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薯的記憶

秋風颯颯，天氣轉涼。黃黃白白的野菊花，一簇一簇地綴滿了起起伏伏的小山坡。垅田里的晚稻，開始陸陸續續地收割。漫山的楓葉，已漸漸地顯露出鮮鮮亮亮的紅顏色。

這正是番薯的收獲季節。

番薯，在有些地方叫地瓜，而在我的那個半山區的老家，祖祖輩輩都叫番薯。記得１９６５年深秋的那一天，在挖番薯的那個山坡上，有幾位剛到我們生產隊插隊落戶的上海知青硬把番薯說成地瓜，當時隊里的年輕人堅決不答應，上了年紀的老社員更是接受不了，結果引起了一場激烈的爭吵。“但仔細想想，叫地瓜也有一定道理，它生在地下，樣子又像瓜，誰喜歡叫地瓜就讓他叫吧，我們山里人還是實實在在叫它番薯。”直到生產隊里一位很有威望的長者說了這樣一番話，才平息了亂哄哄的場面。直到今天，我離開生我養我的小山村已有三十多年，回想起這件事還暗暗覺得好笑，但從中也使我品出了父老鄉親對家鄉的那份真情。這份真情，和普普通通的番薯一起，一直深深地刻印在我的心底。

番薯有許多品種，但在我們那個古老的小山村，家家戶戶沿用了一個品種：紅皮白心。這個品種的番薯，外形大都呈橄欖形，表皮紫紅色，非常鮮艷，肉質白嫩，又脆又甜，山里人經常將它當水果吃。尤其是小孩子，在番薯還只有拇指那么大的時候，就偷偷地到地里挖來當消閑果了。雖說它沒有蘋果、鳳梨那么香甜可口，但那種原始的童趣，那種天真活潑的情景，遠比現在城里的孩子吃臺灣進口的水果生動得多、風趣得多。

紅皮白心番薯煮熟了吃，又軟又糯，像熟透了的香蕉一樣。要是從地里挖來以后晾放一段時間再煮來吃，更是又香又甜又滑潤，哪家在煮番薯，老遠就能聞到一股誘人的香甜味。深秋時節的清早，山村的農家門口，總有男男女女或立在路邊，或站在臺階上，邊聊著閑天，邊吃著煮番薯。特別是那些上了年紀的老人，嚅動著沒了牙齒的嘴巴，慢慢地抿著糯滋滋的番薯，那份有滋有味的悠閑真是難以言表。更值得一夸的，是用柴火煨出來的番薯，色澤黃亮，剛掰開來的時候，會有一股濃烈的芳香撲面而來，那一刻給人的感覺簡直無法形容。我敢說，同名點小吃一樣，吃煨番薯絕對是一種享受。要不，為什么在現今的杭州街頭，只要賣煨番薯的小推車一出現，就會有一大群人圍上去，連那些穿戴時髦的先生女士也不怕有失體面，會買上一個煨番薯邊走邊啃？這種享受，盡管已疏遠了我幾十年，但小時候的那種情趣至今還記憶猶新。我們小時候上山砍柴，手里總習慣拿一個煨番薯，沿著蜿蜒的山道邊走邊吃，一路上身后總會跟著一大群狗，它們雙眼饞饞地盯著我們手中的番薯，還會不時地去哄搶一片丟在路邊的番薯皮。有時，我們會故意將一小塊番薯扔向遠處，一群狗就會像箭一樣向番薯的去處射去，隨即便會發出一片“嗚嗚”的爭搶聲。望著群狗爭食的生動場面，小伙伴們就會一個個手舞足蹈，高興不已。現在想來，在那個凄風惡雨壓得我們的父母難以喘息的年代，只有孩子們的那一串天真無邪的笑聲，才是山村的唯一生機。

番薯是生產隊除水稻以外的主要糧食作物。田邊地角，溪灘山坡，凡是有泥的地方，都在大寨精神的鼓舞下種上了番薯。就連農戶家里僅有的幾分自留地，也大都用來種番薯，以補充口糧的不足。而且，從祖輩流傳下來，番薯總是這樣的吃法：早上番薯粥，中午番薯飯，晚上還是番薯飯。說是番薯飯，其實是只見番薯很少米飯。特別在三年困難時期，番薯更是擔當了一日三餐的主角，直吃得胃酸連連，滿腹脹氣。只有當家里來了客人的時候，才會不得已地往番薯里多摻上一把米。一把米，在今天看來實在不足掛齒，可在那時卻非常金貴。所以，我母親在燒飯的時候總是把番薯攏在一邊，而把米攏在另一邊，這樣煮出來的番薯飯，有一邊基本上是白米飯，專門用來招待客人。每當碰上這樣的機會，我們兄妹四個在打飯的時候，手中的鍋鏟總要悄悄地往白米飯那邊靠過去。為了不讓媽媽發現，總是盡量把上面的米飯留著，將下面的米飯挖一點過來，挖出一個拱形的小孔。說實在的，在那個吃草根嚼樹皮的年代，一聽到白米飯這幾個字嘴里就會冒口水，要是能吃上幾口那真是一種令人欣喜若狂的幸福。我們每次這樣做，其實媽媽每次都看得很清楚，只是她心疼我們，沒有每次都阻止我們。有一次家里來了一位公社的什么領導（我爸爸當了多年的大隊長，那時常有公社的人到我家來），在吃晚飯時候，我們兄妹四個還是原來那樣悄悄地往米飯那邊挖一點，誰知這一次我挖得不小心，表面上的米飯塌陷了下來和另一邊的番薯混在了一起。媽媽看了很生氣。為怕被外人嗤笑，從此以后每逢家里來客，媽媽就不再允許我們兄妹自己到鍋里打飯。事后一段很長的時間里，弟弟妹妹還不斷地埋怨我。直到今天，我們兄妹四人雖然都已五六十歲，但只要一提起這件事，大家都還會忍不住捧腹大笑。

