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經理,出人命了!”
阿桑整理房務時,聽到凄厲的尖叫聲,緊急通知安全室。我們沖上去,循著聲音打開每個房門,翻遍整層樓,就是沒發現犯罪現場。但是救人要緊,繼續往下一個樓層查,聲音越來越接近……原來,有人在做愛做的事,發出“性福”到極點的聲音。
整個下午,那聲音穿墻透壁,回蕩了好幾層樓。
這是您的
morning call
飯店客人形形色色,發生的事也無奇不有,有時令人發噱,有時令人冒汗。但是那扇門內的事,誰也無權過問,除非遇到某些緊急狀況,我們不得不剪門而入。
晨喚(morning call)之后,常是這種危機總動員的時刻。
每一天的開始,亞都飯店都希望客人不只是被設定的鈴聲吵醒,而是被親切的聲音喚醒,因此總機人員會親自打電話做晨喚。有時客人的聲音嗯嗯啊啊或昏沉未醒,五分鐘后服務同仁會再打一次。
如果還是沒有回應,就表明狀況不妙了。春、秋兩季早晚溫差很大,商務客多半上了年紀,如果早晨起床沒注意保暖,血管急速收縮,容易心臟病發或中風。
這時刻,分秒必爭,值班經理會和同事帶著萬用鑰匙直開他的房門,再用大剪剪斷安全鏈。曾有同事沖進房內時,客人已經倒在床邊呻吟,急救后回天乏術。
除非是惡死,否則客人過世在我們這一行不是壞事,因為那表示這飯店是福地,人才會在這里善終,就像大家認為餐廳失個小火是愈燒愈旺一樣。如果問我怕不怕,說真的,一點也不,我還想幫助他們,而且我經驗老到,能判斷死亡現象。
當電話線變為生命線,大家難免疑神疑鬼。
有一次同事又剪鏈開門而入,發現氣氛詭異。窗簾全部拉上,客人被白被單整個罩起來。
掛掉了嗎?死人才會這樣蓋起來。但是誰把他包起來的呢?被殺?沒有掙扎的跡象。
我們不敢開燈,怕萬一驚醒客人,于是悄悄走近床邊察看,還好有呼吸。值班經理輕輕掀開被子,拍拍客人說:“賓漢先生,這是你的morning call?!?/p>
有些客人因為喝酒或吃藥,睡得很沉,電話叫不醒。但是客人既然交代,通常是有重要會議或生意要談,不能耽誤,所以我們使命必達。不過避免他們醒來又被“喚床大隊”嚇昏,一般男客人會由男同事處理,女客人由女同事負責。
這只是虛驚一場,若是真的撞上兇殺案,可不是被嚇一次就了事的。
“驚奇”從天而降
剛從美國加州Pomona大學畢業時,我在知名的飯店Bonaventure擔任房務實習領班。有個墨西哥清潔大媽才打開門,就發現房內亂七八糟,像曾經淹水似的,地毯濕搭搭,玻璃窗上有好幾個小圓洞。她心里發毛,不敢再進去,便打內線電話向我求助。
一個職場新鮮人遇上這種事,恐怕先昏倒才是解決之道。但是職責所在,我仍然硬起頭皮進去。濕濕的是血水,窗上的破洞是彈孔,不過,沒有尸體。我立刻請安全人員上來,試著查看客人背景。
當天下午,“神探”就來盤問了。不過,不是為接到我們報案而來。
有人遛狗時,小狗拚命挖垃圾桶,挖出尸塊來。然后洛杉磯小狗總動員,市區各處的垃圾桶陸續發現尸塊,神探不知怎么查到是我們的客人。沒錯,是一男一女兩名房客。
據說是被黑手黨分尸的。監識人員在客房內搜證,整片墻全是采指紋留下的黑色粉末??梢韵胍妰窗赴l生時被害人如何激烈掙扎,然后倒下了,鮮血汩汩流出,把地毯染成紅色。最后殺手快速將尸體分成一塊塊,神不知鬼不覺裝進黑色垃圾袋,帶到外面丟棄。
案情揭曉,恐怖的善后工作才要開始。我必須督導工人拆地毯、換家具、重新粉刷,直到房間煥然一新為止。每次進去,所有毛發立刻起立。
接下來的一個月,我每天都得強自鎮靜,陪著驚魂未定的清潔人員開門,確定沒有“驚奇“了,我才能離開。
美國同事安慰我說,這還不是最驚悚的。
一次他們在柜臺值班,突然聽到頭上“哐!”一聲,一具尸體直落在眼前桌上。還不知是哪一間客房出事,因為飯店所有窗戶都是密閉式的,一千五百間房,沒有任何一扇窗被敲破,只有大廳的玻璃屋頂被撞出一個大洞。大家研判死者可能是個應召女郎,兇手將她殺害后,從氣窗塞出來。
洛杉磯龍蛇雜處,飯店自然也會反映社會生態。在臺灣,也曾有人打聽客房內浴室的門能不能改成反鎖,被我們同事機警地拒絕了。
誰會想反鎖浴室呢?應該只有綁架或其他犯罪吧!
