《吃剩的早餐》里,那桌子上的東西亂七八糟地擺放著簡直無法容納,有破碎的核桃,切開的檸檬,露出半圓切面的烤肉,盤子在桌邊隨時都有墜落的可能,大塊的面包只咬了一口就扔在那里……它使人想到消費的盲目,和闊富之后失去約束的麻木不仁,此時,它已經超過了需求界限而成為放縱。
而達利的《面包籃》,則既有審美的自足性,又有經濟意義上的自足性,它如同在詮釋著加爾文的倫理——財富多了就會成為鋪張浪費之母,而真正的財富乃是美德的回報,所以人應該適當知足。
對于面包籃上的光,英國評論家道恩·艾慈則說它是“更為精細、神秘的,作為畫中神圣的光輝看來由物體本身散發出來的;以幾乎全黑的背景襯托出的戲劇性的光與一種更為細膩的引起錯覺的手法相結合”。背景,“幾乎全黑的背景”,我想它并非僅僅為了襯托光而設施的,只為了突出面包籃而為之。那黑,有一種純粹的美感,它黑得無邊無際也似乎無法測量,奧玄之中有著嚴肅和莊重。雖然它與觀看者如此之近,但又有著不可輕瀆的意味。黑中潛存著一種尊嚴般的高貴因素,仿佛其中有著神位,隱喻著一種無法言說的理性,是規定你的情感的至高準則。
讓我們想象、聯想,把目光和思的觸須伸入那黑暗,去把握那面包散發的質樸之香。
我想到了六月,六月的天空里,旋轉著、閃射著熔銀般的太陽。太陽之下的大地上,是成熟的麥田。干燥的風,且緊且緩地拂掠在麥田上,成簇的、成壟成片的麥子,偃伏,搖曳。粗實的帶著細芒的麥穗繚繚亂亂,迷離地閃爍著太陽的光點。土地應著季節,以豐饒酬答著農人的辛勞和企盼,又一次將它的仁愛的原子,結晶成穗上飽滿的麥粒。失去水分的莖干、葉子和穗兒,和著風挲摩出沙沙的聲音,以興奮與焦灼模擬著從口袋倒入倉廩的聲響。當年,基督看著滿山遍野金黃的麥子,以上帝的名義告訴人們:“舉目向田野看,莊稼已經熟了,可以收割了。”他像在啟示人們,不要忘記亞當被逐出天堂時上帝對他的曉諭:“你將用自己的汗水得到自己的面包。”
收割者為大地的饋贈而喜悅,他們又有了面包!
在一些民族和國家里,就像我們的煎餅一樣,面包乃是最最普通和平常的果腹之物。它甚至粗糙、劣質、堅硬和乏味,但卻是每日的必須。它似乎遠遠地離開了社會層面的宏旨,在最現實的餐桌上,也很少有人從一塊面包開始審美,它也的確與諸如偉大、崇高、莊嚴之類相別。它與菜蔬、稀粥一樣,最最世俗地關涉著人的腸胃,所以,與任何食物一樣,面包無法剝離它“向小”的維度,但也恰恰在這“向小”的底線上“夷平”了世界上所有的人。就如英國美術家諾曼·布列遜所說,食物“它所提及和設定的人的主體是無名的和生物性的,與壯麗、奇異無涉。所有的人都必須吃,偉大的人也是如此;抱負在生命不可越過的事實——饑餓——面前也是要讓位的,這對所有的人都不例外”。人,作為動物群中的一類,只要他還踩在土地上,他就不能揪著自己的頭發飄上天空,披著風做的衣裳,喝著云中的露水,也就必會以吃來規定著生命。當他飽食之后,打著嗝兒,他會忘記面包的存在,甚至厭聞那烤面包的氣味,但他就靠著面包在腹中的分解、化合轉化成養分和熱量,佐助著他的心力和體力,才能把種種想法變成真實。同樣,只有當饑餓再次來臨甚至讓人難以忍受的時候,他會更加真切地想到:一塊面包,有時候有與頭顱相等的重量!
