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年

一

那是一個我早年聽到的故事。

往北走，平原盡頭是層層疊疊的大山。在萬壑千山的一條深溝里，前后盡是陡直的石壁，一年四季云遮霧繞。只有中間一條溪水夾帶兩溜土坡，兩溜土坡各自寬不過十幾丈，長約幾百來米，憑這點土，就藏著一個叫大溝的小村。

村民就埋怨：老輩子怎么尋到這兒落腳，怎么不走了吶？

早先有個說法：老輩上本來是幾個反叛兵士，看見血流沙場怯了陣，又懼軍令威嚴，殺不過就躲進山里面。此地有水有地，再也不想出去。

但是，老人不準這么胡說，“這地勢是什么地勢？重鎮(zhèn)關(guān)口。穿過這溝就是北邊平原，北邊有胡人。祖先是國家派來守關(guān)口的，挑的個個精兵強將！要不然國家肯把公路修到這里來？山里現(xiàn)成的就有兵守著！”

他說話把古代和現(xiàn)代混淆而談。跟傳說不符合的是，溝里的村民絲毫不顯得膀大腰圓，自家兒子走路動作也不像老頭子講的那種兵將后代。

但是，他是大溝的老村長。他的兒子是第一個出去當過兵的村民，雖說三年回來仍舊是瘦瘦弱弱像溝里的蝦，老爹卻把位置讓給他坐，還從外村給他找來一個結(jié)實的媳婦。說回到山里也好，跟媳婦趕緊養(yǎng)出后人來。

村民同意他的說法。年輕人吃過國家飯了，總不能再做農(nóng)民；再說，好位子不讓給自家獨兒子，讓給誰？

大溝村的自然條件是石山薄土，男人瘦弱，人煙繁衍艱難，后代香火至為重要。

年輕人感謝老爹讓位，但是不喜歡屋里的女人。以前村里有個愛笑的細腰丫頭，穿身紅褂子在坡上打柴；他當兵三年，細腰女子嫁人為婦，嫁的是肩膀上總晃蕩著木工家什走鄉(xiāng)串村的木匠。

年輕人當兵回來，依著老爹讓了位，只好順理成章做了新村長。木工和細腰女人依舊是村民而已。

二

故事就是在新村長當上不久發(fā)生的。

這溝后面有個秘密山洞，傳說洞子里面有肚子，大而且深，裝的全部是糧食，全部是一顆顆選出來的好谷子：村民很難見到的那些兵，就是專門看管著洞子進出的，平時肩上挎著一桿槍。只是用不著把槍拿下來，因為撈柴割草的村民也被上面定為民兵，訓練村民的就是那些守山洞的兵。村長也就同時兼任民兵連長之職。

逢年過節(jié)，一年幾回，村長兼民兵連長接令或者受邀到洞里去開會，總要被留下吃飯。其實村長回回去也看不見那些谷子，洞外老遠就筑得有墻。只是跟軍隊領(lǐng)導也熟了；一個連長能管一百多條槍，村長自己只是一溝水加兩槽坡的轄區(qū)。

同連長吃完一餐部隊專有的油汪汪的肉菜飯，大門揮別，老村長通常就表示態(tài)度說：“國家的東西藏在咱溝里，盡管四季平安！”

新村長想說點別的，動了一下嘴巴，仍舊倒吞回去了咱也當過兵這句話，想想當了三年炊事員，年年兼喂五頭豬，寧可不提。

返程時不繞道去走大公路，沿著坡梁山道獨自往回走。山溝里水少，坡上稀稀疏疏的只能長包谷。

傍晚，自家木桌上擺出粥缸來，中央仍是擱一碗咸菜，油星也不見：粗女人大碗盛了吞得呼嚕嚕響，新村長就咽不大順氣。女人趕緊問咋的？男人也不吭半句話出來。

老村長倒橫過來一眼，自顧自說，“國家的人是有國家供養(yǎng)著，吃細米吃肉菜那都是該吃的，有甚稀奇。你也是吃過幾年了，莫非沒煩！”

