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林姐的電話后,一種難以言喻的郁悶充滿整個胸臆間。才在一年前,還有很多追求者,到了今年卻明顯地少了很多約會。一定是自己不自覺暴露出人生的困境,讓朋友開始忙著為她相親。三十九歲了,一個人的日子真的過得膩味了,有人愿意介紹對象,就像在干枯的井里放下一根救援的繩索,她懷著感激的心情,順索而上。她知道自己還是美麗的,只要稍稍用一點現代的方式——化妝,就可以讓待殘的花朵延遲最后的春色。
也許為了避免尷尬,相親是借著男方的同學會進行的。她看到他,高大英挺,談吐也有見識。回家的時候,還給她和林姐買了土產帶走,算是見過世面的男人。她心中竊喜,誰說相親的對象都是被婚姻淘汰的?她自己不是,他也不是。男才女貌,她隱隱感覺到“他們“會創造相親的奇跡。
他的確英俊挺拔,過去交往的對象不是模特兒,就是中國小姐。他曾經是期貨市場的金牌操盤手,華屋美食,人生閱歷之豐富超過他這般的年齡。然而過去輝煌的歷史,因為一次事業上的跌倒,連婚姻之路也跌斷了。她年紀雖大,可不顯老,而且還挺漂亮。他很高興同學還是把他的身價看得很高,不管他目前連房子車子都沒有……只有一份正當的工作。他看得出來她歷盡滄桑,正好和他這份“正當的工作”匹配,他想他們會是很合適的一對。
他第一次約她,是透過林姐打電話給她的。
她想,像他這樣的男人不乏沒有遇過時髦前進的現代女子,拖到現在未婚,大概會轉而喜歡保守一點的女人。她得收起過去隨時可以一夜情的態度,謹慎一點。她找了個無傷大雅的借口,說是母親從南部來看她,婉拒了。這樣從另方面也可以表現自己是顧家的女人。男人是獵人,喜歡追獵最難獵得的獵物。
第一次約會,本來就該男人先發邀請。他知道自己會被拒絕,女人這一套,他太了解了。女人說家人來探望,只是想標高自己在婚姻里的價值,同時也透露,將來如果交往,女人可是有家人做靠山,他絕無欺負她的機會。就你們女人會擺譜?
要男人以拜倒石榴裙之姿,匍伏在婚姻之路上前進?他掛下電話,哈哈大笑,笑自己也不是省油燈。
一星期過了,電話靜悄悄。
她有些急,可是又不方便問林姐,她想打電話給他,旋想,如果在這場婚姻的前戲中,無法保持高姿態,她害怕將來會被吃定。她假裝若無其事地再等了一個星期。等待像一只噬咬在指尖的螞蟻,讓人癢到心頭去。
終于,一個星期五的晚上,他來電了。
他約她第二天看電影,這便像擦在鼻間的薄荷油,止癢了。她心里十分雀躍,一陣清涼后她清醒了,她覺得既然是結婚的對象且要熬他一熬,才能考驗男人的真心。她找了要加班的借口婉拒了。
他已經拖了兩個星期。果然開始時她口氣里微微的喘息,透露出她期待多時的興奮。然而,還是約不到她,他納悶,一般大公司的財務工作,很少在星期六加班,他在財經圈見多識廣,了解得很。難道她另有約會?她應該沒有可以約會的對象,否則何必相親呢?他腦海里突然閃出“天上掉下來的禮物”、“第三者無罪”、“三個人的婚姻太擠”等等字眼。他愕然。她是等著被愛的女人,別人的情婦?因對方無法結婚,所以只好另覓他途,而他就是她耗盡一生的感情后,找的避風港?但是他轉而想,星期假日忙碌的通常是大老婆,情婦是很有時間的!他帶著困惑準備空度這個周末。
那個周末,她無處可去,在家里再三地細細地回味,電話里他失望的語氣,讓她重拾久末感受到的充實,她仿佛覺得青春又回來了。再一次,只要他再約一次,她就會答應他的一切要求。她真的想結婚生孩子了,而這個對象比她昔日的男人有過之而無不及。她覺得上天對她十分恩寵,她玩完女人幾乎全部的青春,還能遇上他,她一定會好好把握。她只是想享受一下所剩無幾的被追求的滋味。
他也沒地方可去,他坐在凌亂的無人整理的客廳里,眼睛盯著電視,心里想的還是她和他。他想,肯相親的女人應該不會再玩愛情捉迷藏的游戲。也許她真的有事,但什么事會比她的終身大事重要?女人通常把情愛放在第一位,如果不是感情的事,絕無道理不珍惜可能是最后一次的婚姻機會。他猛然明白,也許她真的是別人的情婦,而這天男人的老婆不在家,致使他倆非常珍惜這難得的機會。當他打電話給她的時候,她說不定正躺在男人的懷里。世間人,人間事,他荒涼悵然的嘴角一揚,苦笑,是了,他不也曾經偷過人家老婆嗎?算是上天的懲罰。如果她能立即回頭是岸,他愿意視而不見,再給她一次機會。在這次機會里,他會點醒她,呼喚她,讓他們做一對千瘡百孔相濡以沫的老來伴。
果然,一個星期不到,他又打電話來,她知道他上鉤了,一定思念她到不行,才會急著三天后又約她。她更是好整以暇。電話里,她告訴他,就在剛剛,有個女朋友來約,她答應了女朋友,真不湊巧……她說得很誠懇。她怕他心里受傷,末了,她在電話里留下了懸想,她說過兩天有空,她可以陪他一整天,要他屆時再給她電話相約。
她放下電話,有一種手到擒來的感覺,軟釘子碰了那么多次,可見他應該很喜歡她。如果他不是在婚姻的路上走投無路,以他的條件,會有這樣的耐心,苦苦等候她?當下她高興起來,她覺得自己三十九歲并不老。
他拎著已經掛斷良久的電話,心里說不出地悵惘,約了三次還不肯出來,她這把年紀搞矜持?相親時熱烈的眼神,他記憶猶深。他更加深信他所想的。他給了她機會,她卻沒有慧根立地成佛,她分明是人家的情婦,還跟他相親?她簡直把他當傻瓜!他恨恨地掛下空懸已久的電話。
電話一直靜悄悄的,她等得度日如年。她不讓辦公室、家里的電話占線,手機也隨時開著。然而兩天過去了,沒電話。又過了一個星期,一個月……她終于忍不住了,打電話給林姐顧左右而言它,只為套消息。
林姐驚訝兩人有好感,卻沒交往。她婉轉說,她之所以婉拒三次,那是女人的一種矜持。林姐明白她的意思,說再給她電話。
他知道她輾轉問訊,心里很是不恥。他索性把他的疑慮告訴他的同學。林姐再三保證沒有這回事,他知道老同學根本在狀況外。她矜持?騙誰啊!誰會向媒人說自己還是別人的情婦?那還相什么親!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女人,了解得很!老同學費盡唇舌,最后他還是意志堅定地說:“我也給她三次機會了啊,我也有我的原則,事不過三……”
一個“NO”字掛下電話,他得意又慶幸,自己見過世面,幾通電話就看穿了。
(選自臺灣《皇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