達利在多次表現面包時,是想“使那件如此有用的東西的無用性和美學價值,象征著營養和神圣的生計”。于是,面包的形態與它的本質,在達利那里成了生理的器具。而在俄羅斯思想家別爾嘉耶夫的眼里,面包遠遠超越了營養和生計。他想到了耶穌基督,當年,這圣子枯槁黧黑,流浪在灼熱的沙漠中并且忍受著饑餓,魔鬼為了讓他放棄自己的信念,把石頭變成面包引誘他。耶穌想到了經上的話:“人活著不是單靠食物,乃是靠神口里所出的一切話。”別爾嘉耶夫從中認識到,“面包問題也是精神問題,因為肉體的權利與個體人格價值相關”。需要面包的人,他的“肉體形式是靈魂與精神的,其中存有個體人格的整體性”。所以,在別爾嘉耶夫看來,面包兼具了物質與精神。在基督之后的信徒們,把一杯酒和一小片面包作為圣餐,酒與面包分別代表著主的血肉。他們通過飲嚼、消化,來感悟上帝的臨在和對俗子的誡引,并以此表達對主的追隨。在這里,物質的和精神的要素統一起來了。那些極端禁欲的中世紀的修士們,曾以嚴酷的近乎自虐的方式絕俗。他們在懸崖峭壁上的洞穴里誦經冥思,渴飲滴水,餓其體膚,但也不能徹底拒絕一片如紙一樣薄的面包。曾有古今中外那些不屈的勇士,那些為了尊嚴而絕食的人,并非以其行為對立了面包和靈魂,恰恰從最關性命的下限上進行棄絕,以這種棄絕,從相反的角度高揚了面包與生命的深刻關聯。在不得已的情景下,唯有以撕裂開物質與精神,重新維護著個體人格的完整。因此,“面包是一個重要的象征……人不應該淪為面包的奴隸,也不應該為著面包而出售自己的自由”。
達利、別爾嘉耶夫等人都從面包這里看到了“重大的象征”,它的寬泛而豐富的意域。它是食物,關乎生理,但它又是上帝之子的血肉,正如基督的奠儀告訴人們的,當圣餐進入他的體內,也就化成他的血肉,所以面包上閃爍著宗教的光芒。別爾嘉耶夫看到了金錢在這個世界上強悍的統治力量,它顛倒黑白,混淆美丑,制造仇恨,催化罪惡,人情的純樸被貪欲所取替。他想到了對面包的倡導,只有在這里才會使精神與肉體結合,人才會向真正的生存返回。在這里,面包就是象征著愛與自由。
但是,別爾嘉耶夫為世界開出的藥方只不過是深刻而熱忱的幻想,當人尚不具有主體人格,而且不知自尊為何物的時候,即使他最虔誠地皈依宗教,以愛為信仰,也仍然距離自由很遠很遠。在奴性十足的個人或者群體那里,能從脊椎骨中剝出一根香蕉來的人,他能擔當自由么?妥斯陀耶夫斯基在他的“宗教大法官”里,同樣以面包作為象征,借他人之口析論了人的這種劣根性。當人茍活在最低生活層面上的時候,面包就會顯示出它的全部威嚴。它在對肉體的引誘和降服里,也就完全漠視了精神。一旦面包成為分量最重的砝碼,可以兌換自由的時候,大多數人就會用眼睛悄悄地瞥著那焦紅色的散發著誘人烤香的面包,頭無力地低下去,癟癟的肚子里,餓細了的腸子在糾結、痙攣,并且咕轆咕轆地響著。終于有一些人咽下口水無奈地說:“你們盡管奴役我們吧,只要給我們食物吃。”因為,真正的自由決不是快活,是隨心所欲,它自始至終都是責任的選擇和定奪,它是做什么和不做什么,這種做法或者那種做法,在持某種信仰或者相反的信仰之間做出抉擇。這自由不是逃避和遠離,不是放棄,不是隱退,而是擔當、參與,因此也必定去承受所有的艱難、痛苦和風險。
為面包而戰,也就是為自由而戰。正因為“所有的人都必須吃,偉大的人也是如此”,所以,籃子里的面包雖小卻具有了共通的普泛性。它來自麥子,來自土地、陽光和水。那土地是收麥者全部的歷史和家族的記憶,那陽光里表達著屬于自己的天空和上帝的賦予,那水里有著他們而且上溯前輩的血汗。一塊面包,就積聚了全部的無法言說但又鮮明的文化指代。其中就有著人的天在的獨立、自主和不可讓渡的權利。所以,在一些民族和國家里,當遠方尊貴的客人來訪的時候,就由白髯飄飄的老人,或者身邊站著一個孩子,向客人獻上最樸素也最珍貴的禮物:面包和鹽……
丁建元,編輯,現居濟南。主要著作有散文集《色之魅》、《中夜的風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