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眼看見吳偉時,衛主任就是一副笑瞇瞇的模樣,顯得異乎尋常的和藹可親。頭發雖然掉得差不多了,但一看就是講究的人,梳得還蠻有章法。一邊耳朵上的頭發特意留得多了些,往中間一梳落下來正好和另一個耳朵的頭發打齊。這樣一來,就遮蓋了中間頭發稀少的那一塊。又比帶假發顯得真實。這樣的用心足已看得出衛主任是個多么細心的人。吳偉不由生出了幾分佩服來,要是他肯定想不出這樣的發型,當然也梳不出,而是任其發展,破罐子破摔。衛主任常說的一句話是,一要用心,二要細心。看來衛主任還真是個按照原則行事的人。有句話怎么說,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這句話真是太對了。吳偉雖然沒有條件像衛主任那樣梳頭發,但衛主任的精神卻須是要認真學習的。不光是學習,還要領會,還要融會貫通,最重要的是:吃透。
上班半年了,衛主任不但處處都照顧著吳偉,還一有空就和吳偉嘮家常。而且給他介紹了一個女孩子,叫張翔紅。衛主任念這個名字的時候,總是念得像張想飛,不知道為什么,一提到“飛”,吳偉立刻就會想起趙玲玲說過的話。
趙玲玲夢想著能像鳥一樣飛起來的念頭最初萌發于一個早晨。那天不知道為什么居然起得那么早,她站在四樓過道的陽臺上,邊呼吸邊張開了雙臂,最后還把頭就勢往后仰了過去。那一瞬間,趙玲玲有了想飛的沖動,覺得自己往下一撲就能飄飄然地飛起來。再以后,當然就變成傍晚了,因為她后來再也沒能像那天一樣破天荒的早起。一有空她就會站在陽臺那兒閉著眼睛試著把身體往前傾。不過,倒是從來沒有掉下去過。學校陽臺的欄桿有一米五那么高。不用說往前傾不會掉下去,就是故意往下跳,也需要有一定的技巧才能做得到。學校的想法是好的,怕那些陷入迷狂中的男女因為一時想不開,有個什么閃失。但事情往往是功夫不負有心人,想要跳的,總是能想方設法跳下去。趙玲玲想要飛的念頭可以說是一日比一日強烈,她就想感覺一下。哪怕就一下。但,很難。因為她要的飛,是和鳥一樣的飛。世上不缺的是“像”,但說到“是”,卻沒有那么好找。就和吳偉有一天心血來潮想寫詩一樣,把橫著寫的字,都放成了豎的。看起來,是很有些詩的樣子了,也都一個個站得很挺括,但無論是誰看了都會覺得那離真正的詩還有很遠的距離,只能說,和詩長得有些像,但沒有人能說那就是詩。他們班的一個普通話都說不利索的人,模仿別人說話卻是惟妙惟肖,就跟真的一樣。無論誰聽了都會說,像,真像,真是太像了,但沒人說,那就是誰誰。你再學得像也就是像而已,離“是”總還是有距離的,“是”和“像”常常手拉手肩并肩并排坐著,有時候,你很容易就能分出他們誰是誰來,但有時候,你完全會被他們搞得頭昏腦漲,到最后,還拉錯了手。所以趙玲玲的想法等于是沒辦法實現,就和白想一個樣。
但,人就是這樣。想,就是想了,很難再同到從前沒有想的時候。看著有些心不在焉的趙玲玲,吳偉熟練地摸著她的屁股哄著說,行啊,不就是飛嗎,等我攢了錢,我們坐飛機在天上好好地飛。吳偉的話音還沒落徹底,趙玲玲就撇開嘴了。什么呀,你懂不懂啊,坐飛機那算飛嗎?充其量也就是在空中坐著,一群人捂在那么一個鐵盒子里能感覺到什么?你站在陽臺上閉著眼睛真的沒有那種感覺嗎?趙玲玲瞪著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看著吳偉。為了表示和這個女人有一樣的感覺,吳偉立刻坐了起來仿佛很認真地說:“怎么沒有?我是不愿意說。可一個大男人傻站著再張開雙臂,看著和瘋子差不多。你就不一樣了,往那兒一站,就是一道風景。再瞇著眼睛,和泰坦尼克里的露茜似的,誰看了都會想入非非。”很顯然,這些話趙玲玲聽了極其受用,飛了吳偉一眼,嘴里卻裝作漫不經心地說,是嗎?然后把頭靠在了吳偉懷里。吳偉自己也笑了,邊笑邊說,當然是了,你比她還好看,你這兒,還有這兒。說著用手往深了摸去,駕輕就熟,直接步入正常軌道,去了他最想去的地方。
其實吳偉說的也不全是假話,趙玲玲在22歲那年變成了真正意義上的一朵花,鮮艷而且水靈。大老遠就能讓人聞著香味兒。一切像春天來了似的變得藏也藏不住,誰見了都忍不住要回頭多看上兩眼。吳偉追了快一年,怎么都不得要領,好像兩個人就是革命同志一樣的關系,這怎么能行呢?即使是革命也需要接班人啊。終于,吳偉破費了一星期的飯錢,借到了一本當時很流行的名著,又求著同宿舍的人都走得遠遠的給他騰了地方。趙玲玲很高興地來了。剛捧起名著,吳偉就笑了笑指著文章的開頭說,真好,寫得真好。是吧?
