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頭巾
她輕輕落座我身旁時,我只望見她扎了一條紅頭巾。天太冷,有許多女子都戴頂小帽或扎了美麗的頭巾,所以我沒有多留意她。忽然,在司機(jī)頻頻胡踩煞車的同時,她隨車搖擺的頭巾下傳來奇怪的細(xì)微聲音,是歌聲呢!
為什么一陣惱人的秋風(fēng)……
聲音太古怪了!使我忍不住用余光去掃了她一眼,唉!是一張干枯澀皺的臉哩!少說這個“她”也有六十歲了!她豎滿縱紋的薄唇一下下啟動著,竟然能記憶清楚地唱出歌詞,還唱得滿高興的!她,該不會是精神有毛病吧?
唱了一陣,她忽然掉轉(zhuǎn)頭來用干嘎的喉音對我說:“高凌風(fēng)實在不錯,你喜不喜歡他?”
問話來得突兀,問題也太玄奇,我慌忙點點頭,雖然自己還不及思索高凌風(fēng)是不是實在不錯。
她仿佛得到了滿意的答復(fù),繼續(xù)小聲地唱一支也是高凌風(fēng)唱的歌。我一句詞也不會的。
她唱得多么高興啊!那么一把年紀(jì)了!戴一方紅頭巾,在公車上唱流行歌,不管她是不是“有毛病”,我羨慕她的忘我與快樂!
那男子
那男子,我注意他好些時了!
青黃的臉,梳著不時興的油光的短發(fā),一件新得打著折痕的黑色風(fēng)衣將他整個瘦小的身形遮裹著,皮鞋蹭亮,卻掩不住陳舊的風(fēng)塵。他始終畏畏縮縮地在我身后隨行。我緊抿著唇,臉面上寫明了不耐,但他沒有看懂。
他,那卑瑣的男子,終于對我開口了!
“小姐,幫我照一張相可以嗎?”
我斜睨了他一眼,端著我都市人無表情的臉踏步離去。
我在這樣冷的天出來拍公園的資料照片已經(jīng)夠慪了,還要碰上這種瘟神!人家說公園里這種色形瘟神最多了。
不遠(yuǎn)處,一個年輕的軍官正將鏡頭對著蓮池。那男子,走到軍官身旁竟也對他說:“阿兵哥,幫我照一張相可以嗎?”
軍官應(yīng)允了。哎!他真的只是要求照一張相?
那男子興奮地站立在田田蓮葉前,一邊告訴軍官:
“我從臺東來,我很多年很多年沒有照過相了。我把地址抄給你,你把照片寄來臺東好嗎?我自己出一點錢……”
軍官和氣地和他交談著,我則羞紅了臉悄步遁走了!人哪,你的心多么鄙瑣!你可以拒絕為他攝影,卻有什么資格將人家揣想作惡人?你自以為高潔嗎?嘖嘖嘖!
回家
他在支票簿上寫下“二十元”的款數(shù),瀟灑利落地簽下他的英文名字。然后,他給友人寫信:
請你,請你買一頂手編的草帽;請你,請你買一張赴吾鄉(xiāng)的車票;然后,請你在車站轉(zhuǎn)角,那常穿褪色唐衫的阿伯處買一掛荔枝——我知曉,現(xiàn)在是荔枝時節(jié);再然后,請你,不要乘車,戴著草帽步行過喧鬧骯臟泛著污水的露天小菜場,拐過賣鹵味牛肉面的老王的面攤,到吾家,不必敲門,請喚聲:“阿朗伯仔!”那是我爹,請將荔枝留下,陪他老人家飲一杯茶。再,請你轉(zhuǎn)到鄰舍,看有一年輕的婦人,粗陋、衣衫簡樸的婦人,她是我初戀的愛人,看她是否仍有健康甜美的笑靨,是否又為她的丈夫增添了兒子。請你,請你為我做這些。寄上費(fèi)用美金二十元。謝謝。
他將信與支票放入信封袋,以淚和吻舐封了袋口,粘貼了航空郵票,然后,再取筆,在支票記錄簿上記載:
六月十八日,回家車費(fèi)及雜用,二十元整。
打電話
第二節(jié)課下課了,許多人都搶著到學(xué)校門口惟一的公用電話前排隊,打電話回家請媽媽送忘記帶的簿本、忘記帶的毛筆、忘記帶的牛奶錢……