其實，老村長心里原想兒子在外面掙上個干部，穿那種前面有四個兜的卡其衣服；哪里知道，三年炊事兵的兒子又回到云霧繚繞的深溝里來了。

老爹窩在溝里，能見過部隊打牙祭的陣勢嗎？一頭肥豬當頓就能吃完。炒的，溜的，燉的，愿舀啥就大碗地盛，放開肚皮，嘴角流油。兒子在心頭嘀咕，不屑于指責木桌上的碗盤。

這溝里誰也沒見過那陣勢。從長出牙到?jīng)]了牙，一輩輩下來眼睛光盯著咸菜疙瘩喝粥。走遍全村，見不著臉上有一咕嚕閑肉的人。

三

山里的這村雖然僻遠，日子艱辛，卻不是荒村。

每年秋后，天氣涼起來，村長便喊各家各戶出勞力，跟隨自己帶上扁擔筐子到村上保管室，把夏天新收的包谷撮進大筐。瘦土收成差，大溝村在鄉(xiāng)里交公糧最少，年年都是八擔任務。八擔大籮筐配１６個男人出門，一線兒彎彎曲曲順溝挑著到十二里外的大路上，換了肩再走溝外平坦的十八里公路。

自從開國以來，那里就有公糧站的灰磚院子等著。院里面有人過秤有人記賬，全村的公糧就這樣交清了。

八擔包谷也是國家的事，是大事；不能賴賬！保管室土墻上前前后后掛上了幾面小獎狀，紅紙黑字，寫明了某某鄉(xiāng)頒發(fā)給大溝村。最下面落款某年某月，按上某某鄉(xiāng)印章。

村民等待分口糧的時候，就一起看那墻上小紅紙，還殷勤地伸袖子掃掃上面的灰土，都笑呵呵地。知道自己的大溝村上面有鄉(xiāng)政府管著，鄉(xiāng)政府上面又有國家管著；那么，身處窮鄉(xiāng)僻壤，大溝村也還是國家的一個村。

不管怎么說，這一脈人煙，高興著自己總算是有出處的。

分糧是憑各家勞動力多少來定；誰家出工多，自然就分得多。老弱多的人家，過了秋季熬過冬季，開春后飯桌上就沒有正經(jīng)糧食了，老弱就得挎上籃子走出門，滿坡遍溝地尋找地里剛出來的野菜。

坡上有老弱在晃悠著；蹲在門口地壩的一村之長眼里瞅一陣，開聲叫會計過來。拿本子給記上這幾戶姓名，名字下寫明白借走公家糧食若干斤；然后會計依名單喚老弱家里來人，跟會計去保管室，再舀些糧回家去摻著菜煮粥。

溝里共有十五戶人家，一喊，都傳聲聽得到。沒叫上名子的人家也知道在發(fā)二道糧了：這回發(fā)誰不發(fā)誰，是由村長說了算的。

“雞鴨豬狗都要往槽里摻糠才叫喂呢，沒顆糧食咋叫吃飯？”

老村長早就有話在前，“咱溝里就十五戶，能讓有人吃干的，有人鍋里光煮萊葉子？”說這話時，大伙兒點頭。十五戶人家，盡是那幾個祖宗點點滴滴枝枝蔓蔓繁衍下來；何況哪家沒有三長兩短的時候。

四

十里外的大路上也有軍車偶爾開過，軍布蒙著圓鼓鼓地聳得很高。一串車挨個往山里深處開，糧包就一顫一晃。擔了空筐往回走的農(nóng)民便議論；早就沒有北方胡人一說了；四方歸順，大下太平，這山溝還那么重要？里面到底住下多少兵，得吃那么多？以為搖搖晃晃的大卡車是給他們運送糧食吃喝去。

新村長不開口，他想，畢竟是些沒有出過溝的人，真蠢！洞子里的兵能吃掉這么多糧食嗎？兩朝村長都撇開嘴冷笑。大山肚子里面有軍糧庫，糧庫的事兒是不能隨便說的。

上面打過招呼，只能村長一級的干部知道。必須嚴防國內(nèi)外的壞人去搞破壞。

其實，那些年的村民沒有文化，不曾細想想：要壞人跑到那么荒僻的山里來實施陰謀，搞壞事的成本就非常地高。那時的農(nóng)民也非常老實巴交，喊做什么就趕緊去做。

先是各鄉(xiāng)轟轟烈烈相互模仿科學種田，然后紛紛傳說溝外一畝地果然能收幾十萬斤凈糧食。喜訊報上去，政府一高興，公糧征收就翻了幾個跟頭上去。交得最多的馬上被敲鑼打鼓眾人圍住，披紅戴花。村長捧住一個明亮的大鏡子獎狀，一路榮耀著回去。

