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一個重要

這些天家里裝修，來了幾個工人。閑暇時，我與她們聊天。工人們走南闖北見多識廣都很健談，聊著聊著就說起自己引以自豪的事情。這個說，我最驕傲的是走了大半個中國，在不同省份和城市搞過裝修，留下了很多精彩的房子。那個說，我曾在家里種了上千棵果樹，秋天的時候，果綴枝頭，滿園飄香。還有的說，我會很多工種技術，瓦工、木工、油工都會干，憑自己的勞動和手藝養家糊口。

該輪到叫靜的大姐講了，她說，讓她想一想。沉吟片刻，她說：“我最驕傲的事，應該是我的兒子上學那會兒。兒子從小學習就好，從來沒有讓我操過心，成績一直是年級前幾名。”靜姐說，她兒子上了初中后，同年級有好幾百名學生，她兒子雖然很少拿全年級第一，但從來沒有掉下過年級前10名，那時候，她最驕傲。在場工人聽后都說這是最值得驕傲的事情。

這幾個工人40多歲，都來自農村，沒怎么上過學，認識的字有限，更不用說會寫了。他們干著這些以犧牲健康為成本，以磨損生命為代價的工作，想必一是為了生存，二是為了后代吧!能讓自己的孩子有個光明的求學前途，也許是他們最大的渴望與追求。

我笑著對靜姐說，你兒子學習這么優秀，以后，他肯定會考上大學。等他出息了，你就再也不用這么辛苦工作了，等著他孝順你吧!靜姐低著頭說，看來等不到那一天了，兒子已經不上學了。哦，為什么呢?因為經濟條件限制?教育收費問題很讓我敏感。靜姐解釋說，不是，他連初中都沒有畢業。這下引起了我的好奇。靜姐說，兒子上初三那年，學校新來了一位物理老師。這位老師來了沒多久，就搞了一次摸底考試，兒子物理不錯，很快就答完了試卷。其他學生趁老師不注意，就拿他的試卷抄襲，沒想到被這位老師逮個正著。老師大發雷霆，當著全班學生的面兒把兒子的試卷撕個粉碎，并指著兒子的鼻子大喊，你以為你是誰啊，愛因斯坦啊，有我在你就永遠不要冒頭。不服氣，就別上我的課!靜姐的兒子從此就再也沒有認真上過物理課，成績自然滑落下來，沒有多久就因為成績問題退學了。

靜姐問我，是不是因為自己不識字，沒有文化，家里沒有好的教育氛圍影響到了孩子，是不是老師不喜歡她的兒子?我說，天下沒有哪一位老師不喜歡學習好的孩子。老師對學生的愛都是一樣的真誠，都希望自己的學生能有出息。只是，每位老師表達愛的方式有所不同，像這位老師可能就是以嚴為愛。

作為一名教育工作者聽到這樣的故事，我心里也不好受。后面的話，我沒有跟靜姐說，學生在學習中出現錯誤很正常，教育的目的決不是讓他們在出現錯誤后遭受到猛烈抨擊與壓制，更不是讓他們在受到批評后意志消沉，自暴自棄。問題的解決也決不是靠簡單、粗暴的態度與驅逐出課堂的手段所能辦到的。

這位老師對學生的愛也許是出于真心，但在憤怒中迷失了愛的方式，讓學生承受了愛的重壓下的責難。也許這位老師未曾想到，他一時正義的沖動毀掉了這個孩子脆弱的自尊。也許某一天，這位老師在聽到一位曾經為兒子學習優秀而驕傲的母親平淡、傷感地訴說這樣的故事后，會愧疚與懺悔吧?至少再遇到類似的事情時，他應該會換種方式來處理。也許某一天，這位老師會明白撕碎的考卷可以重新粘貼起來，作廢的摸底考試可以重新再來，可是一個孩子的自尊，一個孩子的學習興趣，一個孩子追求上進的學習信念，是任何東西都無法彌補與粘貼的，前行的明燈就這樣黯淡下去了。

靜姐說，這么多年的辛苦工作就是為了孩子，希望他不再像自己一樣，目不識丁，干著粗笨的工作，過著簡陋的生活，她們夫婦盡可能地創造好的條件讓孩子上學。可是十幾年的親情與長時間苦口婆心地勸說卻抵不過一回老師的批評，打不動孩子堅定的退學決心。

“你說，家庭與學校之間，哪一個對孩子影響更重要?”我搖了搖頭．什么也沒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