一年級的教室就在電話旁。小小個子的一年級新生黃子云常望著打電話的隊伍發(fā)呆。他多么羨慕別人打電話,可是他卻從來沒有能夠踏上那只矮木箱,那只學(xué)校給置放的、方便低年級學(xué)生打電話的矮木箱……
這天,黃子云下定了決心,他要打電話給媽媽。他興奮地擠在隊伍里。隊伍長長,后面的人焦急地拿捏著銅板,焦急地盯著說電話人的唇,生怕上課鐘會早早地響,然而,上課鐘終于響起;前邊的人放棄了打電話,黃子云便一步搶先,踏上木箱,左顧右盼發(fā)現(xiàn)沒人注意他,于是抖顫著手,撥了電話。
“媽媽,是我,我是云云……”
徘徊著等待的隊伍幾乎完全散去,黃子云面帶笑容,甜甜地面對著紅色的電話方箱。
“媽媽,我上一節(jié)課數(shù)學(xué)又考了一百分,老師送我一顆星,全班只有四個人考一百分耶……”
“上課了,趕快回教室!”一個高年級的學(xué)生由他身旁走過,大聲催促著他。
黃子云對高年級生笑了笑,繼續(xù)對著話筒:
“媽媽!我要去上課了,媽媽!早上我很乖,我每天自己穿制服,自己沖牛奶,自己烤面包,還幫爸爸忙;中午我去樓下張伯伯的小店吃米粉湯,還切油豆腐,有的時候買一粒肉粽……”
不知怎么的,黃子云清了下鼻子,再說話時聲嗓變了腔:
“媽媽!我,我想你,好想好想你,我不要上學(xué),我要跟你在一起,媽媽!你為什么還不回家?你在哪里?媽媽……”
黃子云伸手拭淚,掛了電話。話筒掛上的一剎那,有女子的語音自話筒中傳來:
“下面音響十點十一分十秒……”
黃子云離開電話,讓清清的鼻涕水凝在小小的手背上。
仇
夜。竹林茂密。那男子就著竹枝篩過的黯沉月光,正將一只男用皮夾層層剝翻著——身份證:許天送。駕照:許天送。還有一張紅皮子的什么捐血卡。他由這些廢紙中翻撿出一千兩百元來。哼!加上車上的零零碎碎,還不到兩千元!
那男子,他將那男用皮夾就地掘了土坑,埋藏了那些能致他于死地的證與卡,如同適才他埋藏那倒霉的許天送一般,然后他悄然從容地潛上公路,潛進(jìn)許天送那部計程車,將車駛離那處讓他心驚的地方。他搖搖頭,有些惱那許天送,他不該這般拚命地抵抗!害得自己扁鉆刺多了部位!現(xiàn)在,只希望那竹林不要被人發(fā)現(xiàn),待他將計程車駛遠(yuǎn),再放把火燒之了事,再……
許是夜深眼花,那男子自己也不明白何以會將車駛向電線桿!車頭筆直撞吻向水泥桿去!一陣火星飛起,車身也飛起,那男子也破門而去,飛起。
但他并沒有死。奄奄一息。他躺臥在醫(yī)院的急診病床上。醫(yī)生忙著替他急救、敷藥、輸血,而血是別人捐的,竟不要錢,每CC只要兩塊錢手續(xù)費(fèi)就好。護(hù)士為他驗過血,他是O型,高懸的血袋上O那個藍(lán)字清晰地望著他。那男子,一邊回想,萬般不解何以好端端車會撞上電桿?又何以踏了煞車煞車竟不靈?一邊,他眼看著一滴一滴的暗紅色血液流淌入膠管,再流淌入他的身體。
一小時又幾十分鐘過去,一袋血將輸盡,那男子,他突然大吼一聲,捏著自己的喉管,嘶聲烈喊著:
“不,不能喘氣!”
“不能,不能呼吸!”
護(hù)士奔來,醫(yī)生奔來,氧氣與心肺復(fù)蘇術(shù)并施。那男子手指著血袋,哮著,喘著,咳嗽著!護(hù)士心慌地拔掉輸血針,一面翻著血袋。
“不可能出錯的!血是絕對不可能出錯的!血出錯也不是這個樣子的!”
那男子眼睛暴突!萬般驚懼地瞪視著血袋,血袋上登記著:
O型血。
供血日期一九八三年二月九日。
供血人許天送。
然后,那男子顱頸微顫,他斷了氣。
(選自臺灣《三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