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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河岸邊的駭世奇俗

2007-01-01 00:00:00韓振遠
天涯 2007年3期

十年前看“扎馬角”時,就為這種奇特的民俗風情激動不已,也曾在一篇文章中描述過那震撼人心的場面。過后冷靜下來,思考這種民俗與黃河以及黃土地的關系,卻怎么也理不出個頭緒。在閉塞偏僻的河灣里,這種威猛彪悍甚至有些野蠻原始的民俗,是不是圖騰崇拜的一種?與數千年的農耕文明之間有什么內在聯系?好容易弄明白了這些,又遇到了新問題,“扎馬角”的起源、形式和表現出的意義讓我一直不得要領。幾年來,查遍了各種相關書籍,始終沒能找到哪怕與“扎馬角”有一點點關系的文字,多年來“扎馬角”一直被當作封建迷信活動禁止,當地所有的文字資料似乎都在有意回避這件事,連縣志中也沒有記載。乙酉年正月初十,一聽說河邊的村子要“扎馬角”,便又迫不及待地趕了過去。

黃河一路南來,在逼仄狹窄的晉陜峽谷里左沖右撞,像一位身陷重圍的猛士般翻騰跳躍,終于沖過了龍門,眼前豁然開朗,河谷由原來的幾百米一下子變為上萬米。兩面的黃土崖遠遠退縮,敗兵般怯怯地望著河水浩蕩遠去。黃河到了這里真可謂兵強馬壯,聲勢浩大。很快,又迎來了它的第一條大支流——汾河。匯入了汾河水的黃河更加氣勢磅礴,沒有了在峽谷中的狂躁,像個凱旋歸來的將軍,大度而且隨意,全然不理會行進途中的細枝末節,在距汾河交匯處十幾里的地方,漫不經心地一仄身子,給東岸留下了開闊的河灘。

這片夾在黃土高原與黃河之間的狹長地帶,沿著黃河東岸綿延十多里,呈半月狀。東西寬不過兩三里,南北兩端被深溝阻斷,只有東面的一面陡坡通向外面。盡管異常偏僻,但連綿的溝壑與平坦的河灘還是讓這里的人有了生存的理由,這片河灘上有十個村子,六千多口人。也許是洶涌的河水阻隔了他們與外面世界的聯系,也許是爬上那面高坡格外艱難,這片河水沖刷過的土地,就像黃河本身一樣,始終保持著它的古樸與奇特,讓人琢磨不透。

鬧“馬角”的村子叫屈村,一個平平常常的村子,像河邊所有的村莊一樣,屈村的村民也種著大片灘地,再早些年,還有人架船拉纖,下至潼關,上溯龍門,吃河里的飯。

這片土地貧瘠而又封閉,千百年來,黃河如雷貫耳的濤聲并沒有給沿河而居的百姓帶來福祉。幾個月前,我剛剛一路聽著河水的轟鳴,在晉陜峽谷兩邊行走,所到之處,無不黃土裸露,溝壑縱橫,高崖壁立,這種地貌特征從晉陜峽谷入口處的老牛灣一直延伸到三門峽,洶涌的河水和幽深的河谷,把兩岸百姓世世代代幽禁在河邊狹長的區域里,所造成的不僅僅是貧困,還有質樸強悍的民風,“扎馬角”之類逞強好勝的習俗就是這種民風的直接表現。

至少從晉陜峽谷中部到進入中原平原的這一段,數百里之間,黃河兩岸還有一種不可思議的生活習俗——每天兩餐,沒有晚飯。早晨九點多鐘一頓,下午兩三點鐘一頓,這種由農耕社會帶來的生活方式,伴隨著人們的轆轆饑腸,從后謖那會兒一直延續到今天。我就曾在這種習俗中生活了二十多年,一直到外地上學后才過上一日三餐的日子。按這種習慣,兩頓飯之間是為中午,鄉村一般重大的活動包括婚喪嫁娶紅火熱鬧都在中午進行。“扎馬角”也不例外。

