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可持續發展的本質就是“需要發展”和“限制發展”的統一,既要滿足當代人的需要,又要限制當代人去滿足當代的需要的統一、可持續發展包含著經濟增長與環境保護的矛盾;美好向往與嚴峻現實的矛盾;自然環境的改變與保護的矛盾;政治家與學者視野中的可持續發展的矛盾;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關于可持續發展的矛盾。不可持續發展的根源在于自然濫用。實現可持續發展需要社會技術創新。
[關鍵詞]可持續發展;邏輯矛盾;現實沖突;社會技術
[中圖分類號]BO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2-2426(2006)09-0007-03
科學發展觀“問世”以來,人們關注備至,雖時間不長,但無以計數的論著頻繁見諸報刊、雜志和網絡,令人目不暇接。人們“智慧”地把幾乎所有問題都與科學發展觀相“結合”,以示科學發展的樹立和落實,人們“聰明”地把科學發展觀當作一句娓娓動聽的“口號”,以示其已深入人心并業已轉變為人們的自覺行動。
在這種情況下,是否應當提倡運用哲學的方法、哲學的視野來思考和研究科學發展觀?用科學的態度、科學的精神、科學的睿智來樹立和落實科學發展觀?如何理解“按照統籌城鄉發展,統籌區域發展、統籌經濟社會發展,統籌人與自然和諧發展、統籌國內發展和對外開放的要求”推進改革和發展?相當多的輔導資料和理論著述對樹立和落實科學發展觀意義進行了喋喋不休的論證,但注釋較多,追問不夠:比如,何謂全面發展?全面發展是否就是什么都發展,不留“死”角?全面發展是否就是全面推進,而沒有重點?何謂協調發展?協調發展是否就是各項事業一同發展,齊頭并進?協調發展是否就是等量發展,而沒有差異?何謂可持續發展?可持續發展是否就是“可持續的發展”?還是發展的可持續性?可持續和發展之間有沒有矛盾?何謂“以人為本”?“誰”以人為本?以人為本中的“人”是誰?是人民群眾?如果是人民群眾,那么不同的崗位(地位)、不同的地區(部門)、不同的階層(集團)、不同的時期(時代)的“人民群眾”是否也有所區別?等等。
對于這些問題,如果在理論層面給不出一個比較合理、令人滿意的答案,那么在實踐層面所謂“以人為本的全面、協調、可持續的科學發展觀”豈不成了一個響亮的口號?人們如此重視科學發展觀的宣傳和研究,恰恰表明,在科學發展觀中存在著“全面與重點”、“協調與差異”、“可持續與發展”的矛盾。這正是樹立和落實科學發展觀“困”之所存,“難”之所存。
一、可持續發展的邏輯矛盾
我國絕大多數學者都認同聯合國世界環境與發展委員會1987年《我們共同的未來》的報告為“可持續發展”所下的定義:“可持續發展是既滿足當代人的需要,又不對后代人滿足其需要的能力構成危害的發展”,即所謂布倫特蘭定義。但多年來,人們大多引用這個經典定義,而對這個經典定義的研究,特別是哲學追問不夠深入。比如,可持續發展的本質是什么?可持續發展與人是什么關系?可持續發展何以可能?可持續發展的指標體系是什么?可持續發展的途徑在哪里?可持續發展的難題何在?不可持續發展的根源是什么?
從這一經典定義可以看出,定義者對“可持續發展”所下的定義是相當謹慎、小心的。此定義用了兩個似乎并不對稱的邏輯語句:一個是肯定性的判斷,即滿足當代人的需要;另一個是否定性的判斷,即不對后代人滿足其需要的能力構成危害的發展,一是一否,一放一收,一松一緊的經典定義,盡管其關注的焦點在于“人”,盡管其張揚的哲學是“以人為本”,但由于“可持續發展”小所關心的“人”不是一個人,而是“現代的人”和“未來的人”,所以這個經典定義實際上折射了“可持續發展”的內在張力和邏輯矛盾,即人們需要“發展”,人們又需要“限制”,正是矛盾著的兩個方面在“可持續發展”中得到了統—。換言之,可持續發展的本質就是“需要發展”和“限制發展”的統一,既要滿足當代人的需要,又要限制當代人去滿足當代的需要的統一。具體地說,“發展”是為滿足當代人的需要而發展,“限制”足為滿足后代人的需要而“限制”,“可持續發展”中的“可持續”是對“發展”的限制、規范和約束。
—是經濟增長與環境保護的矛盾。可持續發展要求既要滿足需要,又要加以限制,具體說,就是既要實現經濟增長,又要保護生態環境、保護自然資源,或者說,可持續發展就是經濟增長與環境和資源保護的兼顧與統一;當代人的發展與后代人權益的統—;滿足需要與實現限制的統一;經濟增長與環境保護的統一。人類的這—崇高理想與現實生產生活中的實際的矛盾,大概比比皆是吧!