番薯是當時農民家庭的主糧，所以很少有用以果腹以外的奢侈消費。只有那些破損的，長得七歪八斜的番薯，才會將它用作其它的用途。在我的記憶中，最奢侈的就是用它燒酒。山鄉的農民，大都喜歡喝一點。上山下地回來，渾身筋疲力盡，不管有菜無菜，喝上幾口就會使人感到暖烘烘的舒服。特別是來了親朋好友，或者家有紅白喜事，不管哪戶，都會以酒相待，而用的大都是自己家里釀造的白酒，俗稱番薯燒。每當番薯收獲的季節，就能看到挑著錫桶錫壺的燒酒匠，走村串戶，忙得不亦樂乎。那時的山村，到處都漂浮著綿綿酒汽。這酒汽，給艱辛的山村帶來了一種短暫的陶醉，給勞瘁的山民帶來了一種暈暈的滿足。我在很小的時候就有這樣一種感覺，在準備燒酒的那些日子，家里顯得特別和融，大人很少罵小孩，爸爸媽媽之間也沒有了口角，家里的角角落落到處都彌漫著酒料發酵散發出來的悠悠香味。每次我都看到，頭酒蒸餾出來的時候，老爸總要接上一小盅，細細地品上好一會，那個時候，老爸會瞇起眼睛，嘴唇間還會不時地發出“吱吱”的響聲。那神情，真是一種無以言表的沉醉與愜意。可以說，就是這普普通通的番薯，給在生活中掙扎的小山村蒸餾出了一種難得的樂趣。這一種樂趣，是人生純真的體味。現在的某些人，盡管可以在金碧輝煌的餐廳里無憂無慮地痛飲茅臺、五糧液甚至是ΧΟ，但這是生活的混沌，他們能夠紙醉金迷，但他們無論如何都無緣品味到那一種清純的意趣。

對于節儉的山里人來說，番薯還有一種奢侈的吃法，那就是用它制作番薯干。眼下的孩子吃零食早已上了檔次，他們所青睞的是那些制作精良的烤薯條和洋氣十足的烤薯片。左手一杯烤薯條，右手一杯可口可樂，那才叫“酷”！可那時的小孩，尤其是農村的孩子，只要能吃飽肚子、穿上衣服就算是“富家子女”了，吃零食根本無從談起。有時候童性旺了、嘴巴饞了，就三五成群地到山邊地角，或采幾顆野果子、或挖幾根茅草根，在春天就干脆上山折幾簇映山紅，放在嘴里嘖嘖地嚼，嚼得滿腮幫涎液，甚至衣襟上一片片水漬。每當看到孩子們的這副模樣，做父母的總是又氣惱又難過。難過的是時運不濟，小孩子要和大人一起吃苦。“可憐”的父母們正是為了使自己的孩子在逢年過節的時候有點童年的歡樂，按照祖傳的習慣，在收獲番薯的時節，家家戶戶都會忙著做番薯干。其中最傳統、最普通的做法，就是先將番薯切成薄片，用開水將它汆熟，然后晾干存放，需要時現炒現吃。還有一種“高級”的加工方法，那就是先將番薯去皮煮熟搗成糊狀，再在番薯糊里拌上一些黑白芝麻，有時還拌上幾絲曬干了的橘子皮，然后將番薯糊壓成薄薄的餅狀，待晾到半干的時候再將它切成寬狹長短大體一致的薯條，最后曬干。做番薯干在當時的農村是一件令大人和小孩都歡天喜地的好事。因為在那個年代，番薯干不僅是山村孩子最主要的消閑果，而且還是山村最主要的喜慶之物——家里來了客人炒番薯干招待，家里辦喜事用番薯干作喜果，外出看戲看電影也要在兜里裝一些番薯干活絡活絡嘴巴。特別是到了過年，番薯干更是必不可少。每到除夕晚上，吃過團圓飯以后，家家戶戶都要忙碌著炒番薯干。此時你側耳細聽，就會到處聽到隱隱的“沙沙”聲。整個山村，都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薯香味。大年初一一大早，孩子們的第一件事，就是大家聚集在一起，比誰的新衣服好看，比誰的新鞋子漂亮，更要拍拍兩只塞得胖鼓鼓的小口袋，比誰家的番薯干上面點點滴滴的芝麻多，比誰家的番薯干炒得松脆可口。小孩子們這比來比去的爭吵聲，甚至還夾著一些互不服氣的哭罵聲，但在為窘迫的生計而繃緊了一年神經的家長們看來，這才是生活中難得的生動和有趣。可以說，正是孩子們的這種無憂無慮的滿足與快樂，使父母們得到了寬慰，看到了希望……