大溝村偏僻，紙紅旗插在地頭，鑼鼓敲來敲去，兩槽瘦土還是出原來那么些包谷。

鄉(xiāng)里不信，通知新村長開會學習三天，換了思想。新村長就回來告訴爹，多打糧食交給國家，因為別的國家的村還比咱溝里更窮。村里不要自己有粥喝就忘了別人。再有一個小道理：人家交上去的糧食一個比一個多，就顯得大溝村成了最落后。凡落后村要統(tǒng)計到報紙上去排名吶，讓全國都知道！鄉(xiāng)里有人這么說過的。

家家有雞鳴狗叫，就是人畜興旺的意思；溝里的一方水土剛好養(yǎng)活一方人。這溝里出不了多的糧食，所以人家愿多交盡他們?nèi)ィ”敬灏匆?guī)定一斤不少給國家就行了；兩不欠。

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老村長覺得這話像一種繞口令，想反對卻說不流利。新村長解釋說，那話的意思是讓人家先吃飽，自己才撿起筷子。朝代真是不—樣了，人人都在幫國家實現(xiàn)道德理想：人人都同意等到別人先吃；難道就一個大溝村自己裝不聽見，非要按老習慣—上桌就抓筷子，不單虧了理，還顯得落后太遠。

大溝村不趕第一，也不要落最后：兩頭冒尖都不好。跟做人一樣。

糧食年年種，多交幾斤，第二年又從土里長出來了。國家的事就是大伙的事，咱不幫誰幫！

老爹的腦袋給說暈了，兒子后面站著鄉(xiāng)里的人，站著國家呢。嘆一口長氣，從腰上解下保管室的鑰匙。

新村長就跟著鄉(xiāng)里的人，一起打開保管室，糧食現(xiàn)世，即刻就獲得鄉(xiāng)里表揚，說他們不驕不躁，沒有浮夸之風，希望再接再厲，多打糧食。

那當然不是鑼鼓敲出來的。按老規(guī)矩，除了留種子，保管室總要多少存一點留底糧。大溝村瘦土薄山，自古怕餓；老輩子傳下來省吃儉用的攢勁，到老村長這代比哪都狠，年年一點就這么攢出來了。

被鄉(xiāng)政府表揚的，就是這間屋里的糧食。帶著鏡子的紅獎狀明亮在土墻上，換去存糧一大半。村民看見以往的舊糧食換來這張格外紅艷的大獎狀，知道是為國家做了大貢獻，很開心地笑。

新村長大聲對人說話了：開國多少年，咱大溝村頭一次上了鄉(xiāng)里的光榮榜！明年咱們：再多獻糧；小村也能替國家排憂解難。老村長依舊還沒回過神來，想著那屋里少掉的糧食；那是因為上面的人跟著兒子來了。但是村里的人都高興著呢。

小村偏僻，鄉(xiāng)里干部三年五年都難得進來一次的：見到這條深溝里男耕女織，人畜平安，真是一個新農(nóng)村的好景象。

五

那年入秋后就沒下過幾場雨。

冬天，落進山里的雪也就薄薄的一點，不像往年鋪山蓋嶺，連出山的路都蒙得看不見。

到了春天，仍舊不肯正經(jīng)下雨，偶爾一點毛毛雨水飛下來，只潤得及地皮上的青草。土里干渴著一直熬到入夏，往年這時候暴雨瓢潑似的把溝里澆個透，石壁上垂著水簾掛下來：溪里漲水總有靠邊的幾排包谷稈被沖走：今年靠擔水澆著的包谷苗一直沒長高。瘦拉拉的稈兒上勉強也吐了花，要照往年那樣結(jié)出苞米棒子，那就難說了。

到上游潭里網(wǎng)魚的人，回來大驚小怪地報告：那潭里的水比冬天還少！露出來底下長青苔的石頭，莫非大山里外都沒下過雨？

果真，那股流水眼見著越來越細，就像要斷流了，十幾戶人家開始排上隊輪著舀水到桶里，等水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再不能挑這點水澆地了。

只是停澆幾天，糧食地夾在兩面石壁里，就像被火燎過一遍，四處焦黃。

村里已經(jīng)把那股細水流壘壩堵起來，一滴也不叫流走；蓄起來的水，每家從舀兩擔到只能舀一擔，但凡除了煮飯洗衣，豬鵝喂食都用上了二道臟水。再剩的水都要端著潑進房后菜地去。