第三個自己
亞都飯店客源單純,沒什么謀財害命的事件,但是人性的荒唐、丑陋卻一樣,如岸然的企業家一樣瞬間變成狼。
二樓備餐室,二十四小時作客房服務的地方,同事在預備餐點。突然有位裸女,躲在角落向他招手。
艷遇?電影情節大概也沒有比這一幕更令人小鹿亂撞了。
但是亞都的同事就是有這種本事,看到一切、聽見一切,卻能像什么也沒看見、什么也沒聽見。他不驚不慌,趕快上前脫下外套給她披上,仿佛這個女士穿的是香奈兒晚禮服,夜深天涼了,為她加件衣服罷了。
原來這位女士是一位房客的本地秘書,她的老外老板可能在應酬中喝醉了,進入房間后竟然想侵犯她。小秘書急中生智,浪漫地說要先梳洗沐浴一番。色狼老板在醉眼迷離中,看到她脫光衣服,往浴室走去,以為一切OK,便放下戒心。沒想到小秘書突然改向,沖出房門往外逃。
她一絲不掛地從安全梯跑到樓下,外面就是大街,她只好再回頭往上走。來到二樓,聽到有人交談,這才找到救兵:“我是某房的客人,老板想對我非禮。”
我們幫助她安全離開,那位客人酒醒后覺得難為情,隔天就退房走了。
也有一位跨足臺灣政商兩界的大老,生前常來亞都請客。老先生平時溫文和氣,幾杯酒下肚以后,同樣變得又醉又癲,甚至爬到桌底下咬女同事的腿。
在酒酣耳熱之際,把持不住的人,就會鬧出大笑話。
有個知名的男主播在亞都用餐,喝醉后,竟然跑到婚禮宴客的會場,對著所有人拍胸脯說:“這攤算我的!”這還不夠,他又跑到樓下毀了總經理的辦公室,又到大廳把桌上鮮花全揮倒在地,那股蠻勁兒,幾個大男人都抓不住。
每個人都有三個自己,一個認真工作、在人前非常端莊得體的自己,一個生活中輕松自在的自己,還有一個是伺機蠢動的陰暗自己。如果你不能自我克制,再多人也幫不了你。
尤其在飯店里,旅客來了又去,彼此都是人生過客,有什么規范禮數、人情義理該持守?人性的各種面貌就在這一刻悉數釋放出來。
都是房門惹的禍
一九八二年,我被外派到香港某家五星級酒店實習。一大早進門值班,平時冷清的警衛室,竟然黑壓壓圍了一群同事,而且都是女的。我湊過去,這群興致高昂的女生卻一直叫我不要看。我更好奇了,雙眼拚命往前探。
監視錄影帶里面一個光溜溜的裸男,趁夜間無人出來“遛鳥”,從十九樓進入電梯,到十五樓出來繞一圈,好像逛大街一樣,再搭電梯回原樓層?!靶奂m糾、氣昂昂”,引起眾女生不時尖叫。
眾生百態,常常令人啼笑皆非。
有個“忘記穿衣服”的女客,從男伴房間出來,沒帶鑰匙,自己的房間進不去,要回男伴那里,對方又睡死了叫不醒。她就在走廊上來來回回磨蹭。警衛從監視器上瞥見鬼鬼祟祟的人影,好好“觀察”了幾分鐘后,上樓幫她解了圍。
類似的事情一籮筐,飯店為了安全而設計的自動門鎖,也是罪魁禍首之一。
