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一個私人的派對上認識了他。
“這是簡律師。”當又心慎重地介紹時,他很紳士地伸出手。
“嗨,很高興認識你。” 在無數的應酬場合里練就我自然熱忱的寒暄,我當然順勢握了簡律師身旁兩位女士的手。雖然又心沒有為我介紹她們的身份,可我覺得她們看上去像是姐妹,兩人都是中年、微胖的身材,年長些的女人沒作打扮,而看似妹妹的較顯亮麗。
穿梭在眾多賓客中間,簡律師不太說話,兩個女人各自擁有聊天的小圈子,我思索著他們三個人的關系。
回家的途中,車正駛上金門大橋:“聽說恐怖分子這幾天要攻擊加州四大橋梁。” 又心隨口說著,大家并沒太在意,日子還得正常過。
“我比較好奇簡律師和他身邊那兩個女人的關系。” 我盯著又心。
“你想太多了哦,年紀大些的是他太太,年輕的是他事務所的助理。”
我頓時大笑:“我以為年輕的是他太太,年長的是家里幫忙的工人。”
又心瞪了我一眼。
第二次見到簡律師和他身旁的兩個女人是在畫展上,大家閑聊著 “九一一” 之后,美國社會的現況,當然我這外來人成為被詢問感想的對象。
我感慨地說:“從臺灣出境時,有軍警人員先開箱查行李,再辦登機手續,氣氛搞得很緊張,在美國反而沒什么特別的氣氛與檢查;其實這中間最大的差異是美國政府在發生這么重大的事件之后,為安撫民心,讓百姓正常生活,雖然采取很多措施,但卻讓百姓覺得一切如常;而臺灣當局很奇怪,任何狀況下,先把氣氛搞緊張,讓人民生活不安,情緒不穩,最好是一片混亂,好從中騙取最大的政治利益,選舉尤其如此,相較之下執政者就顯得很低能。”
簡太太對我的觀點有了興趣,于是我和她在畫廊外的庭園聊了起來,也不知過了多久,從政治聊到生活,從工作聊到家庭。
“從臺灣到灣區,一個華人的律師要在此地立足并不容易,我自己在美商公司上班,光杰的事務所需要一位對業務熟悉、忠心耿耿的助理,沐凡就這樣進入事務所,她確實是難得的好幫手,她對光杰的付出我看在眼里,我其實也看出他們日久生情給我家庭帶來的危機。我陷入沉思,我要放棄自己的職位與高薪去幫光杰,還是讓另外一個女人介入……”
“你的想法很特別,沒有一個女人愿意另一個女人介入她的婚姻。” 我也思索著雪嵐的反應。
“其實沐凡當時已有家,并育有一個女兒,她對光杰真的全心付出,對我也很尊重。光杰處理案件與她有不同觀點時,她總是分析給我聽,希望我能改變光杰,到底光杰還是很在意我的意見……” 雪嵐娓娓道來,好像在述說別人家的事。
“你這么容易被感動?” 我笑了。
她依舊冷靜、平緩:“沐凡不是有心計的女人,她真心對待光杰和我。我因工作忙碌,她甚至為我打理家中事務,照顧高齡的婆婆,我確實感激。”
“事情的演變,你后悔嗎?” 我試探著。
“不后悔!我自己不能生育,有一天她告訴我懷了光杰的孩子怎么辦?只要我叫她打胎她就處理掉,她沒讓光杰知道。”
“哈,聽起來像是兩個女人的斗法,你是一步一步陷進去。你是什么樣的女人啊?!”
“我非常肯定我必須與這個女人‘共生',光杰的事務所需要可靠的人幫,光杰需要孩子,沒有沐凡可能會有另外一個我無法操控的女人;我教她不動聲色地離婚,帶著兩個孩子住進我家,她仍然是助理,我仍然是簡太太,她的孩子們叫我們干爹干媽。沐凡確實能干,把家打理得有條不紊,事務所明年也要和北京合作,孩子也很優秀……”雪嵐的語氣很堅定,我有些被她的話感動了。
大伙起哄:明天到簡家吃晚飯。
“太麻煩了,在外頭吃吧。” 又心嚷著。
“不麻煩,我們家沐凡的手藝一流,動作又快,讓你們見識一下。”雪嵐以沐凡為榮。
他們的兒子已二十歲,是個有教養的孩子。我對雪嵐說:“叫你兒子一起吃飯。”
她低聲地回我:“那是她兒子,不是我兒子。”
我心里一愣,原來“共生”只是掩飾彼此利益的沖突啊……
(選自臺灣《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