叫人心慌的是坡上枝葉眼巴巴地焦黃干癟，末了葉梢翻卷，抽筋一樣；手伸過去枝葉就自己碎成渣兒落下土里去，那土正硬焦焦地張大口子接著。

新村長立在地中央，比萎靡的包谷稈高出一大截；溪這邊也看得見他拉長一張黑黑的苦臉。

坡上還有幾個村民在包谷稈里轉(zhuǎn)著，數(shù)著玉米棒子，朝著村長這方，明明白白地說。

這一坡的口糧是沒有了哇！今年的糧食靠啥呢，靠啥下鍋啊！

那不知道啊，只好讓村里給點糧食到開春；二道糧也得發(fā)給咱了。

明擺著，十五戶家家都要靠二道糧食才夠吃到開春時重新下種。

年輕人走出莊稼地，問門口的老爹：“早年有沒有不落雨的時候？”

咋能沒有！

多久能下雨呢？

人算不如天算，只有老天爺知道啊。

老爹又說，保管室留存的，便是豐年要替災年想。每頓省一口，一年余一斗。

災年可以向鄉(xiāng)里申請救濟糧食。國家有救濟政策的。我知道這個。

一筐是救濟，一瓢也是救濟。你又不能替國家做主。

保管室還有多少？老爹問。

細數(shù)字要問會計，他知道。

自己沒有數(shù)呀！我那會兒，會計都不如我清楚。

槍是槍，炮是炮。各有分工。新村長嘰咕一句。

咱家也趕緊摘野菜去吧？

自家的女人蹭在門口來問。老少爺倆更不吭氣了。

早一年也好，這會兒她的肚子要開始大起來。本來是好不容易等來的喜事，可是災年要來了啊。

又到了收糧食的時候。那坡上的包谷沒倒下，全部硬邦邦地豎在地里變成干柴火，一個健全的棒子也沒有。

鄉(xiāng)里開會，新村長回來告訴老村長，不下雨是全國性的。干旱確實嚴重的地方，暫緩上繳公糧。

土里沒有一點收成怎么弄？

要自力更生。因為干旱是全國性的。

鄉(xiāng)里給救濟嗎？

鄉(xiāng)里本身哪里有一顆糧呢？要發(fā)救濟也要等國家那個方向。

其他村怎么個辦法？老爹又問。

有的村連種子糧都在前一陣當公糧繳了上去；現(xiàn)在寧愿拿獎牌退回那糧食。

能退么？

鄉(xiāng)里說，要退還獎勵的大鏡子，那個性質(zhì)就變成政治的了，何況還沒有糧食退，當初收米就是上繳給國家的。

怎么說？

好兒個村長他們說，自力更生的話，只能帶村民出山。

去哪？

逃難。他們說進城去討飯。

帶一村人去討飯，呸！

六

一大早，會計來了。對兩朝村長張口就說被村民上門詢問還有多久發(fā)下救濟，繼而又有老太婆扯住要借二道糧食，說連野菜都拔光了，如此等等。看見會計慌里慌張，老村長鎖牢了眉頭，說，都去保管室里說話。