二是美好向往與嚴峻現實的矛盾。理想的理論構想是完美的、令人向往的,可是現實生產、生活、生命、生態中的實際矛盾和問題卻是嚴峻的。也就是說,這個統一確實難以兼容,是先“發展”,再“可持續”,還是先“可持續”然后再“發展”?“發展”和“可持續”都需要物質、資金投入,傳統的“發展”往往是講求經濟效益,注重投入和產出,追求經濟效益最大化,而對“可持續”的投入則往往難以算清經濟賬,甚至入不敷出,根本看不到經濟效益。這就為“可持續發展”設置了—個現實的“障礙”。
三是自然環境的改變與保護的矛盾。自從“認識你自己”的神諭被人們接受并主動地認識自身以來,人們逐漸認識到,人并不是從來就有的,人也并非“人猿相揖別”以后就成了主體,人的主體地位是在人與自然界的相互作用中,即在適應自然、依賴自然、一定程度上改造自然的過程中逐步確立的。這充分表明,自然界是一定要被人們所政變的,這既是—個客觀事實,也是人們進進社會活動的歷史前提。或者說,一方面,人類要生存、發展,另一方面,又要原封不動地保護自然生態、資源環境這是完全的夢囈!一般地說,人類的文明越不發展,自然的生態環境會越好,然而這卻未必是最理想的事情,國家環境保護局原局長曲格子先生曾經說過:“筆者曾經有機會看到過非洲的一些比較原始的人類生活方式,那里雖然有清潔的空氣和寧靜的氛圍,但是,居住條件惡劣,衣不遮體,食不果腹,疾病叢生,壽命短促,絕不是一個理想的人類環境”。因此,如何在改變自然生態、資源環境的同時,又適度地保護自然生態、資源環境,如何在兩者之間選擇—個“度”,并在“度”的范圍內去改變和保護自然生態、資源環境就自然成了一個難題。
四是政治家與學者視野中的可持續發展的矛盾。同是一個“可持續發展”,可是一般市民、公眾與領導發展事業的政治家(官員),理論(學術)工作者的觀點往往是有區別的。這是理解、推動樹立和落實科學發展觀的主體之間的矛盾。從現實社會經濟和政治生活實際狀況看,政治家(官員)們往往更關心“發展”,這是當代人(老百姓)的需要,也是政治家(官員)們追求政績的需要。學者們往往強調“可持續”,為生態環境惡化和自然資源的枯竭而奔走呼號。在政治家(官員)中,在領導崗位上的政治家(官員)往往更關注“發展”,而已經退到二線的或者已經退休的政治家(官員)則相對關注“可持續”。在學者、專家中,哲學家愿意對“可持續發展”作形而上學的思考,經濟學家比較關注經濟的增長,倫理學家更強調入們要善待自然,維護自然的權利.這些“可持續發展”主體之間的矛盾顯然是存在的。
五是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關于可持續發展的矛盾。現代發達國家,顧名思義是發達的現代國家,因此,那里的一些學者已經開始關心“后現代”問題,追求所謂“后現代”的科學,“后現代”的技術、“后現代”的文化,主張應當“拋棄‘現代性’,否則我們及地球上的大多數生命都將難以逃脫毀滅的命運。”且不說后現代主義者羅蒂關于后現代主義“三個悖論”的哲學意蘊,就是現實生活中發達國家也在世界競爭中加快“發展”,當然這些發達國家在“可持續”方面的認沢是明確的,投入足可觀的,因而發展是可持續的。而在發展中國家,處理“發展”與“可持續”的矛盾就是一個極大難題,在包括中國在內的發展中國家事實上很難做到“發展”與“可持續”、“經濟增長”與“環境保護”、當代人的發展與后代人權利的真正并重。這不完全是“政績”的需要,也是13億人口生存的需要、發展的需要、“小康”的需要。
“可持續發展”中蟄伏的諸多內在的,現實的矛盾警示我們,在樹立和落實科學發展觀面前,要謙虛謹慎,不要夸夸其談;要深入研究,不要淺嘗輒止為此必須切實弄清“不可持續發展”的真正根源。
二、不可持續發展的真正根源
“可持續發展”觀是針對“不可持續發展”的歷史和現實而言的,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或者哪些原因導致了“不可持續發展”呢?有人從哲學層面解釋,認為是非科學的自然觀、世界觀所致。有人從管理學層面分析是“公共牧場”理論所致,其實,這些理解既不全面,又沒有從根本上作出解答。