屈村在安昌村南,相距僅三四里路,下一道坡,只見人頭攢動,匯成一片,那該就是屈村了。

一眼就看出村子被裝扮起來了。迎著大路的是一道彩門,幾根粗糙的木頭捆扎成門框,沒有綾羅綢緞,也沒有鮮花綠草,幾匹絳紅色的花格土布,擰成網狀,挽上花兒,掛上燈籠,再寫上對聯,就是彩門了。這種別具一格的彩門,恐怕只有在沿河一帶才能看到。猛一看,真以為來到了幾十年前,一位衣飾樸素的村姑臉兒紅撲撲的,帶著渾身的泥土站在面前,怯生生地望著涌進村里的人微笑,讓人產生出許多感想,想起村里女人們徹夜不息的機杼聲。彩門下站滿了披紅掛綠的村民,都化了妝,臉上彤紅的脂粉油彩掩去了風吹日曬的痕跡,只留下了滿臉的喜氣。一個節日會讓人暫時忘卻生活中的苦痛,也會把人變換一種模樣。

不等我們停好車,表演開始了,鼓樂聲中,男人、女人把一年中所有歡樂都聚集在扭動的身軀上,扭秧歌,踩高蹺,耍龍燈,跑旱船,整個村莊喧囂起來。遠處的大河閃爍亮光,似也在跳躍著,翩翩起舞。

屈村是個只有七八百口人的小村子,那天,在街巷里表演的不下三百人,所有的人家都有人加入了狂歡的行列,所有的人只要愿意都能成為表演者。這些還只是助興或者說是陪襯節目,真正的高潮是“扎馬角”,那天,整個沿河十村真正出盡風頭的英雄應該是那些要“扎馬角”的年輕人。

打麥場口也扎著與村口一樣的彩門,聽站在彩門下村里的老年人說,才知道彩門上的整匹土布都是即將出嫁的女孩的陪嫁,扎在上面,等于就和“扎馬角”沾上了邊,有驅邪消災的作用。麥場一角,臨時搭起的戲臺子正對著黃河,從臺上望,眼前敞敞亮亮,寬闊的河灘把人的視線一直帶到河邊。陽光下的河水像一條線般凄婉地流淌,落落寡合,像個享受慣了贊美的失意者,一臉的無奈。那天,沿河一帶所有的人誰也不在乎黃河,那天的黃河只是一個背景,一個影像或者說是一種象征,只能無聲無息地躲在遠處。

“扎馬角”又叫“上馬角”、“鬧馬角”,起源于一種古老的祭祀儀式,過程恐怖而瘋狂,充滿著血腥氣。各村每年上“馬角”的數量,要視村里年輕人的勇氣而定。聽村長介紹說,今年屈村一共要上十個“馬角”。

人流隨著表演方隊涌進了打麥場。沿河十村總共也不過六千多口人,那個中午,小小的打麥場上足足匯聚了四五千號人,被擠得滿滿當當。麥場四周的墻上、磚垛上、屋頂上都站滿了人,幾個孩童甚至像猴子般攀到樹上。一個個衣著光鮮的人被村長笑容可掬地請上了戲臺,坐在專門準備好的長凳上。臺前,一位四十多歲的女人對著麥克風大聲喊著,維持臺下混亂的秩序。這時我才明白,原來這戲臺并不是做表演用的。沿河人淳厚好客,搭戲臺只是供遠方來的貴客方便看“馬角”,望著臺下擠成一堆的村民,我突然明白自己在這里的身份,悄悄溜下戲臺,擠進人群。

方隊表演剛一結束,人群里一陣騷動,忽地往前擠,“扎馬角”終于要開始了。

在一陣急促的鑼鼓聲中,一輛卡車破開人群,緩緩停在場地中央。據村長說,卡車車主專門為今天上“馬角”捐出三千元,要求在卡車上扎三個“馬角”,每上一個一千,目的是期望卡車能沾上“馬角”的仙氣,驅邪消災,以保出入平安。全村鬧這一場“馬角”,總共要花費兩萬多元,全部由村民自發捐助。