“哦,是啊,好像很多文章都用過這種開頭吧,原來都是從這兒抄的啊?”趙玲玲的眼里充滿了發現秘密后的快樂。
“你知道,我看到這個想起了什么嗎?”吳偉覺得自己循循善誘的樣子像極了老師,充滿了啟發性。和他想像的完全一樣,趙玲玲把書放在了腿上,眼睛彌漫著強烈的求知欲望,高山仰止似地望著他。這在無形中大大地鼓勵了他。他咽了口唾沫繼續說,“我一看開頭,就想起了多年前的我。”
那是個陽光很好的午后,吳偉蜷縮在放雜物的閣樓上心潮起伏地讀著手抄本上的句子,手抄本上除了簡單的“嗯啊”之外,基本上都是省略號。很快,他就呼吸急促了。平息下來,看見書上也濺了些點子,就順手往墻上抹了幾下。想起剛才前面看到幾乎每頁都痕跡斑斑的情形,他突然笑了,笑得都有些委瑣。隨后,又搖著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很驚奇自己究竟是怎么弄的,還真有些無師自通的樣子。站起來的時候,陽光已經變得有些白花花的,他不由得又來了一次。這次顯然很有準備,書上一滴都沒濺。走的時候,他用腳來回把地上的那攤東西搓了幾下。又站遠看了看,才放心地上學去了。那天下午,他趁著下課大家上廁所的工夫,偷偷在胖妞的凳子上寫了幾個字。上課鈴響了。響聲在吳偉聽來比平時要刺耳得多。心里撲通撲通地狂跳,但還是不停安慰自己,甚至都想好了對答的詞。胖妞滿面春風地跑進來,一屁股沉沉地坐了下去,而且還左右扭了幾下。吳偉那個高興啊,不但心落到了肚子里,更高興的是胖妞的屁股坐在了他寫的字上。他又笑了。
這是真實的情形,但吳偉和趙玲玲說的是另外一番樣子。他說:“那是個陽光很好的午后,我蜷縮在我家放雜物的閣樓上心潮起伏地看《茶花女》。我看得都快哭了。感人啊,你知道名著之所以能廣為流傳,就是因為寫得實在是太好了,太感人了。我當時就想真的有那么美的女人嗎?”吳偉說著看了看趙玲玲,女人的眼睛最能泄漏她的態度,此時的趙玲玲眼睛亮亮的,滿是對他的欣賞,那么小就看名著了,不簡單啊。吳偉有了一定把握,繼續說,我就想,有那么美的女人嗎?能讓男人見了就忘不了,見了你,我知道,真的有,有那種女人。
趙玲玲的頭有些低了,臉上鋪滿了紅色。吳偉又說,你知道嗎?你這樣就更好看了,簡直讓我都不敢看了。見趙玲玲沒有動靜,吳偉一下子就摟著親了過去,開始還半推著,漸漸地兩個人就像吸鐵石一樣都往對方的身體上靠。萬事開頭難啊。有了開始,后來的一切變得有些順理成章,甚至都顯得有些太容易了。事實上很多年以后,吳偉總是能想起他和她的最初說的那些話,當時好像充滿了調侃,事后,不經意的時候卻還是看到了自己的真心。但在當時,吳偉自己并不覺得,時常想起的都是些不甘心。他第一次和趙玲玲在一起沒有看到紅得像花一樣的鮮血,他沒有問,她也沒有說,好像無形中達成了某種默契。最讓吳偉沮喪的還不是這些,是她的有經驗。一個人的經驗總是在無形中襯托著另一個人的無知。男人,怎么能讓自己在別人面前顯得沒有經驗,即使沒有也要裝著有才行。吳偉雖然還沒有徹底地長成一個男人,但男人所有的本質已經完全具備了。他和趙玲玲在一起變得有些發狠,總是要筋疲力盡才肯停下來。但好時間畢竟還是好時間,更多的還是美妙。兩個人在一起的時間充斥著的只有彼此,一切都變得很纏綿,她就是個女人,而他也就只是個男人。吳偉已經不用那么酸溜溜的說話,詩當然早就不寫了,有了更好的表達方式。吳偉徹底地丟棄了文字這個最低級的求愛工具,轉而直截了當地人身攻擊。
趙玲玲還是時常說起想飛的夢想。吳偉照例還是安慰。有一次說起了蹦極跳,趙玲玲沒有立刻否認掉。而是想了想說,要真沒辦法,就只能那樣了。
“行,我抱著你一塊往下跳。”吳偉晃了晃趙玲玲的肩說。
“那怎么行啊,那還是飛嗎?你見過鳥讓人抱著飛啊。我要自己跳。”