番薯還有一種“高級”食用法，那就是洗淀粉、做粉絲。我印象最深的是，每年番薯收獲的季節，村口的小溪邊就會擺上許多大大小小的木桶。這時，男人都下地干活去了，家庭婦女就拖兒帶女地圍在木桶邊洗番薯粉。媽媽們忙著干活，孩子們就忙著嬉水，咿咿呀呀攪得晶亮的水花四處飛濺。每當這個時段，村口的這彎潺潺清流，總是流淌著無限的輕松與歡樂。我從小就跟在媽媽身邊，總覺得這種手工操作很原始、也很簡單——用布袋裝滿搗碎了的番薯，在盛滿了清水的木桶里反復地擠壓、搓洗，直到布袋里的碎番薯再也擠不出乳白色的汁水為止；然后讓它自然沉淀，等到淀粉完全沉底了，就將上面的清水倒掉，接著再重復浸漂幾次，最后曬干就算完成。可是據媽媽說，洗番薯粉其實很有講究，番薯搗得不碎出不了淀粉，可搗得太爛又會影響粉的質量；在水里浸漂的時間不足淀粉就不白，但浸漂的時間過長又會產生酸味。所以每家每戶都把這當作技術活而操作得非常認真。我們家鄉的番薯粉也因此白凈細膩、糯潤溜口而小有名氣。盡管，一直來西湖的藕粉名氣很大，淳安的葛粉身價很高，但在我看來，我那家鄉的番薯粉并不比它們差多少，何況現在市場上包裝精致的藕粉、葛粉，誰也說不清里面是否摻進了番薯的淀粉甚至是面粉！番薯淀粉的吃法很多，除了炒菜作勾兌輔料，做鮮美可口的淀粉湯當菜肴，用開水沖泡淀粉糊用以充饑以外，番薯淀粉還有除濕止瀉的神奇功效。那時的山村缺醫少藥，小孩拉肚子根本不可能去看醫生，最好的辦法就是給他喝用開水沖泡的淀粉糊，一般連喝三次就能止住，如果有條件能在淀粉糊上滴幾滴薄荷油，那效果就更好。這一做法得傳于何時已無從考證，但在我的老家確實流傳至今。番薯淀粉最普遍用途的就是做粉絲。正因為我們老家的番薯淀粉質量好，所以做出來的粉絲也屬上品。直到今天還清楚地記得，我們家里每年做的番薯粉絲一簇一簇的形如發結，色呈灰白，下水后色澤透明，煮在鍋里軟而不糊，吃在口中韌中含糯、糯中帶滑，一不留意，整條粉絲它會自己悠悠地滑下喉嚨。如果在冬天，煮上一鍋大白菜番薯粉絲湯，上面再灑幾滴辣油，吃起來的那種柔柔滑滑、韌韌糯糯、鮮鮮美美的感覺，絕對不會比喝魚翅湯差多少！家鄉造就我的這一嗜好，至今依然如故，每次上菜場，總喜歡買一點番薯粉絲。但遺憾的是，在林林總總的攤位上，最多的是什么綠豆粉絲、蠶豆粉絲，很少出售番薯粉絲，即使有，也已經經過刻意加工、特殊處理，顏色變得很白，樣子做得很好看，不過已經沒有了番薯粉絲的那種原色原味。真像現在的人一樣，稱謂依舊，然而在多了一份現代文明的同時，卻真真切切地少了一份原始的真實。

隨著歲月的流逝，許多往事已漸漸模糊，但有關番薯的記憶卻依然非常清晰。每到秋天，眼望著散落在陽臺上的那一縷縷淡黃色的陽光，耳聽著窗外颯颯的秋風，我就會很自然地回想起村民們在溪溝邊、山坡上收獲番薯的情景。這不僅是因為番薯伴我度過了艱辛的童年和少年，更是因為在那個風雨如磐的年代，是番薯養活了那座生我養我的小山村，使我的父老鄉親和兄弟姐妹，能越過時代的坎坷，走進充滿希望的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