車下的鑼鼓響得驚天動地,如同大戰將臨,車上早就站著兩位頭發花白的老漢,一位手持系著紅綾包著黃紙的鋼釬,鋼釬長約三十厘米,直徑一厘米多;另一位手里提著大水壺,滿臉矜持,他們是這次活動的真正主持人,同時也指點頭一次“扎馬角”的年輕人。不用問,兩位老者年輕時一定上過許多次“馬角”。其中一位演講一般,用幽默的語言講完了“扎馬角”的意義后,鼓聲更加急劇,看的人和表演的人似乎都急不可耐,在一陣陣呼喊聲中,一位年輕人忽地跳上卡車,帶著一臉的兇悍抱拳致意。這里“扎馬角”已有上百年歷史,人們早就用自己的想象為“馬角”設計好了固定形象,年輕人臉上抹幾道紅,黃色頭巾直披到肩下,項圈狀的帽子上鑲嵌著銀色圖案,正中一個紅色絨球高聳,左邊彩紙制的扇形飾物顫動,紅色的上身交叉披著幾匹紅綾。知情的人說,那也是有女兒出嫁的人家系在“馬角”身上的,同樣取消災驅邪之意,過后要準備東西酬謝“馬角”。從下面看,裝扮成“馬角”的年輕人分明就是一位古代軍士,奇異,彪猛,兇悍,威風凜凜。人們早就等不及了,下面有人大聲喊:上,上呀!年輕人接過水壺,喝一口,在嘴里憋一會,朝下面噴去。鼓聲驟然停下,打麥場里氣氛驟然緊張。年輕人接過筷子粗的鋼釬,昂起頭,面朝藍天,張開嘴,把鋼釬斜插進嘴里,一使勁,從面頰上刺出。臺下轟然一聲,一陣喊好。膽小的女人則一聲驚叫,扭過頭不敢看。接著又是一支鋼釬帶著血色,從另一面刺出。只見年輕人兩頰釬尖閃閃,兩面嘴角紅綾飄拂,釬柄外露,獠牙一般,頓時變得猙獰可怕,在臺上手舞足蹈。一瞬間,他完成了由人向神的過渡,完成了他一生中最值得炫耀的人生壯舉,由河邊一個普普通通的莊稼人變成了驚天地泣鬼神的“馬角”。

從這一刻起,那兩根鋼釬要在他的面頰上插四五個小時,直到夜幕降臨,整個活動結束。其間,他雖然也有血肉之驅,卻不再是人,而是一尊法力無邊的神,背負著河邊百姓一年的期望。

相傳,“馬角”是一種兇神,具體是什么樣子,何方神圣,誰也說不清。我查遍了各種相關書籍,均無記載。但我知道,這是一種莊稼人根據自己意愿造出的神靈,一種能夠降服天地鬼神的神上之神。2004年春夏,我曾走遍了山西各地,考察山西古祠堂,在一座座森嚴的祠廟里,我看到了各種各樣的神,無論是天上的,地上的,給人的印象無一不是威嚴肅穆,讓人望之而生敬畏之心,沒有哪一尊像“馬角”這樣生龍活虎,由一個個血肉之軀塑造而成。

中國數千年的農耕文化,其實有一個不斷造神敬神的過程,對自然的無能為力,使靠天地生存的人們為自己造出了一尊又一尊的神,然后,伏下身軀長跪不起,在神的臉色中無奈地過自己的日子。鄉村諸神之中,主祀降雨的龍王,主祀五谷的稷王,可能是被莊稼人敬得最多的神靈,也是莊稼人怨氣最大的神靈。“馬角”就是向龍王、稷王祈雨過程中產生出的一種特別的神。

按照行政區劃,沿河十村歸屬南趙鄉,屬山西省榮河縣,1954年榮河縣與萬泉縣合并稱萬榮縣,十村又歸屬萬榮縣。1971年南趙鄉劃歸臨猗縣,2002年撤鄉并鎮時合入孫吉鎮。兩縣大部分地區地處海拔四百多米的峨嵋嶺上,干旱少雨,土厚井深。兩縣縣志中關于天大旱、人相食的記載,歷代都有。與兩縣其它地區相比,沿河十村自然環境更加惡劣,面對著滔滔大河,種的卻是十年九不收的高塬溝坡地。莊稼人一年生活的好壞全憑老天爺臉色。這片狹長的土地上,曾經廟宇林立,娘娘廟、河神廟、財神廟、龍王廟、土地廟、白馬廟里的各種神靈,曾讓莊稼人伏首膜拜。在年復一年的乞求中,諸神好像鐵了心和這里的莊稼人作對。莊稼人也終于失去了耐心,臆想出一種專門制服各種神靈的神上之神。于是諸神退位,各種廟宇蕩然無存,其它的祭祀活動也早已沒有,剩下的,只有“扎馬角”。