“行,當然行,讓你一個人跳一回。然后,我再抱著你跳一回,就當比翼雙飛了,呵呵。”說完用嘴把趙玲玲的嘴堵上了,剩下還沒說的話一會兒就消化在了兩個人互相的撫摸里。
那時候,吳偉還有一個外號,叫槍手。宿舍的人給他起的,并且后來還叫得挺響亮。那是和趙玲玲好了以后,宿舍的人老纏著讓他講過程。講來講去的,就講多了。到后來,根本都不用別人纏,一熄燈他主動就會開始說。說得比實際還要精彩,還要銷魂,還要讓人受不了。大家羨慕之余也免不了有些佩服。吳偉是宿舍里第一個結束單身的人。在大家還都苦嘆“幾億兒女東流去,不是你爹不要你,而是你娘不要你”的時候,人家卻已經可以彈無虛發了。所以給他起了個槍手。后來快畢業的時候,在大家不懈的努力之下,宿舍又多了幾個槍手。大家沒事就會交流一下經驗,技術自然也是越來越嫻熟。對于“槍手”這個外號,局外人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聽到宿舍的人叫,自然也就那么叫他,還總是很大聲地叫,開始他還會有些不好意思,漸漸地,也就習慣了,相反,叫他本名的時候,反倒顯得遲鈍、猶豫不決。
快畢業的時候,他和趙玲玲終于攢了錢一起去蹦極。他特意還和別人借了照相機。對好了焦距站在底下,就等著拍女友飛起的美麗圖片。等了足夠長的時間,就看見趙玲玲忽的一下子就下來了,吳偉不停地按快門狂拍了一陣。繩子快到底的時候,又彈上去一截,然后又下來,又彈上去。但遠遠看起來,趙玲玲完全不像一只鳥在飛,倒像被人從空中拋下的一段木頭,既沒有張開雙臂也沒有大聲喊叫,只是隨著繩子機械地抖動著。
趙玲玲從繩子上解下來時,已經完全不會動了,臉上滿是水一樣的液體,從嘴角到整個臉上都是,所以沒人知道那究竟是淚還是口水。吳偉的大腦在趙玲玲送往醫院的路上逐漸清醒,他第一個想到的居然是趙玲玲的父母,他覺得他們一定饒不了他。他是無論怎樣也逃不脫了。還好,趙玲玲在醫院很快就醒過來了。事后,他也反省過自己的自私。為什么不是先想趙玲玲呢?想的都是自己該怎么辦,好像自己真的要置身事外似的。不會了,再有下次一定不會這樣了,吳偉在心里對自己說。趙玲玲雖然醒了,卻暫時失去了聽力。醫生說只是驚嚇導致的暫時機能障礙,很快就能恢復了,但要注意休養,否則容易有后遺癥。永遠都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本來,吳偉還打算在學校里幫趙玲玲好好調養,自己也盡盡心,等好了再讓她回家去住一段時間。醫生都說了,很快就能恢復啊。但沒出三天他們系里乃至全校都知道了,而且傳得還極其玄乎。連版本都有好幾個。有的傳趙玲玲已經成植物人了,還有的說他們倆本來就是去殉情的,更玄乎的說是他故意做了手腳才出現了今天的局面。如果他自己不是當事人,連自己都不知道該信哪個。就是沒有人說,是趙玲玲想要飛,他為了寵她才跳的。最后,有熱心的同學不知怎么聯系到了趙玲玲的父母,把她接回了家。他更沒有想到幾年以后,他成了這個學校的反面教材。領導和老師總是說,不好好學習,總是談戀愛,談下去是沒有好結果的,你看上幾屆一個叫吳偉的學生,都把女朋友談得聾了。也有人說,讓你們聽話不要亂跑,就是不聽,啊,瞧,上一屆的那誰誰亂跑,把自己傷了不說,還把女朋友的耳朵弄聾了。要好好在學校里待著,這才是最安全的。趙玲玲的母親來接趙玲玲的時候,眼睛狠狠盯著吳偉,吳偉臉上都能擠出一碗水來。雖然他解釋過了,說是她想要飛他才帶她去的。但,事情的結果往往能決定事情的初衷。到最后,連他自己都有些說不下去了。再說,就好像是他故意要推脫責任似的。其實他就是想說清楚原因。趙玲玲的父母倒并沒有直接罵他,反而是不停地說趙玲玲。沒腦子啦,沒心眼了,以前好好的一個人,怎么突然變成了這樣,瞎想些什么,還要飛,飛到神經病院吧。