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南朝江淹一篇《別賦》,寫盡種種離別情狀,不說后無來者,可謂前無古人,但在最后作者仍然感嘆:“雖淵云之墨妙,嚴樂之筆精,金閨之諸彥,蘭臺之群英,賦有凌云之稱,辯有雕龍之聲,誰能摹暫離之狀,寫永訣之情者乎?”“多情自古傷離別”,詩酒風流的柳永來了,憑其久經羈旅別況之體味,高蹈離別之情愫,揮筆一首《雨霖鈴·寒蟬凄切》,就足與江淹《別賦》相頡頏。單其中“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一句,就傾倒無數讀者,成為流傳千古的名句;但更大的影響還在它成了婉約詞風的代表,引領著一代風騷。
宋俞文豹《吹劍續錄》載:“東坡在玉堂,有幕士喜謳,因問:我詞比柳詞何如?對曰:柳郎中詞,只好十七八女孩兒,執紅牙拍板,唱楊柳岸曉風殘月;學士詞須關西大漢,執銅琶鐵板,唱大江東去。公為之絕倒。”此典常為人引為對蘇軾為代表的豪放派詞風的贊美,但從另一面看,也正好說明以柳永為代表的婉約詞的風貌。何為婉約?可說“楊柳岸,曉風殘月”是也。
“楊柳岸,曉風殘月”,短短七言,看似平常語句,為何有此魅力?王國維《人間詞話》中說:能寫真景物、真感情者,謂之有境界。“楊柳岸,曉風殘月”的藝術魅力,就在于它不僅寫出了真景物、真感情,還在此基礎上生動地新鮮地構創出了一個新的藝術境界。
《雨霖鈴·寒蟬凄切》上闋為寫別時景、別時情,下闋換頭后,“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句,為送者懸想別后行者情狀。這樣說來,“楊柳岸,曉風殘月”既是想像之語,為何謂其寫出了真景物?答日,其一,雖為想像別扁行者“今宵酒醒”所在,但它的景象并非無中生有之虛構。汴河兩岸本多垂柳,隋煬帝開運河,就曾夾岸栽柳。有詩曰:“帶霧籠彭澤,搖風舞汴河。”(唐·文丙詩《柳》)信手拈出“楊柳岸”這古汴河畔“本地風光”,自然令人感到真實可信。再說,行舟沿河而下,情人酒醒之后,不仍在本多垂柳的汴河“楊柳岸”處,還會身處何方?其二,一夜舟行,行者醒來時分,已然置身寥廓開闊的山驛水程之中,又在清秋時節,所以唯覺曉風清冷;而晨光曦微之時,星已隱月正殘,故只見殘月凄楚,因此,“曉風殘月”四字,所寫的也正是此種扁舟曉行的真切風光。
“一切景語皆情語也”,“楊柳岸,曉風殘月”句,不僅寫出了真景物,更是寫出了真性情。“楊柳、曉風、殘月”這些意象,“物皆著我之色彩”。“昔我往矣,楊柳依依”,始于《詩經》,“楊柳”就與別離結下不解情緣,成了既是送別的象征物,又是送別的見證人;所謂“垂陰干樹少,送別一枝多”(唐·文丙詩《柳》)是也。周邦彥詞《蘭陵王》有云:“柳陰直,煙里絲絲弄碧。隋堤上,曾見幾番,拂水飄綿送行色。”那柳絲之長長,不正是離情之綿綿?試想,獨在旅舟,抬頭遠望,仍見兩岸楊柳飄舞,眼前景物依然,然而情人已經不見,回想柳下(詞開頭“寒蟬凄切”句景中有柳)惜別,又怎能不勾起滿懷悠悠離愁?而“曉風殘月”之凄清的景象,則進一步寫出離人新一層真性情。昨夜尚在“都門帳飲”,“執手相看”,而今醒來,形單影只,唯有一鉤殘月相映,陣陣冷風拂面而來,真是離情“才下眉頭”,寓恨“又上心頭”。曉風拂面,縱有些冷,但還感親近,“愿為西南風,長逝入君懷”(曹植《七哀》);然殘月一彎,卻遠在天邊,是那般遙不可及,“江上柳如煙,雁飛殘月天”慍庭筠《菩薩蠻》),那思念啊,“秋風吹不斷,總是月關情”(李白《子夜吳歌·秋歌》),但愿“美人邁兮音塵闕,隔千里兮共明月”(謝莊《月賦》)。“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李煜),送者和行者的離情別緒,唯親歷者才能身受心領;而“楊柳岸曉風殘月”句,景中見情,情中有景,情景交融,能讓人從中感悟到離人的情愫律動,故說它寫出了真性情。
真景使人覺得真切,真情讓人深深感動。“楊柳岸曉風殘月”句,在寫真景、真情的基礎上,更進一層看,詞人還創造出了一個深約幽美的新“境界”。“藝術意境不是單層的平面的自然的再現,而是一個境界深層的創構”(宗白華《中國藝術意境之誕生》),詞人“搜求于象,心人于境,神會于物,因心而得”(王昌齡語,見《唐音葵簽》卷二),以對“楊柳岸曉風殘月”審美的凝聚,而創構出一新的藝術境界。這種境界之新,主要表現在那種特殊的凄麗風格色彩上。“人生苦難事,生離與死別”,常人對離別的感受,往往體會更多的是悲哀一面;然而,優秀的作者還能在此同時寫出它的“美感”來。首先,“楊柳岸曉風殘月”描寫出了一幅極富“美感”的離別畫面:汴河兩岸,楊柳參差拂動于秋風之中,孤舟寓人,黯然獨對天邊一彎殘月。在此,作者不但真切描寫出了離人別況的寂寞難受,且在別離的“悲劇性”中深入開掘了更為豐富的內蘊:物境和心境渾然一體,凄情加上了麗景,悲劇性加上了“美感”;詞人在哀惻舒緩的聲調中傳遞出一種抑郁惝恍的凄情和煙水迷離的凄美來,構成了一種“綺怨”的風味。而此種“綺怨”的風味,正是最典型的“婉約”詞的風格,所以后人常以“楊柳岸,曉風殘月”句作為柳詞,乃至整個婉約詞風格的代表,就不足為奇了。
“一語天然萬古新”,“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柳永就是這樣,信手拈來寫真景,融情于景傳真情,新鮮生動地創造了一個新的藝術境界,而給后人留下了領略不盡的審美感受。
[作者通聯:浙江遂昌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