在莊稼人心中,“馬角”是一種反叛了的神,一種顛覆了諸神秩序的神,像自家人一樣,代表著莊稼人的利益。莊稼人期望著他能在天旱不雨的時候沖上天庭,像綠林好漢那樣,威懾那些與百姓為難的神靈,為自己帶來福祉。這可能就是“扎馬角”這種看似原始野蠻的祭祀活動能夠持續多年的重要原因。

卡車上,“馬角”們的表演一個比一個瘋狂,車下人頭攢動,擠成了團。按照約定,扎完了三個“馬角”后,卡車緩緩退去,停在麥場邊上。車主從駕駛室跳下來,一臉的滿足。農耕文明造出的神,陡然闖進了現代社會,連最能代表工業文明的汽車都用上了。心里裝著一個庇護神,這一年,也許這位年輕的車主會出入平安。

接下來的表演在兩張疊起的方桌上進行,又一位年輕人跳了上去,鋼釬探進嘴里那一刻,年輕人可能膽怯了,想象中皮肉的疼痛讓他的手微微發抖,鋼釬在嘴里游移不定,面頰上被頂出一個包,卻不能穿透,年輕人臉上出現了痛苦的神情。這是“扎馬角”時最忌諱的場面。下面一陣驚嘆聲,旁邊提水壺的老人見狀,迅速朝年輕人手背上一擊,鋼釬帶著血色從臉上刺出。臺下又是一片叫好聲。

擠在我身旁的一位三十多歲的漢子不屑地嘀咕:“一看就知道是第一次上‘馬角’的。”

我搭訕:“那么粗的鋼釬,扎在臉上一定很疼?”

漢子說:“怕疼就別逞英雄上‘馬角’,越怕疼就越疼,其實什么也別想,猛地一扎,什么感覺也沒有。”

漢子又說:“其實在‘扎馬角’前,要有準備,用一顆豌豆在面頰內準備穿刺的部位不斷捻動,時間一長,那地方就變得紙一樣薄,到時候很容易刺穿。”

我問:“扎上去嘴里會流血嗎?”

漢子說:“不會,你沒看見扎前都要含一口涼水嗎,那就是起凝固血液的作用。扎好后隔一半個鐘頭還要再含一口冷水,把鋼釬抽動幾下,防止時間長了血液和鋼釬凝固在一起。”

我問:“過后,臉上會留下疤痕嗎?”

漢子說:“沒事,過幾天就長好了,我連續扎過七年,你看臉上有疤嗎?”

我仔細朝漢子臉上望,黑黑的面頰上,除了粗獷與憨直,再看不出什么。問他是哪個村的。

漢子說:“北趙村的,今天是屈村上‘馬角’,明天是安昌,后天就是北趙,今年我還要再扎一回。”

望著臺上“扎馬角”的年輕人和生生從臉面上穿透的鋼釬,我想到了自虐、自殘這樣的詞匯。在宗教活動中,自虐、自殘往往是為了表示虔誠,“扎馬角”不能說是宗教活動,但至少帶有宗教色彩,“扎馬角”的年輕人這么做也是為了表現對神的虔誠嗎?很快,我就知道自己想錯了。

場地的另一邊,“馬角”們瘋狂了。個個現出兇狠的神情,在人群里翻騰跳躍,緊咬在嘴里的鋼釬若一對獠牙般,看上去猙獰可怕,一副兇神惡煞的樣子,有如神靈附體,如癡如醉。每位“馬角”手里都拿著兩樣東西,左手持系著響鈴的三股鋼叉或鬼頭刀,不停地上下抖動,裹在叉、刀上的紅綾飄拂,鈴聲嘩嘩,如同躍馬陣中,沙場博擊一樣。右手拿一根長丈余的鞭子,在空中揮舞。鞭子用麻繩擰成,蒜辮一樣粗,一把抓不住,重十多斤,揮舞起來呼呼作響,“馬角”們如同在展示鞭技,直甩,斜甩,騰空甩,只見鞭若游龍,人若惡魔,不時有人被抽在身上,夸張一叫,急急逃去,卻并無怨言。據說“馬角”的鞭子抽在身上能驅趕晦氣,被抽中的人應該感激才是。