保管室那里早有村民在等著。菜粥吃得黃兮兮的臉上仍然對村長露出笑容。他們都敬佩老村長攢下了糧食。

關(guān)上門，三人都盯住糧食塌下去的那大坑。大坑暗糊糊的，卻比什么都招眼。

會計把賬本翻開，找出關(guān)于那坑的數(shù)字，指給老少爺倆村長看。老村長說，這屋子黑，你就給我說個數(shù)，現(xiàn)在還剩有多少？

新村長也開口問，十五戶人家，一家能借給多少呢？

會計說，待我點支蠟燭來，再仔細核一核。上次鄉(xiāng)里來這屋里之后，其實我也算過的。

一戶還能有一百二十來斤。那剛好是各家有平平的一挑竹筐。

屋里的老少村長倒抽一口涼氣。

假設(shè)每天一人連皮帶糠吃一斤糧食，每月得要吃３０斤，省著吃１２０斤夠一個人度過四五個月，到明年就有收成了。還行。

聽著故事，一邊掐指頭也計算出來這個平均數(shù)。

但是一戶不能讓一個人活，是吧！那時候每戶人家老老少少三代同堂，沿桌邊至少六七張嘴巴。飯桌上總得擱一個裝滿沿的大粥缸。

如果按人頭分，每個人能有２３斤。為這個數(shù)，誰都要倒抽一口涼氣。

只能吃一個月的。又往后呢？

先顧著能出工的勞動力吧。

新村長趕緊壓低了自己的聲音，都聽見墻外窸窸窣窣的身子正在互相擠得緊緊地。門外的幾十個村民連一聲呼吸都沒有地偷聽著。

老人小人咋辦？老的也能喝兩三大碗粥！我家三小子總是多吃他娘碗里的，才六歲，簡直就能吃他娘的一斤糧食！

哪里還有一斤糧食任著他吃！堅決甭給吃飽喝足。每餐你掄著勺子分。不能敞著肚吃，咱大溝村從來沒有誰敞著吃過飯！自古就沒有。

新村長想起那些連種子糧都交給鄉(xiāng)里的村；咬著嘴皮說，爹，幸好留下來種子糧啊。

那是深謀遠慮：種子糧哪里能留這么多？不能讓人全擔走呢。會計小聲解釋。

深謀遠慮有屁用啊！

鄉(xiāng)里啥時間能下來救濟，十五戶都得熬著等，一個月不來就等兩個月，兩月不來等三個月。

老村長使勁喘出一口屋里的悶氣：

三月也等不來，那就是老天爺?shù)囊馑及。?/p>

墻外有人忍不住咳嗽，又像女人細細憋住的哭。

老村長繼續(xù)說，老的沒有用了，我就是不管用了，叫拿鑰匙就拿鑰匙。看中了那獎狀！人算不如天算。不如天算啊！

老村長往自己的腦袋猛拍一下：倆小人算一個大人，小人得給咱村每戶留著一個，就算給他多一勺。老的倆抵半個人；再由老的頭上舀一瓢種子糧出來存著。天一下雨，趕緊上坡撒種。

按人頭分。算清楚就分吧，人都擠在外面了。

那賬不用再算也清楚。

會計不動，只是抬衣袖抹臉，抹老半天，終究出了哭聲，國家不能讓咱久等啊！就算明兒開始，不讓倆老人吃一口，咱一家的糧食也吃不過兩個月去，老老小小七口人，都是他的臣民啊！

墻外真的傳來嗚嗚的哭聲，這回清清楚楚。哭聲嗚嗚越來越多。仨人在悶熱的房里發(fā)了呆。

老村長對會計說，分吧。當初就是為這災年攢著這點糧食。

又對新村長：你出去，告訴各家各戶：天災來了！

七

鄉(xiāng)里沒有再叫人去開會，也沒有消息來。啥鬧騰都沒有了，什么聲音都絕了。

坡上漸漸沒有人去收拾，人餓軟了就不能再動。保管室地面的灰里都沒有一粒糧食，老鼠一只也逮不著了。

新村長慢慢走山路閃來。在鄉(xiāng)里鎮(zhèn)上到處都是要飯的人，好多只見趴在地面上光是張嘴，沒了聲音。

老村長仍舊在門口坐著，背脊貼著墻，只拿兩眼瞪著兒子走回來的路口。偶爾村民走過，飄飄忽忽，像個鬼影。

爹。

歇息了一陣，兒子開口：鄉(xiāng)政府，都關(guān)了。門口有一張報紙，把那個錯字變過來了。

啥，啥錯字？

以前，報紙上印的是，形勢一片大好，越來越好；現(xiàn)在把“好”改成“旱”字，那好字是個錯字。國家的報紙也印錯字，印錯那么久。

新村長突然想笑笑，咧嘴，肚里一陣抽得疼，一天只有一餐稀湯水，山門前就吃過了。干癟的肚子抽緊了就疼。倒咽了一口氣，把口水咽進肚子里面。屋里的女人大了肚子沒力氣下床，桌上半碗是給女人留的。

國家，哪有印錯字。以前，不要咱知道；現(xiàn)在，怕咱去找他。你還是傻啊。

老爹眼前又飄起黑影子來。眨巴了眼睛，還是黑影。閉著眼皮說，咱村古怪，兩個月過了，現(xiàn)在還沒有死人。但是熬不過這個月了。你說過外村，早先把人都放出去；鄉(xiāng)里走，也沒聽說人回來？