有位女客晚上起來要方便,迷迷糊糊中把房門當成浴室的門,一推,人出去了,門卻在背后自動拉回、上鎖。她靠著身上僅有的“一點”衣物,搭電梯來到大廳,躲在里面向柜臺人員招手求救。
即使旅館人自己,也會不得其門而出。
前一晚陪客人喝酒,我睡得昏昏沉沉,半夜起來小解,也是推錯房門。當“叩!”一聲響起,我的酒意、睡意全醒了。幸好我熟知飯店機關,利用走廊轉角的電話,通知同事上來救人。
而曾經在背后暗算我的,不只是門。
王子、大亨滿天下?
一九九六年,有個人自稱阿爾及利亞央行總裁私人秘書,寫了一封信給我:
“……我和美國國家鑄幣局幾位高階主管,從聯邦賬戶轉出四千四百五十萬美金,我們急需一位像你一樣可信賴的海外伙伴,提供一個安全的賬戶,可以存放這筆基金……一旦兌現,我們愿意將整筆錢的百分之三十五作為酬金,感謝你的協助……”
一千五百萬美金作酬庸,何等的誘惑!能不動念的人大概不多。我就認識一位貿易商,被騙了四萬美金,相當一百多萬臺幣。
這個人,可能是退款騙錢的開山始祖。
相同的信我陸續接到十幾封,每個人都自稱是非洲的某律師、流亡王子、石油公司小開或慈善組織主持人,有說要籌募物資,有說要轉移財產,大概是同一所騙子學校畢業的。
好事從來不會平白發生!對我這個見識過三教九流的人來說,非洲騙術很容易拆穿。段數更高的,是下面這一種。
周末來了一位客人,他告訴柜臺自己已經訂了房間,也付了訂金,但是因為行程改變,提早來了,現在住在別的飯店?!澳憧梢园彦X退給我嗎?”他客氣地問。
一般飯店為了保障訂房,都會要求客人先付訂金。有些人用信用卡預付,有些人則是匯入現金或寄支票。如果三天前取消訂房,這筆錢可以全數退還。
柜臺人員立刻查訂房紀錄。有這個人,也預付了幾千元,雖然恰逢假日財務部沒上班,不知客人原是付現或支票,但是服務好的飯店,總是愿意給客人一點方便。
不過,有點難題:“只能給你臺幣,不能給美金,可以嗎?”
客人非常爽快地說:“沒問題,我自己處理?!?/p>
星期一,財務部同事把那張預付的支票存進銀行。結果遭退票,那是張假支票。
一張廢紙換走幾千元現鈔,這個智慧犯行遍臺北十幾家大飯店,以同樣的方式騙走好幾萬。
常有人問我,在這個充滿誘惑和陷阱的環境里,為什么還能保持本心?
在美國念旅館管理時,閱盡世事的老師曾經提醒我們:“以后會有很多人愛你,但那不是因為你可愛,而是因為你的權勢和地位。”在一群正要大展身手的年輕人耳中,這句話有點刺,我卻很快就悟道了,大飯店這個炫麗華美的舞臺,堆砌在許多虛幻的表象上面,幕一拉下,一切就會消失。
大門外的世界,才是真實的世界。記住這一點,就能保持本心。那么這些光怪陸離,也不過是人生中的一出戲罷了。別掛意。
(選自臺灣《意外的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