鞭太長太重,在擁擠的人群中難免被人踩住,失卻了“馬角”的威風。每個“馬角”身后還有一個人,在“馬角”不甩鞭的時候提起鞭梢,叫掠鞭的,多是十七八歲的姑娘。要時時跟在“馬角”身后,既掠鞭,還要伺奉連說話也不方便的“馬角”。

旁邊的鑼鼓急促地響起來,“馬角”們長鞭揮向了空中,那一刻,他們目空一切,唯我獨尊,仿佛一切都不在話下,成了拯救萬民的英雄,不停揮舞長鞭,對著空曠的藍天和炫目的太陽抽動,像在渲泄,又像在示威。天空中仿佛站著一個瑟瑟發抖,被抽打的遍體鱗傷的神,正在口不擇言地連聲討饒。

至此,一種被沿河一帶莊稼人稱為“馬角”的兇神就活靈活現地造出來了。不需要肅穆的廟宇,也不需要一塑再塑的金身,更不需要誰去頂禮膜拜。整個過程不燒一柱香,不磕一個頭,不作一個揖,連一句恭敬的話也沒有,一切都是那么直截了當,方式又如此殘酷簡單,每一個有勇氣的男人都可以在瘋狂中充當一次想象中的神。

若按照過去的做法,接下來的取水過程應該更精彩更耐人尋味。過去上“馬角”是真正的祈雨儀式,多在干旱無雨的日子里進行。“扎馬角”前,要找一位屬龍的年輕人,穿上龍袍,戴上龍須,扮成龍王的樣子。等扎完“馬角”后,在“馬角”們的長鞭甩動聲中顫顫巍巍走出來,被剝去衣衫,脫去鞋襪,打著赤腳,披枷戴鎖,懷抱一只細脖粗腹的青花瓷水瓶,做出一副無可奈何而又可憐兮兮的樣子。由“馬角”們像押解囚犯一般,簇擁著,由火銃開道,浩浩蕩蕩向黃河奔去。遼闊的黃河灘上陽光炙熱,一彪人馬殺氣騰騰,銃聲震天,呼號不止。一路上,“馬角”要不斷地對龍王進行語言震懾,說出種種威嚇的話,還要甩鞭弄叉,做出種種威嚇動作,像對待一個十惡不赦的壞蛋。跟來看熱鬧的匯成人流,調笑聲,贊嘆聲,呼喊聲,火銃聲,加上“馬角”們的甩鞭聲,平時寂冷的河灘變得如同集會一樣,熱鬧而又混亂。那個龍王則要配合“馬角”,做出一副可憐相,唯唯諾諾。取水路上忌諱頗多,沿途若發現看熱鬧的人中有怕熱打陽傘,戴草帽的,“馬角”們不由分說便揮鞭抽上去。常常有人不明白為什么會挨這一鞭。其實道理很簡單,大家都在祈雨,你卻在遮雨,怎么能不挨鞭子。等弄明白了,沒什么好說的,只能怪自己不識大體。在洶涌的河水旁,一群人停下來,一位領頭的“馬角”大聲命令龍王將河水灌滿水瓶,別的“馬角”如衙役一樣,“威武”一聲,在旁邊助威。等龍王老老實實戰戰兢兢把水灌滿,背到背上,在水瓶口插上碧綠的柳枝,又呼喊著往回趕。回來途中,龍王就是上賓了,“馬角”們要做的事和來時正好相反,要保護龍王,更要保護龍王背上的水。在莊稼人看來,這瓶水象征著一年的收成和希望,萬不可弄灑了。沿途路過每一個村莊時,年輕人都要轟鬧著搶水,常常是蜂擁而上,這時,“馬角”們又把龍王團團圍護在中間,揮舞鋼叉,甩動長鞭,左沖右突,一直把水送到自己村里。村口,全村人早就敲鑼打鼓迎候在那里,舊時,連當地的縣太爺也在迎候的人群之列。等取水隊伍一到,舉行完隆重的儀式,才把水徐徐倒進田里。