可持續發展的實質是人的發展。確實,可持續發展包括許多方面,如經濟可持續發展、生態可持續發展、文化可持續發展、社會可持續發展,但其核心是人的可持續發展。在社會生產生活中,人是一切社會事務的承擔者和推動者,人是一切社會活動及其后果的責任者。換言之,一切社會活動,一切社會成果(后果)都是人的本質的對象化。所以,人是“可持續發展”的創造者,也是“不可持續發展”的始作俑者。人自身包含著人與自然、人與人的雙重關系或矛盾,分析“不可持續發展”的根本原因,固然要到人與自然的關系中去尋找,但不能僅僅在人與自然的關系中尋找。這是因為,在人與自然的關系中,兩者的作用是相互的,但人是主體,是有目的,有意識,有理性,有智慧的社會性存在物,人既有適應自然、信賴自然、在—定程度上改造自然的權利,又有保護自然、維護生態平衡的義務。因此,在人與自然的矛盾關系中,人始終是矛盾的主要方面,居于主體和主導地位。從這個意義上說,“不可持續發展”的根源,與其說應當到人與自然的關系中去尋找,不如說到人的自身去尋找。
確實,馬克思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中說:“人就是人的世界,就是國家,社會。”還說:“人是人的最高本質”。馬克思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言》中指出:“一切生產都是個人在一定社會形式中并借這種社會形式而進行的對自然的占有”。按照馬克思的思維邏輯,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制約著人與自然之間的關系,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如何反映到人與自然的關系中,人對自然的態度和方式,本質上反映著人對人的態度和方式。所以,“不可持續發展”雖然表現在人與自然的關系中,但其根源則在人與人的關系中。當今全球危機,從表面上看,是人與自然關系的緊張與對立,其背后則是人與人的關系的緊張和對立。
其一,人的個體與個體之間的復雜性-由于每個人的生活背景、教育背景、成長經歷等方面的差異,人對人與自然的關系、人與人的關系的處理態度、方式也就不同。
其二,個人—與群體之間的復雜性。二者之間并不必然表現為正相關關系,如在環境問題上個人為了自己的私利,有可能犧牲群體的利益,而群體利益也可能損害個體利益。
其三,群體與群體之間關系的復雜性。環境危機主要體現的是群體與群體之間的矛盾和沖突。從全球范圍來看,發達國家的財富積累足以損害廣大發展中國家的生態環境為代價的;從國內來看,地方保護主義為了滿足本地區、本部門的利益,而不惜犧牲其他地區、其他部門的利益。
其四,是代內與代際、當代人與未來人之間關系的復雜性。動物與后代之間僅僅是一種生物遺傳,是本能的、自在自然的,是單向的。而人與后代不僅有生理上的遺傳,更是一種社會性的遺傳,是雙向互動的。所謂自然對人的報復,實質是人對人的懲罰。
其五,個體的、群體與類之間關系的復雜性。這種關系是個體與個體、個體與群體、群體與群體、代內與代際之間關系的綜合反映。人與自然的關系從總體上折射為個體、群體與類的關系。如果把人與人的關系簡單化、片面化,就會歪曲人的主體性、豐富性和多樣性,從而失去人的完整性。
從人類幾千年來的文明史來看,復雜的人與人的關系如果處理不好,往往會殃及人與自然的關系,甚至導致人與人之間關系的嚴重危機。在一定社會歷史條件下,人類認識、創造能力的有限性和人類需要的無限性的矛盾以及自然資源的有限性和人類需要的無限性的矛盾,極易造成人與自然矛盾的激化。如果“人與人的關系是狼”,那么很可能發生人類對自然資源的無情掠奪和瘋狂占有,從而造成發展的不可持續!