說一下就瞟一下吳偉,再說一下再瞟一下吳偉。不明說,可在場的人誰都能聽出來是說誰。甚至比明說還要厲害。明說,好歹還承認有你這個人存在,只要存在就代表了一種認可。哪怕是錯了呢?只要你存在就還有改正的機會。但,人家根本就不正眼看你,更不正面說你,你好像就不存在一樣。別說改正了,你根本就和一只爬過來的臭蟲一樣,沒有說的必要,有的只是討厭。臨走的時候,吳偉還是忍著難過和趙玲玲說了句,好好養病啊,有空我去看你。雖然聽不到他說什么,趙玲玲還是不停地點頭,沒想到卻被她媽一把拽了過去。趙玲玲的母親連看都不看吳偉,卻和別的同學告了別,一臉的親切,甚至都有些慈祥了。還說讓他們有空去家里玩。那個“他們”當然不包括吳偉。人家的眼睛明確地把他排除了。吳偉的眼睛一瞬間徹底找不到方向了。別人對你的冷淡固然讓人難受,但別人同時對另一些人做出的熱情會讓你更加無地自容。看你就是一臉的嫌棄、憎惡,看別人卻滿是欣賞、愉悅。這之間連個轉換的過程和空隙都沒有。一襯托,連你自己都似乎看到了自己不好的嘴臉。由不得要跟著別人一起討厭自己。但吳偉還不能立刻就走掉,那樣好像他就更不對了。
他后來沒去看趙玲玲,趙玲玲也沒有再來學校。本來就快畢業了,大家在學校不過是混時間打發日子。也有的趁這最后的機會,搭趟末班車,成就一番槍手應有的作為。但他還是想她。有時候是腦子里想,但更多的時候是身體想。手里,嘴里,身體里到處都空蕩蕩的,像被人卸走了某些器官,難受得讓他有些抓狂。有時不免生出些恨來,但細想又覺得恨不著。趙玲玲給他打過電話,但,說得不歡而散。吳偉不得不承認每個人都是和有血緣關系的人會更親一些。她媽的態度,她也看見了。但他一說,她就會辯解,而且還老大的不高興。兩個人索性完全鬧翻了。他很慶幸,就要畢業了,要不他可真不知道該怎么熬下去。有時候,也會生出些奇怪的想法,覺得這也沒有什么不好。趙玲玲那樣的女人,不是那么好把握的。那樣的女人,就和玻璃瓶里彩色的液體一樣,有一點點光都會流光溢彩。誰看了都容易心動。看著就讓人不放心。真的有了結果,未必見得就好。但有時候,還會想起她的好來,纏起人來就和蛇一樣,妖媚得讓人忍不住要賣力地迎合她;有時也很孩子氣,又讓人心疼。吳偉不斷地說服自己,又不斷地推翻自己的想法。終于要離校了,大家都喝了個爛醉,互相說,互相罵,都說他命好。他父親打來電話說,他回去就能去稅務局報到了,還一再地叮囑他別丟了錢,別丟了東西。真是的,還當他是孩子啊。
事情往往就是這樣,怕什么就來什么。吳偉還真的把東西丟了。其實吳偉在那段時間總有些魂不守舍。在學校里也常常會丟這個落那個,只是他不注意罷了。在火車上,和平時一樣多少有些恍惚,由不得要亂想。心根本就沒有順便帶在身上。回了家他爸要看他的畢業證,他翻遍了都沒找著,這才知道,丟了。一齊丟了的還有身份證和推薦表。錢好好地還在里兜放著,卻把這些東西丟了。原來只想著別丟了錢,特意把錢裝在了衣服夾層里。卻沒想著畢業證,當時只覺得別人拿它也沒用。真是倒霉啊。家里罵夠了,開始吃飯。一吃飯就忍不住又罵他。好容易停了,有人來看他,于是又想起來接著罵他。也不能怪家里人說。什么都好了,就等他拿著畢業證和推薦表去報到。他卻偏偏把這兩樣全弄丟了,只能灰頭土臉蜷在家里,等著家里人罵。罵歸罵,其實還是急。現在的指標可是不等人,再等下去,沒準兒就黃了。他們又不是真正有錢、有權的人,有人等著巴結。一切還不是說變就變、說沒就沒了。那些天,他很少想起趙玲玲。即使偶爾從腦子里過一下,也不過是些埋怨罷了,難怪人說,女人是禍水。還真是禍水。吳偉的心從那時起才算真的落了地,實打實地回到了身上。開始認真地想該怎么辦。補的話最快也得三個多月。吳偉看著父親,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問:
“要不就和單位說一聲,就說,丟了。反正,是丟了又不是沒有。等補上了再給。”
父親這幾天也罵疲了,只是抽煙抽得很兇。白了他一眼說:
“說你沒腦子還真沒腦子。一說,你還怕沒人出來攪和啊。還補個屁啊,不等你補上別人早就鉆了空子了。”
吳偉把要說的話先咽到了肚子里,停了停,還是忍不住說了:“要不,先辦個假的?”說了,又心虛地解釋,“等補了再換回來,反正,又不是騙人家。”說完眼巴巴地看著父親。
出乎他的意料,這次父親沒有再說他,而是起身進了里屋躺下了。一頓飯的工夫父親還是決定了。決定了自然就開始緊鑼密鼓地進行。雖然滿大街貼的都是辦證的,但真的要辦卻也沒有那么容易。一個個和地下黨似的,還挺謹慎。問了又問,試了又試,好容易才接上了頭。見面時,吳偉真是大開眼界,什么清華的,北大的,南開的,哈佛的,應有盡有,應接不暇。比起來,他上的財大好像根本就不算個正經大學。對于價格,辦證的說起來也是一套一套的。
“看你要什么貨吧,分A貨B貨,至于c貨我們一般不做,那都是些小規模的才做。你有了也沒法用。”看吳偉很茫然,中間的大個子拍了拍他的肩繼續說道:
“第一次哈,我告你,A貨就是和真的一個樣,連神仙也看不出是假的,但做起來麻煩,需要五千。B貨呢也將就能用,但是行家還是能看出來,給兩千就能給你做。就看你要什么的了。什么都是一文價錢一文貨嘛。我們是最講信譽的,決不會騙你。要不這樣,我呢,給你打個折扣,九折做A貨。”
不管是A貨還是B貨,只要能蒙住人的就是正經貨。雖然吳偉自己也覺得現在拿的確實和他丟的畢業證一模一樣,但還是忍不住會慌,覺得老不踏實。身份證家里人都見過,都說像,甚至說,就是他原來那個。那些人真是很講信譽,沒有騙他。第一眼見那些東西,吳偉也嚇了一跳,覺得不過是別人把他丟的東西還給了他一樣。看著辦公室的人仔細地看他的畢業證還有推薦信,他覺得自己像小偷一樣僵住了,就等著人來揭穿他。旁邊的人也湊過來看了。時間完全沒有往前走的意思。他想完了,一定是發現什么了。他該怎么說呢?就照實說吧。但該怎么說這些證件的來歷呢?說不定還會告發他。桌子對面的人終于抬起頭看了看他說話了:
“哦,你去隔壁那個家吧,先跟著衛主任干干。”說完臉上還擠出了些笑容。看見吳偉繼續站著不動,又看了看旁邊的人說,“人還挺靦腆的。”
吳偉在走廊里上了廁所,才去另一個辦公室。在廁所里,他長長地噓了口氣,使勁往池子里尿,然后,終于有了些輕松的感覺。本來就是他自己的啊,又沒有拿別人的來頂。他心虛什么,真是的。
最初,其實也想過補那些證。可他父親也問過了,要補證必須先在報上掛失才行。那樣一來,不是明擺著告別人當初拿的是假的嗎?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時間一天一天地過,吳偉自己也就漸漸地淡忘了辦假證這回事。而且中間還拿著去辦職稱,也都順利地辦了。沒有人起過任何疑心。有時候,吳偉甚至想,說不定辦的這個假證就是他丟的那個,根本就是真的。一切不過是自己嚇自己罷了。
張翔紅真的就和衛主任所說的一樣,純得要命。認識那么久了連臉都不讓吳偉親。吳偉試了好幾次都被張翔紅低著頭躲開了。兩個人在一起頂多也就拉拉手。張翔紅長得還算好看,但也就只能說好看,漂亮倒是談不上。二十出頭的女人,只要五官端正些,皮膚都緊緊地繃在那兒,細看,怎么都會覺得好看。但,說起漂亮卻是另外一回事。真正漂亮的女人,多少都會有些邪氣,就是自己不邪,男人看著也會無形中生出些妖氣來。張翔紅卻是那種走到哪里都不扎眼的人,一看就是個單純的女孩兒。而且還顯得本分,讓人覺得放心。不只讓男人放心,也讓女人放心。“這么一個讓人放心的人,真是打著燈籠也難找啊。”這是衛主任的原話。現在看來,還真的有些道理。衛主任當時對吳偉說:
“小吳啊,找對象,不能光看表面。首先,要能對你好,是不是?長得再漂亮對你不好,那有什么用?你娶個老婆又不是為了擺著看。是不是?而且,最重要的還要放心。你說,真找個人見人愛的,你看得住嗎?每天提心吊膽地活,有什么意思?是不是?小張啊,知根知底的,和我還是老鄉。她的工作還是我給她找的。你說,她要不好,我能給她找工作嗎?這么一個讓人放心的人,你提著燈籠也難找啊。”
吳偉不住地點頭,順手給衛主任點了支煙。衛主任吸了口吐著煙霧繼續說:
“小吳啊,咱們有緣啊,我一看見你就覺得你是不錯的人。我沒有看錯人啊。所以我才會把小張介紹給你,這樣我也放心。是不是?再過半年你就夠提副科的年限了,你放心吧,有我呢,咱們就快成一家人了。哈哈。”說完把手按到吳偉的肩膀上,用力地拍了拍,仿佛傳說中武功高深的人傳授內功一樣。
衛主任對張翔紅就和對自己的子女一樣,不斷地買這買那,還時不時的會和她吃飯。張翔紅也常常會跑來財務科看衛主任。一切都越來越讓吳偉覺得衛主任是個好人。時間一長,對張翔紅也就漸漸多了些好感。單純是多么難得啊,在這么一個復雜的社會里,能保持單純,對于一個女人是多么不容易。慢慢處下來,好像還真處出了感情。看著懷里這么個緊繃的女人,吳偉又和以前一樣不能忍了。但張翔紅總是能在最后的關頭守住自己,還總是害羞地說要等結婚再那樣,雖然具體是哪樣她最終也沒有說個明白,但處于此情此景下的男女仿佛彼此心有靈犀,一點就通,心知肚明。在這緊要的關頭,吳偉難受歸難受,但憋過去了也覺得很高興,這更說明了眼前的這個女人值得信任,是個純潔的人。但是不是偉大高尚還說不定,畢竟年輕人嘛,無法蓋棺論定,因為還是有閑話傳到了他耳朵里。說,張翔紅和衛主任好了都快五年了。還說,張翔紅不是個簡單的人。說的人并不知道吳偉和張翔紅是什么關系,一邊說還一邊笑,仿佛自己就是其中的一個當事人,在轉述和想像中就過足了癮。吳偉當下就翻臉了。出了門,卻還是隱隱覺得不舒服。晚上跑去找張翔紅問,張翔紅沉默了一會兒,慢慢當著吳偉的面解開了衣服。
結婚那天,衛主任喝了很多的酒,一直不停地笑,看得出來他很高興。吳偉自己也很高興。他忘不了那天床上紅得像花一樣的血和張翔紅委屈的淚。這個人現在終于成了他純潔的妻子。那些說閑話的人也都呵呵笑著對他表示祝賀,他不在乎別人怎么想。事實都擺在那兒,想說什么就說什么吧。其實別人看見這樣的結果已經都不再說什么了,即使說什么也不可能再讓他聽見了。
晚上,張翔紅開始纏著吳偉問,自己的身材怎么樣啦,還有哪里不好啦。吳偉多有哄女人的經驗啊,連連說,全好,全都好。沒什么不好。但架不住張翔紅天天問,老虎還有打盹的時候,何況是吳偉。有一回,兩個人說著說著就都說了。說,就是胸和屁股有點小。說完吳偉立刻后悔了。但看張翔紅仍舊呵呵笑著,也就沒太多想。第二天,吳偉抱著老婆想親熱,張翔紅卻躲了,躲來躲去地不讓吳偉碰,吳偉越發地上了勁,把她按了過來,剛騰開手想往下摸,張翔紅一扭身子,又躲開了。吳偉喘著氣,有些不高興地問,干嗎?怎么了你,不舒服?張翔紅晃著腿,嘴抿著,從嘴縫里漏出一點聲音,說,干嗎找我啊,你去找胸大屁股大的嘛。吳偉才知道是自己昨天說錯了話,趕緊哄著說,哪里啊,誰說小了,是剛剛好,太大了就蠢了,也就松了。誰會喜歡呢?反正,我不喜歡。說得張翔紅笑了才算了結了這件事。看來,男人最容易說錯話的地方還不是在酒桌上,而是在床上。在酒桌上說錯了大不了不承認,但在床上說錯了話,你卻不能讓自己再不上。吳偉算是清楚了女人的口是心非,總是纏著你讓你說真話,說缺點,但真說了,立刻就會翻臉。她們要聽的話從來都在自己的肚子里早就想好了。問你的時候,不過是希望你照著她想的去說罷了。都一個樣,就是喜歡聽好聽的。多強硬的女人哄兩下也就軟了。