可惜這種場面現在已經看不到。

我曾不止一次見過祈雨儀式。在莊稼人看來,上天諸神中,沒有一個是莊稼人能夠得罪得起的,個個都像個喜怒無常的暴君,一不高興就會給下界百姓帶來災難,需要恭敬小心地服侍。小時候,我曾看見過祖母祈雨的情景。在院里的磚地上擺上供桌,香爐,燃起香柱,再獻上各種美食,在毒烈的陽光下,祖母虔誠在跪在蒲團上,三拜之后,雙手合在胸前,念念有詞。在河邊工作那幾年,我還見過更加虔誠的祈雨儀式。一群老人跪在龜裂的池塘底,在如火的陽光下,面對藍天,不停地禱告,其間不時有人被曬得昏死過去,抬離后,其他人繼續在陽光下禱告,直到老天降下雨的那一刻才會停止。

天旱的時候,塬上的陽光格外炙烈,莊稼打著蔫,在微風中吱啦啦響,劃一根火柴就能點著。眼看著一年的收成被老天爺化成烏有。莊稼人望著沒有一絲云彩的天,仿佛看見主祀降雨的龍王爺躲在炫目的陽光后面,像小人一樣竊笑著,幸災樂禍,絲毫沒有憐念蒼生的意思。年復一年地禱告后,河邊的魯莽漢子們終于耐不住了性子,破口大罵之余,渴望有一個自己的神,一個能夠制服所有與莊稼人為難的神的神,于是,就出現了“馬角”。

就像所有草莽英雄一樣,在沒有得到承認以前,連他們也不敢承認自己地位的合法性,“馬角”就像個沒有朝廷封賜的官一樣,在百姓的心目中地位并不高。但法力奇異,驍勇易怒,像孫行者一樣,憤怒之下,能翻個跟斗云沖上天庭,揪住龍王老兒的胡須一頓臭揍,看你下不下雨。與跪在地下乞求相比,這該是何等痛快。這情景,會讓人想起村里的莽撞漢子,也會讓人想起情急之下無可奈何越級上訪的鄉民。

沿河各村每年上“馬角”的有數十人,想想看,若都沖上了天庭,圍著龍王爺,兇神惡煞,怒目而視,齊聲喊打,該是一種什么樣的景象,在河邊命令假扮的龍王灌水的過程其實就是這種景象的體現。在對待神的態度上,莊稼人也會像對待暴君一樣,揭竿而起。“馬角”,其實就是一種造了龍王反的神,一種莊稼人自己想象出來的能為自己做主的神。選擇春節期間“扎馬角”,就是要告訴天上的神靈們,這一年別找不自在,最好風調雨順,要不當心那蒜辮一樣粗的長鞭抽上來。

臨猗、萬榮一帶流傳的祈雨歌,表達的就是這種情緒。

龍王爺,請你哩,

不過三天要雨哩。

廈上瓦兒曬紅啦。

屋檐骨朵火著啦。

鋤田哥哥渴死啦,

八十歲婆婆餓死啦。

金刀子,銀刀子,

下雨就在今早起。

金香爐,銀香爐,

下雨就在今晌午。

金柜桌,銀柜桌,

下雨就在今后晌。

金燈盞,銀燈盞,

下雨就在今黑間。

金板車,銀板車,

下雨就是今半夜。

一點一馬勺,

兩點一池泊。

三點一黃河。

下他個,七天八夜九后晌,

第二天早起可續上。

井水要和井口平,

池泊不滿你別停。

雨水能滲三尺地,

我給你唱上三天戲。

龍王爺,你聽著,

你不下雨小心著,

拔你胡子扳你角,

要你龍王做什么!

