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輕盈的身影,確是漸行漸遠了。但是隨著時空的延伸,父親的每一個細微的言談舉止和他的音容笑貌,在我的思緒中,倒像一部高倍的長焦距攝像鏡頭,把父親那輕盈的身影拉向我的距離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可見,使我依然感到猶如他老人家健在時一樣溫馨,一樣親切。
記得在2000年編輯父親的《岡夫文集》時,我將父親過去的著作和他的一些遺稿及不少的斷章殘句都收進了文中,那是父親一生的思想結晶,也是他的后代們永遠的精神財富。望著新出版的百余萬字厚厚的三卷本文集,我的心頭油然生出無限的欣慰,抑或是完成了父親在冥冥之中的一款交待,抑或是了卻了父親作為文人的一樁最終心愿。但與此同時,一股惱人的遺憾也不時地向我的心頭陣陣襲來,那就是父親發表于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的部分詩作,雖經多年搜尋,卻至今未有結果。隨著歲月的流逝,它們還會出現在世人的眼前嗎?我時刻企盼著這一天的出現。
還記得在翻揀父親的遺稿時,曾發現了其中有三頁普普通通的紅格稿紙,正面的格子空空的,字是寫在稿紙的背面的,豎行,深藍色的鋼筆行書,字體蒼勁有力,且又如行云流水一氣呵成,每個字的右側都用毛筆蘸著紅色墨水作了醒目的圈點。乍一看,真如是在觀賞一幀經古人斷句點校的書法名帖。我細讀,原來這是一位“知名不具”的詩人題贈給父親的兩篇共五首五言律詩,伴著抑揚頓挫的韻律讀后,我的整個心靈震顫了。在這里我還是把它恭錄于下,讓我們一起品咂吧。
敬贈王老玉堂同志(五律四首)
(一)
少年國情動,燕京寄慮長。
本想喋沙場,那期墮暗疆。
獄門深似海,窮途邈如江。
只有雪飄潔,單無梅送香。
任憑胥吏狠,悠然讀華章。
(二)
日寇踏漢野,腥風彌古城。
縉紳口偏混,須眉志獨清。
明晦不一色,是非豈同聲。
監門把黨入,神態醉滄瀛。
(三)
解脫冤枉獄,翱翔太行西。
賞景云霞近,騁志日月齊。
一枝破毛瑟,千首錦珠璣。
圣時風雨潤,詩高樹楷梯。
(四)
七十豈云老,童顏鶴發昭。
坑坎封冬漢,坦蕩揚春潮:
鄉情固堪賞,國事終應操。
重撿老蒼筆,教行萬里鈔。
(按:管子有“教行于鈔”語,故用。)
知名不具
一九七三年三月八日于太原
再奉王老俳律廿八句
故榻館已閉,新齋樓卻開。
每吟佳句后,一似畫圖來。
權店路東折,清泉淙四隈。
城老歌雄堞,屋雅鄙瓊瑰。
書影當軒滿,雪片繞郭迴。
潭心澄晚景,宿志起晴雷。
瑤草心下記,松煙詩上載。
影從子洪掠,身向太原塞。
喑鳥每孤樹,俠客輒趨齋。
馬口常不罄,王書任成堆。
樓外艷陽色,座上酣情杯。
年耋品德重,詩高律呂抬。
芳訊盼早到,蒲柳愿永陪。
何日文壇上,潑墨騁雄才。
知名不具
一九七三年三月十六日于太原
從上詩看,這位作者對父親的履歷是非常熟悉的。第一篇的前三首既有對父親雖身陷惡境卻有著堅定不移的政治信念的欽佩,又有著對父親坎坷遭遇的深深同情,亦有著對父親詩歌創作成就的贊賞;第四首則充滿著作者對父親拳拳的鼓勵與殷殷的期望。八日寫完第一篇后,意猶未盡,還有許多心里話想說,要說,于是,緊接著,十六日又寫了第二篇,這首五言俳律,不僅贊揚了父親高尚的品德和精湛的詩藝,更表達了作者與父親兩人之間濃濃的深厚情誼。
上詩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在深深地感染著我、感動著我。我非常感激父親的這位心心相印、志同道合的詩友,但使我真正感到全身心震撼的不止僅是文字組合后產生的真情實意,而是那兩篇詩的末行綴寫的具體的年月日時間。在特定的時間段,對有些人來說,它可用愉快的、歡樂的、幸福的等等所有美好的詞匯去形容;對另外一些人來說,它卻意味著的是或壓抑的、或悲痛的、或憤怒的……而上詩的寫作年月,不僅是只對父親甚或是對整個中華民族的廣大人民群眾來說,也都是屬于我所描述的時間的后者的。
讓我們把時間拉回到33年前上詩寫作的1973年。那時,史無前例的十年浩劫雖已快接近尾聲,但“四人幫”急于搶班奪權的步驟更瘋狂地加快了。那是一個“以階級斗爭為綱”的瘋狂年月,“階級斗爭”的弓弦時刻都在緊繃著,而“四人幫”的如簧之舌隨時都可以制造出致人斃命的毒箭,只要這支毒箭射中任何一個被他們視為“階級敵人”的人,這個人的政治生命便會在頃刻之間迅速結束。1973年,那也是一個萬馬齊喑的年
“知名不具”當年與詩人岡夫先生通信原件月,雖偶有正義的呼聲爆發,可正義者往往以付出自己的生命作為沉重的代價,如張志新,如遇羅克。而1973年時的父親,他的政治生命早已在七年前的1966年即結束了,被“四人幫”視為鐵案的“六十一人叛徒集團”的罪名已讓他永世不得翻身了。他那時正同一群有“問題”的人關在山西省高級法院院內的山西省審干辦公室的專案組里,比前稍有一些人身的自由了,像保外候審,但須隨叫隨到。在這樣險峻的時間段,上詩作者居然敢為“階級敵人”敬贈詩句,并在詩中表露出同情、欽佩,甚至贊揚。試想,當時這樣的文字一旦被別有用心的人竊到,作者會有怎樣可怕的后果?試想,作者在當時不畏艱危是需要何等的赤誠膽魄和錚錚鐵骨啊!有此歷史背景,重溫上錄詩句,怎能不使我的心靈感到強烈的震顫呢!
由此,我又想到了父親,在那被打翻在地又踏上一只腳讓你永世不得翻身的日子里,他的政治信念卻始終矢志不渝。也是1973年,父親在他的一首詩中寫道“大運隨元化,砥礪奮精忠。心寬天地闊,腳穩眼光明”,下一年,他又寫道“生死固嘗拋度外,毀譽誰肯置心間。猶思效命賈余勇,倘得天年敢自嫌?”身處如此逆境,尤能泰然處之,甚而要“效命賈余勇”,也試想,沒有赤誠的肝膽、博大的胸襟,思想之源能噴涌出如此鏗鏘有力的詩句嗎?我的身心同樣被強烈地震撼著。
讀父親的詩,我永讀不倦;讀父親,我永讀不完。
在父親百年誕辰即將到來之際,謹以此小文再度緬懷。同時,我也非常想念父親的這位“知名不具”可欽可敬、心靈相通的詩友。您,是誰呢?
2006年10月5日中秋前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