三、社會技術創新的當代使命
既然人與自然的關系在一定程度上決定于人與人的關系,或者說人與自然關系的危機,是人與人關系的危機造成的,或者說人與人關系的不可持續發展,是人與自然關系的不可持續發展的真正根源,那么,解決可持續發展的真正途徑就只能到人與人的關系中去尋找。
自然技術與社會技術作為“技術”,都是由人創造并由人來使用的改造世界的實踐性知識體系,但兩者的理論基礎、指涉領域、制約條件以及在人們改造世界中所處的地位不同。自然技術是人的主觀目的、人的智力與自然規律和自然物力的統一體,而社會技術則是人類依靠自然、適應自然并在一定程度上改造自然的社會中介-正如卡爾·波普爾所說:“物理技術的主要任務是設計機器和改造、維修機器,社會技術是設計各種社會建構或改造運用已有的社會建構”。通過社會技術調整人與人,人與社會的關系,是通過自然技術調整和改善人與自然界關系的邏輯和事實的前提。馬克思指出:“為了進行生產,人們便發生一定的聯系或關系,只有在這些聯系和關系的范圍內,才有他們對自然界的關系,才會有生產”。對此,科學家貝爾納指出,若干經驗領域被納入科學境界的先后順序大概是:數學,天文學、力學——。但各項技術在歷史上的順序幾乎相反,而是:社會組織、狩獵、家畜……這充分說明,與自然技術相比,社會技術在調整社會關系、把握自然技術開發與使用方面的作用應當是預先的、方向性的和不可替代的、愛因斯坦早就指出:“我想得比較多的還不是技術進步使人類所面臨的危險,而是‘務實’的思想習慣所造成的人類互相體諒的窒息,這種思想好像致命的嚴霜一樣壓在人類的關系之上。”所以,推進社會技術創新——即創新調整社會關系、改造社會世界、控制社會運行的實踐性知識體系,以抑制自然技術的負面效應,發揮其正面效應,構建和諧的人與自然的關系,實現可持續發展可能已經成為人類在高科技(自然科學技術)面前的永恒課題。
所謂社會技術創新,就是為實現特定社會目標而創設的新的途徑,特別是那些改變社會變遷方向的組織形式、新的控制方法和新的生活方式。社會技術創新主要有原始性創新和漸進性創新兩種形式。漸進性創新一般是指對現有社會技術進行局部的改進,而原始性創新則是孕育著社會技術的質的變化和發展,社會技術創新既有質的飛躍,也有量的變化;既有大的突破,也有小的改進;既有內容的更新,也有形式的改變一部人類發展史從一定意義上講,就是社會技術不斷創新史,人類在改造社會世界的偉大實踐中,總會有所發現,有所發明,有所創造,有所前進。實現社會技術創新,就是要對現代性中包含的各種制度、體制、機制、規則、社會組織方式以及人們的價值觀念等進行清理、分析、反思和批判,有選擇地加以揚棄,按照以人為本,全面、協調、可持續的理念,統籌社會政治,經濟和文化生活,特別是引導自然科學技術的合理使用,改變“技術帝國”和“單向度的人”的歷史和現實局面,完善現代性設計,使現代性造福于現代人類。
總之,從哲學視角審視,“可持續發展”是人類的理想發展模式,屬于“應然”的范疇。從“應然”向“實然”的轉變,既是一個自然的歷史過程,又是人們能動地改造社會世界、自然世界和主觀世界的過程,其內在的機制在于社會技術創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