好一首歌謠,聽口氣,哪里是在祈雨,分明就是上司命令下屬,對龍王爺真是軟硬兼施。

呂梁山一帶也有類似的祈雨儀式。在久旱無雨的日子里,莊稼人會把廟里的龍王爺抬出來,一路用藤條木棍抽打,然后放到太陽下暴曬,讓龍王飽嘗焦渴之苦后,生出憫農之心。期間天天抽打,天天責罵,直到降下雨來。

與“扎馬角”一樣,這些舉動都是要表明人的強悍,向大自然,向冥冥中的神靈顯示人類的不屈。泰國人祈雨的辦法更絕,竟搬出了伊拉克前總統薩達姆,希望借這個著名惡人的名字,鎮住老天爺,讓久旱的大地早得甘霖。

任何對神靈的祈禱,都是人類被自然馴服的結果,起源于先民們的圖騰崇拜。如今被恭而敬之的龍、鳳、麒麟,都是這么來的。在我看來,“扎馬角”應該是一個特例,不去崇拜天地自然,不去磕頭燒香,而把人塑造成最有威力的神,本身就說明了“扎馬角”的特異之處。“馬角”最初是一種什么東西,長什么樣,如今誰也說不清,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河邊的莊稼人敢于從精神上挑戰自然脅迫自然,雖然也荒謬虛妄,但比起那些龍圖騰、鷹圖騰、狼圖騰、虎圖騰之類好像更耐人尋味。

“馬角”盡管兇悍得可以震懾天上的神靈,畢竟是鄉親們自己扮的,就沒有了平時對各路神仙的那種恭敬虔誠。亂哄哄的人群里,“馬角”們做出的動作盡管一本正經,還是引起了周圍人的一陣陣轟笑。一個漢子跳進了圈子,躲閃開揮來的鞭子,拐彎抹角向“馬角”靠近,一副笑嘻嘻的樣子。“馬角”一手晃動著鋼叉上的響鈴,與漢子對峙,左右移動著身子,像玩老鷹捉小雞游戲一樣,不時夸張地向漢子刺過去。突然,漢子朝前猛撲,伸手朝“馬角”屁股摸去,“馬角”急忙躲過,另一只手里的長鞭朝漢子身上抽去。這滑稽好笑的場面叫逗“馬角”,是每年“扎馬角”必須有的一道程序。據說,摸了“馬角”屁股的人,既可以福佑一年平安,還可以顯示自己比“馬角”更強悍。戲弄“馬角”,其實等于在戲弄神,你不是厲害嗎,我比你更厲害。因而,逗“馬角”的漢子不惜重重挨上幾鞭,也要摸到“馬角”屁股。到這里,已經有了游戲的成分,“扎馬角”也已近尾聲。

鼓樂聲又響起來。“馬角”們沖出人群,一路揮舞著長鞭朝一戶人家跑去。那是一戶剛蓋了新房的人家,要請“馬角”們去踩院子驅邪。

旁邊一位老漢說:“今年蓋新房的人家多,各家都想把‘馬角’請去踩踩院子,圖個吉利。”

我最擔心的還是“馬角”嘴里扎著的鋼釬。問:“那兩根鋼釬就一直扎在嘴里嗎?”

老漢瞪我一眼,說:“看你說的,去掉鋼釬就不是‘馬角’了,人家還請他做什么。”

我問:“這么長時間,鋼釬一直扎在嘴里,不疼嗎?”

老漢說:“不疼,時間一長就麻木了。”

那面,踩院子的鼓樂聲仍在響,院當中的桌上,擺滿了各種食品,那本是供給“馬角”們的,可惜嘴里扎著鋼釬的“馬角”一口也吃不上,只便宜了那些掠鞭的姑娘們。門前圍滿了想看個究竟的人。主人關上了大門,一些孩子爬上了圍墻,一聲接一聲地喝彩。按風俗,“馬角”踩完院子,要在主婦屁股上抽幾鞭。在一座剛踩完的院落前,一個年輕媳婦對丈夫說:“剛剛美美挨了三鞭子,那家伙真抽哩!”言語里,似乎帶著幾分滿足。

