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石山先生:
您好!忍不住提筆給您寫這封信,首先請您諒解我只讀過八年書,然后到山西垣曲縣插了三年隊,以后再也沒有機會進任何一所學校重新學習,給您這樣一位學者、教授級的人寫信未免底氣太不足了。
去年春天,偶然在一份報紙上看到一篇文章,文中捎帶提到了《山西文學》中的內容,這引起了我的興趣,于是我讓孩子給我在郵局訂了一份《山西文學》(下半年的)。這之前我還訂了一份《收獲》。今年我又訂了,明年還是這樣。
每次拿到《山西文學》,我最先看的是:1、主編信箱,2、文壇劍戟,3、世相雜譚,4、文史隨筆,5、其他。
從《山西文學》上我才認識了韓先生(太孤陋寡聞了吧),我很欽佩先生的人品,堅持真理,不懼怕刀光劍影,敢作敢為??础爸骶幮畔洹蓖茏屛倚Τ鰜?,您的嬉笑怒罵躍然紙上,您的親切謙恭也躍然紙上,每每讓我看到了一個活生生的韓先生就站在我面前。
您也有生氣的時候,比如那個署名“李鐵拳”的人,比如這個第11期雜志上登的“佚名”的來信“還望你好自為之”。像“李鐵拳”這樣的人也是大有人在的,只不過是“色厲內荏”,凸顯了自己的無能,大鍋飯吃慣了的主兒您現在讓他自己去奔食兒,他哪兒受得了那份辛苦哇,罵天罵地就是不罵自己,這種人很愚蠢不值得跟他計較,我不知道他是否到你們編輯部去領稿費,一想像他去拿稿費的場景,我總忍不住要樂。
還有這期的“佚名”的信,他是連誰的作品都不看的主兒,您說他哪有資格對別人評頭論足,指手畫腳的?他有文憑,又當著不大不小的官兒,您說他心里什么不明白?寫出那樣的信純粹就是成心氣人,當您正在生氣的時候,沒準人家正站在那兒幸災樂禍地偷著樂呢。這種人就是不喜歡別人做出點事情來,天生的嫉妒心理,您要是隨著他一天到晚地吃喝嫖賭,您看他還擠兌您不?您千萬別在意“這話像錐子一樣刺人”,他刺不著您,他離您遠著哪。
這期的“期刊追蹤”作者蕭夏林寫的長文,雖說只登了一半,但從開篇里可以看出你們倆很熟悉,您又是給他寄書又是寄刊物,關系顯然很好,可作者連篇累牘地盡是些連損帶挖苦的話,讓我感到困惑,就我這六七屆初中生的這點水平真的看不明白??勺髡吣┝擞终f:“文壇劍戟’成為《山西文學》的靈魂,欄目給韓石山帶來了聲譽也給《山西文學》帶來了生機?!边€說:“韓石山主編這樣的流氓多幾個也相當不錯,這起碼讓刊物不至于平庸,平庸是刊物的最大敵人?!备渌ち已栽~相比.我還是困惑,他這到底是明貶暗褒呢,還是只肯定《山西文學》的成就,而不滿您的個人作風?可要沒有韓石山的作風,又哪里有《山西文學》的成就。
如果作者是以這一寫作形式來為您和《山西文學》抬高身價,我覺得大可不必,又不是敵偽時代為躲避檢查官的檢查而不得不如此這樣做,如果僅僅只是批評,他的這種做法我可不敢恭維。文壇上有批評有爭議是應該的,但也要有“君子”之道,至于說把《山西文學》變成“家族”式的刊物,我也很不以為然,“甭管黑貓、白貓,抓住耗子就是好貓”,既然有好文章大家喜歡看,管他誰寫的呢,發表出來讓大家欣賞就是了。所謂“舉賢不避親”,是珍珠就該讓它發光。
我現在就等著看作者寫的下半部分,不過等12期的《山西文學》到我手里也到了12月中旬了。
您在山西大學關于《學者的品質》的演講中,關于對周作人在日本人手底下當官,您認為他只有自殺了“也算保持了名節,給讀書人爭了點面子”。可他要是幫著鬼子干了許多對不起國人的壞事,那他就是自殺一百次,也給讀書人爭不下什么“面子”,他到底干沒干壞事我是不知道,或許只是單純地混口飯吃,甭管怎么著,只要他自殺了,那說法就多了,或是說他畏罪自殺,或是說他為天皇殉節,反正不能是“給讀書人爭面子”。再說了,那年月,在鬼子手底下干活的人多了,要是都自殺,那北平城還不得萬人空巷?我就是這么理解的,也不知道對與不對,讓您笑話了。估摸著周作人可能沒干啥太壞的事,要不然他能活到共產黨進了城嗎?
我在農村時,我們村有一個高中生,他因出身不好,盡管學習優秀仍不被清華北大錄取,在村子里干活。我非常同情他,我們在一起也聊的很多。他的字寫得很漂亮,腦筋清楚,那時候我就想,這世道太不合理了,他爺爺是地主成分,到他這兒都成孫子輩的了,怎么還是地主成分。他父親在外上大學,他爺爺死了以后他父親才同的家,正趕上土改,從此就“臉朝黃土背朝天了”,一輩子沒有出頭之日。這么聰明有才氣的人就這樣被埋沒了,真讓人感到太可惜了。貧困屈辱冷眼一直伴隨著他和他的弟弟。我和他的弟弟也是好朋友,我們都很談得來,他的弟弟也極聰明的。1971年夏天,我參加鐵路工作到了大西南,從此就天各一方,通了幾封信就再也沒有消息了。三十多年過去了,他們兄弟倆的孩子也都有三十多歲了吧。我是多么希望他們的后代能圓了他們父輩的希望,考上大學,走出大山,事業有成。
韓先生,您是幸運的,至少您上了大學,走出了珍貴的第一步。而今又事業有成,著作傳遍海內外,成了學者教授級的人物。您的父母若還在世,他們會為您感到驕傲,若地下有知,他們會感到欣慰。說來說去,我們還是得感謝鄧小平同志,沒有他,就沒有您韓先生的今天,也沒有我們的今天,更沒有國家的強盛。
我曾認識一位中央民族學院的湘西土家族的大學生。1989年夏天,她對我講她媽媽對她說:你不要反對鄧小平,沒有鄧小平,你和你的爸爸媽媽如今還在大山的茅屋里守著那盞小小的豆油燈呢。她的爸爸媽媽都是搞文字工作的,被關在大山里,所以當別人都出去熱火朝天的時候,她回了老家。人要學會感恩,要有感恩的心理,就不會患得患失,斤斤計較。
韓先生,我這一輩子就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工廠女工,什么成績也沒有,也沒多大出息,就是喜歡看點書,希望能讓自己長點見識,盡量別讓腦袋生了銹,等到我死的那一天不至于遺憾,不至于悔恨。我會在臨死的時候說:唉,盡管沒上過大學,總算還是看了一點書,多少也長了點見識,我希望讓自己腦筋清醒的時候閉上眼睛,而不要糊里糊涂地死去。
韓先生:多年不動筆寫信,覺得手是這樣的生澀,吃力,水平太低,您看著也會感到吃力,真對不住了,望原諒!
李志紅
2006年11月22日晚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