一年下來,張翔紅對吳偉已經沒有了最初的羞澀,甚至漸漸地多了些強悍的感覺。總是不斷地說,吳偉不夠上進,不會來事。還總是拿衛主任來比。衛主任還是常常會來他家坐一坐,無論他在不在,都一樣來。來就來吧,每回還總是不斷地給張翔紅帶些東西。不是零食,就是衣服。前些天出差回來還送了一條鏈子給張翔紅。這多少會讓他有些不快,別人的有能耐越發襯托出他沒有本事,好像連老婆也養不了似的。他黑著臉,張翔紅卻高興得就跟一只禿屁股的山雞似的,帶著鏈子晃來晃去,還不停地讓他看。最后,他火了,把杯子摜在了地上。“啪”地一聲響讓張翔紅暫時停了下來,但接著張翔紅卻更大聲地哭了,邊哭還邊說:
“怎么了啊,就知道欺負我……有本事,你去和別人摔啊,我做了什么啊,遭這樣的罪……是誰要娶我的啊……現在就和我鬧,不想過了就說啊。摔什么啊,你摔我呢還是摔別人呢?嗚嗚……我怎么過啊……”
真不知道她是怎么能做到的,邊哭邊說也不岔氣,一個個一字字地還挺清楚。聲音大得就和喇叭一樣。怕被人笑話吳偉趕緊開始哄,一哄張翔紅的聲音更大了。又是推,又是踢。直到鬧得吳偉筋疲力盡才算結束。這還不算,第二天,衛主任很快知道了這件事。有些語重心長地和他說:
“小吳啊,我是看著你一步一步走過來的,你說我對你怎么樣啊?”
“挺好,挺好啊。”吳偉知道肯定是老婆嚼了舌頭,什么東西,誰和誰是一家人啊,真是晦氣。但表面上還是繼續帶著笑。
“小吳啊,我呢,是真心地想對你們好。我買東西呢也是希望你們好。我看見你們就和看見我自己的孩子一樣,你說,我這么做圖什么,我一個快要退休的人,難道要指望著讓你們報答嗎?是不是?我只想對你們好些,看著你有出息,我也就放心了。”說著眼睛就有了濕潤的跡象,仿佛吳偉就是一個開關。
吳偉不斷地點著頭,但心里卻怎么也感動不起來。衛主任走時仍不忘拍了拍吳偉的肩膀,吳偉頓時覺得沉重了許多,就和肩膀上又多了一條手臂似的。夜里,聽著張翔紅沉重的鼻息聲,吳偉心里第一次涌出了厭惡的水泡。不由得又想起了趙玲玲的好。沒和她在一起時覺得她挺厲害的,其實真的在一起了,才知道她就是一只小動物,無非是和他撒嬌罷了,還總是瞎想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男人不怕女人和他撒嬌,越撒嬌才越顯得他有能力。但現在,張翔紅這么一鬧騰,把吳偉的那點心氣兒全給磨沒了。吳偉不知道一個單純又簡單的女人怎么好好的就能變成這個樣子,和以前簡直就是兩個人。這就是衛主任說的放心嗎?現在吳偉對衛主任已經產生根本的不信任。就這么一個女人,卻偏偏說得那樣好,還口口聲聲說是為了自己好。自己現在又算是什么。應該好好想想了,也許還不晚。在吳偉有些想通的時候,他媽來電話了,問他,張翔紅懷孕了怎么還要吵架。那樣對孩子多不好啊,都快兩年了好不容易懷上,怎么就不能小心些。現在就一個,要是不好了,該怎么辦啊。還勸他要忍忍,說女人懷孕就得讓著,讓她氣順,這樣才能對孩子好。掛了電話,吳偉坐在沙發上半天都沒反應,但還是有些高興。也許真是母親說的,懷孕的緣故才變成這樣。孩子。真是很奇妙,吳偉說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心里好像癢癢的。
為了讓張翔紅高興,吳偉決定聽她的,去考會計師。張翔紅也格外的高興,總是摸著還沒有隆起來的肚子,自言自語。女人懷孕,一切變得有些不正常,但一切卻又在另外一個地方走上正常的軌道了。星期六吳偉早早地就去了考試中心。沒想到還是晚了,報名的人黑壓壓的一片,看著就讓人暈。輪到他的時候,他的腿已經有些軟了。進了門,遞過去早就填好的表格和畢業證,吳偉往后擴了擴肩膀。桌子對面的女人不年輕了,帶一副大眼鏡,整個臉框去了三分之一。收了一上午表,看得出已經沒有什么耐心了。正琢磨呢,聽見桌子對面的人叫:
“誰是吳偉?”