把那一筐種子糧，舀給村里還能走的，去外面討條活路。先活命吧，要飯不丟人。

爹。

這聲音有點不對。

那報紙上還有通知，加框的大黑字。

上面的人也餓死了？

不是。那黑框里通知說各村不許流向城市，影響社會安定。路口已經(jīng)攔住，我去看過。

回過神來。瞪著兒子的嘴巴，眼睛越來越模糊。

晚了，大溝村仗著自己有點存糧，各戶老小賴著不肯出溝。現(xiàn)在封路了。老村長回不過神來。瞪著兒子的嘴巴，眼睛越來越模糊。

那嘴巴還動著說，路口都有人守，都是兵。他們有槍，有勁。爹，往山里走行，往外走，就不行啊。

老爹仍舊瞪住兒子，那是啥都沒有的灰白眼睛。他真的遲鈍了，身子虛得靠不住墻，他后悔莫及，可是晚了，連路口都堵上了。

城里難民人多變匪，能為半個菜餅搶劫殺人滋擾鬧事。政府于是再不許鄉(xiāng)民進城。

流浪在外的村民們，連回村的力氣都沒有了，死在路途上。這是后來知道的，當然大溝村里的兩朝村長毫不知情。他們沒見著人回來，便恨著自己對國事的遲鈍，使村民因而失去一條活路。

想起來一件事，老村長喘著氣：先頭，有人來過，我認不出來，好像是木匠，他媳婦今早已經(jīng)下不了炕了，人還在出氣。他找人要口飯，要救他媳婦，光伸著手；叫他回去，守在炕上，不要死在路上。

老村長沒說實情。那個木匠餓瘋了，來找新村長：愿意把媳婦換一碗糧食，反正已經(jīng)養(yǎng)不活女人了。老爹還指住木匠：你那媳婦白嫁給你了！

這些沒再說給兒子。

那時候有村民這樣做，拿女人找村長換包谷。一碗糧換一個女人，自家媳婦或者閨女都行。一些村里只有兩家人活下來，村長家和會計家。但是這個大溝村好像不是這樣。村長的媳婦軟在炕上也只有一口氣了。

爹，我蠢啊！本來沒人知道那屋里糧食，沒誰過問咱溝里。

老村長仍舊那樣看住他，不再開口說話。

新村長支撐起自己站起來。自言自語說，現(xiàn)在國家卻不救咱啊！

毛毛雨下來了，土里就能出莊稼；種子糧不能動。我要出去，找糧食回來叫人下地。

爹，我要攢糧食，我知道要攢糧食了，我誰也不說，攢在咱溝里……

他想到去找守洞子的兵。這是最后的辦法。

大溝村小，不要借多少。再不濟就借一筐，糧食自己爬著也要拖回村里來。

總不能看著后山有滿洞糧食，活人卻一個個餓死在炕上。

八

后來的事情有點蹊蹺。

我想象，可能是那糧食借不出來。

一個大溝村的村長，空口白牙，向國庫打主意；口口聲聲等到開春后就還回去。手掌里只給人攤開幾根青草芽，說人吃了飯就有了勁，就能種地，地里還能出糧食。溝里的兩槽坡地雖狹小，多少朝代它都養(yǎng)活了全溝人，等等，等等。

新村長捏著草苗尖，翻來覆去重復這幾句話。他想的是一筐，嘴里張口卻是一擔，借一擔糧食就行！一擔不多，溝里有十五戶人家，飯桌邊總有六七口人啊，一擔根本不多，給家家吃頓飽飯吧！