打麥場上,人們似乎還意猶未盡,一堆一伙地站著,等“馬角”們出來。

我和朋友們離開了村子,穿過寬闊的河灘來到了黃河邊。眼前的河水浩蕩南去,幾只渡船在岸邊晃動,一副悠閑的樣子。這是個古老的渡口,叫北趙渡。過了河,那面是陜西合陽縣,往上走十幾里,有著名的司馬遷墓葬,隔河相望,河這邊則是另一個著名的祭祀場所萬榮縣后土祠,祭祀的對象是主管大地蒼生的后土。每年農歷三月十五,當地政府都要在那里舉行盛大隆重的祭祀儀式。在沿河一帶的鄉親們看來,那也只是一場熱鬧,碰巧有閑暇,帶上老婆孩子去看看也就完了,過后不會再想什么。要論過癮,論企望值,鄉親們還是寧愿相信自己參與其中的“扎馬角”。

望著河水,我再次想到了“扎馬角”這種特殊的民風與這片土地和這條河是一種什么關系,也許,正是這片土地的貧瘠,使這里的莊稼人永遠也不能從對自然的崇拜中解脫出來,而磅礴的大河,又給了他們強悍不屈的個性。這條大河孕育出的莊稼人,不可能造出王母娘娘、嫦娥那樣溫柔慈祥的神,他們更愿意看到的是煉石補天的女媧、怒觸不周山的共工和開弓射日的后羿。再還有,就是他們自己的神——“馬角”了。盡管年復一年的“扎馬角”,并沒有給他們帶來福運,但至少要比伏在地上三叩九拜來的痛快些。

我想起了《山海經》中的夸父,遠古時代那位與日逐走的漢子,難道只是像文人們解釋的那樣追趕太陽?看了“扎馬角”,我明白了,他分明就是像“扎馬角”的漢子一樣,要驅走太陽,帶來雨露,他手里的那根“杖”,分明就是一根驅趕太陽的長鞭。

這幾年,“扎馬角”已經由單純的民間祈雨儀式演變為帶有祈雨驅邪性質的紅火熱鬧,每年元宵節前,各村都要競相上一次。即使只是鬧紅火,沿河一帶與其它地方也不相同,常常在熱情中帶著一股憨勁愣勁,你們村今天能上十個“馬角”,我們村明天說不定會上二十個。哪一位年輕人若是因為害怕不敢上,會像當了逃兵一樣,被全村人看不起。“扎馬角”,變成了村與村,人與人之間勇氣的比拼。還有更讓人瞠目結舌的——有的年輕人為顯示驍勇強悍,竟用火箸或匕首從面頰刺過去。還有的干脆懷里抱上耕地用的犁,把犁尖插進嘴里從面頰上刺過。

黃河的迅猛和黃土的厚重,造就了這一帶莊稼人骨子里的桀驁不馴,一走進這片土地,會發現這里的莊稼人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特殊個性,憨直中夾雜幾分狡黠,外面的人把這叫“榮河憎”,所謂憎,學者的解釋是爭強好勝,機智而又悖于常情。看了“扎馬角”后,我覺得至少還應再加上愣和愚執。不顧一切地愣,認準死理不顧一切地堅守。這是沿河一帶莊稼人的可悲處,也是他們的可愛處。

“馬角”們的各種表演進行完后,還要回到麥場拔去嘴里的鋼釬,這叫“回馬”。回馬前,要由主事的老年人用調侃幽默的語言對各個“馬角”的表現進行評價。“馬角”們聽完主事人的評價后,動手拔去鋼釬并不容易。按照規矩,拔鋼釬要坐在由幾位漢子抬著的椅子上進行。這時,周圍會有許多逗樂取鬧的年輕人再次來戲弄“馬角”,攔擋著,推搡著,不讓“馬角”坐上椅子。即便坐上去了,也會被一次次推下來。如此反復幾次,甚至幾十次。在哄鬧聲中,“馬角”總算把鋼釬拔了下來。這時候,天色已是黃昏,熱鬧了一天的“扎馬角”也該結束了。

明年,還會有許多年輕人再去重復這一切。

我們的車往回返時,正趕上看“馬角”的人流涌過來,都陶醉在“馬角”帶來的刺激中,不時有人仰天長嘯,整個村莊都處于亢奮狀態,連那面的黃河,村里的房屋都好像手之舞之,一位朋友對司機說:先停在一邊,這時候全村人都有英雄氣,一不小心,敢把咱這車砸了。

韓振遠,作家,現居山西臨猗。主要著作有散文集《家在黃河邊》、《遙望遠古》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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