“我啊。”吳偉有些納悶地看著對面戴眼鏡的老女人。
“你沒有資格報考,這個畢業證是假的。”
“你才是假的呢,有病啊你,你去調查啊,老子就是那兒畢業的。你個老女人。”吳偉直著脖子喊,如果沒有桌子擋著他都能把那個女人給砸扁了。
女人往上推了推眼鏡說:
“別和我喊,出去。下星期一去派出所拿你的證。下一個。”
說完連看也不看吳偉,繼續拿別人的表往電腦里錄。吳偉往出走,外面排隊的人繼續為他鳴不平,一會就說成了一片。
吳偉剛才和人叫喊,是真生氣了,不是裝的。他壓根已經完全忘了有假證那么一回事,要不也不會顯得那么理直氣壯。但說完就想起來了,已經晚了。走在路上腿比剛才還要綿軟。單位要知道該怎么辦啊。回了家,看著張翔紅吃東西樂滋滋的樣子,把要說的話又咽了回去。但他的臉色還是讓張翔紅覺出了不對勁,一直問。吳偉嘆口氣說了,其實他本來也不是能沉住氣的人。反而是張翔紅顯得很鎮定,問他是不是真的沒有畢業證。吳偉說:
“當然了,我就是那兒畢業的,那兒還有我的檔案呢。”
張翔紅想了想,笑了,很輕松地說道:
“那你還怕什么,大不了查唄,你就一口咬定是從學校拿的。他們不能拿你怎么樣。誰會有真的還做個假的啊。你不承認不就行了。單位,你就更別擔心了。有衛主任呢,我明天就和他說。啊,別瞎想了。”
吳偉終于踏實了,在床上摟著妻子,覺得沒有比老婆更好的人了,處處都為他著想,真的是讓他太放心了。別的什么都靠不住。什么A貨,到頭來還是假的。想著老婆的好,就忍不住越看越覺得順眼,心里又開始脹脹的。摸了一會兒,張翔紅也有了呻吟,剛想做,張翔紅卻躲了,說,醫生說了,三四個月最危險了,最好別做。吳偉再硬也硬不過醫生去。但漲起的身體卻有些不聽話,忍不住又去捏老婆的胸。正捏著,張翔紅叫開了,一聽就不是舒服的叫。吳偉停了下來,張翔紅還叫個不停,嘴里都開始喘了粗氣。這下吳偉慌了。
在醫院里,吳偉就和一只騾子一樣足蹓來蹓去,怎么等也等不到醫生出來。好容易等著出來,立刻就要往里面走,卻被醫生叫住了。
“先別進去,她睡著了。你先過來一下。”
醫生并沒有停下和他說話,而是邊走邊說很快就到了辦公室。他像被醫生用繩子牽著一樣也來到了辦公室。他知道自己真是太不小心了,怎么就那么騷啊,一點也管不住自己。果然醫生說:
“你們真是太不小心了。怎么就不注意呢?”
吳偉不住地點頭,一副認錯的態度。
“墮那么多次胎,子宮壁薄得都快破了,再不注意啊,可真是會懷不上孩子的。而且,四年前做的刮宮也沒做好,還有些粘連。”
吳偉的頭不再點了,慢慢地往直挺,一直像挺尸一樣直得不能再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