他急糊涂了，相信再熬個把月就熬得過去。溝里十五戶人家，戶戶不能絕啊。他把捏得蔫蔫的青草苗伸給人看；好像攥著轄下的每戶人家。

連長只管守緊洞子口，只管放糧進不敢放糧出。沒有上級命令，這洞里的糧食一瓢也不敢舀走！哪里敢放糧食出洞？

但是連長照例留年輕的村長吃飯，何況見他走路也搖晃不定了。

連長又替他包了十布袋白飯，說不好意思，部隊也有定量限制，不然就能多帶些回村。

有了一點飯下肚，走到門口，年輕村長突然清醒一些，說，

我沒出息，當兵就煮了三年飯。我頓頓給百多人按時開飯，不晚一分鐘。班長總是說，人是餓不得的。現(xiàn)在我也曉得人是餓不得的！

連長瞅著他，年輕村長的眼睛以前年輕還膽小；現(xiàn)在也年輕，但是渾濁得像瘋子。骯臟的頭發(fā)耷拉在臉上，完全是農(nóng)民神態(tài)。

路已經(jīng)沒了。回村卻不再回家，年輕村長犟勁上來。已經(jīng)傍晚：他自己去挨戶叫了幾個村民到保管室商量。開口說出來那洞子的秘密。

然后說，觀察那洞子門口，就剩一個班左右的人了，其他人已經(jīng)派去守進城路口的卡子。細節(jié)都注意到了。他說，他們以為我餓糊涂了，我清醒得很！

他把布袋打開，他們就吃這樣的飯啊，全是凈糧食！他們有糧食啊！糧食應該是給人吃的。一個班也就十來個人，還要輪換休息；等等。

村民都知道年輕村長在部隊呆過，軍事上的事情自然他是精通的。一見白米飯，凡個人立馬就瘋了。那飯一人分一團捧回家里：暗夜里面，各自在腰桿上拴緊一根裝米的布口袋，偏偏倒倒，跟在新村長后面往山那面走去。

年輕的村民無論如何也想弄點糧食回來。人多勢眾去借，或者是去偷，也許臨時又變了主意？也許腦袋里面本來就是亂的。

我知道這個結(jié)局。

守洞子的兵閑時訓練有素，不是赤手空拳。而且災年已至，早有警戒命令。留守的不上一個班，是一個精銳排，真正像村民傳說中的守疆衛(wèi)國精兵強將。

所以，黑夜里面，不待鬼鬼祟祟的村民靠近洞口，就全部被阻止在離洞遙遠的人墻外面。士兵接到的警戒令是：非常時期，任何襲擊國庫、企圖哄搶糧食的不軌分子，一律就地正法。

槍聲在安靜的山溝里面顯得很響，拖得很長，大溝村剩下的男女都驚呆了，縮在自家屋里哆嗦一夜。餓和驚恐，木匠的媳婦當夜就咽了氣：那坨飯還在炕上。

靠兵士幫忙，大溝村坡上立起一個大墳堆，底下就是新村長為首的幾個暴民和木匠媳婦，因為木匠也在那里面，癟身子上還拴著那條空空的糧食口袋。村里沒有人敢大聲哭喊嚎叫，也沒有人埋怨坑底下的新村長和老村長。墳堆上面什么都沒敢寫。

這個事件的文件迅速傳達全國：一群有組織有計劃的反革命武裝被及時擊潰。

長滿野草以后，再也找不出那個大土堆下面是什么。

……

后來，那些糧食仍然存在洞里。

后來，沒糧食吃的人，吃雨后地上新冒出土的草苗，揪土里的草根，吃土，吃軟石頭，手觸到啥，攢住，都往嘴巴里塞。……再后來，村里的人死了，一戶接一戶地死。

最后還剩一戶，聽說那戶無論如何都不肯死，也就一個懷孕的女人，捂住發(fā)痛的肚子嚼著最后半塊咸菜疙瘩離開溝里想回娘家，那樣子也掙扎不了多遠。

至此，大溝村的十五戶連一戶都不剩，深山里那村就空了。

下雨了，一場好春雨綿綿密密，不斷地下。第二天滿山就突然躥高了茂盛的野草野花。今年的野菜長得真正好，沒有糧食種子來爭那兩槽坡地。

本來，早年守護長城的一個小隊伍散了，幾個兵逃往溝里就窩著不敢出來。不知道星云流轉(zhuǎn)世事變遷，漸漸繁衍出了十幾戶人家。男婚女嫁，一溝人煙差一點兒就成了氣候。

逢上一個災年，滅絕了這群逃兵偷偷摸摸的繁衍。

九

故事是聽來的，講故事的人說是突然發(fā)現(xiàn)一個隱秘的山溝。

依著山勢疊石而筑的房屋院落，半截石墻里面，灶臺雞窩都能辨明，就是沒有人。他說，本米以為發(fā)現(xiàn)古代民居。

再尋，有間小屋尋到一張有章印的紙，撣盡塵土，灰紅底色，泛出字跡“某某鄉(xiāng)頒發(fā)某某村獎勵”，墨字歪歪扭扭，仿佛開國以后的簡化字。

那人就杜撰了這么一個故事。

后來聊與人聽，一個老者默然半晌，終于開口糾正，那兒年何曾是大災年。仍然風調(diào)雨順。那故事又何必杜撰三年干旱。

我辯解：從小學生開始，我一直得知歷史上是三年天災，不然，如何餓死兩千萬人口。其中一年，傳說，整國無女人生育。歷史課本現(xiàn)今仍然提及那次干旱。

老者說：等我死了，你這話就可以當?shù)谜媪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