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理性主義在近代得以張揚以來,它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其直接后果就是一方面破除了文化的神圣性和神秘性,把文化還原為人的文化;另一方面它又力圖清除文化中的不確定性和模糊性,認為理性能夠澄清文化并能夠預言文化的發展變化,從而把變化萬千的文化現象化約為觀念自身的邏輯運動,抽象為結構、規律和因果關系,以此來“合理”地解釋并預言文化的發展。在這種合理的解釋中,我們不僅有能力發現文化的全部,用規律、必然性和因果關系來說明過去、現在的人類文明和人類存在,而且可以預言人類文化的未來走向。
這種傾向導致人們對文化的解讀等同于規律、必然性和因果關系構成的客觀的、實用的知識。當現代的人們將這種知識等同于文化,尤其是把人類社會實踐中積累起來具有客觀性、工具性和邏輯性的經驗知識系統當做人類文化的全部的時候,那種認為只要掌握一定的有用的知識就等同于擁有文化的觀念,那種認為擁有了知識就意味著人整體素養提高的看法,在現實社會和生活中被人們廣而告之,被人們廣泛地接受也是可以理解的。但問題在于文化意蘊從來都是社會成員從社會實踐中學得的所有認識、感受與體悟的綜合整體,它應包括知識、信仰、藝術、道德、法律、風俗等等以及其他能力與習慣,而不僅僅是實用的知識,它包含著更為廣泛的意義和價值。
但當人們把文化等同于客觀性、工具性和邏輯性的實用知識的時候,尤其是在當前具有這種客觀性、工具性和邏輯性特點的科學知識以及這種知識物化的科學技術高度發達的情況下和對人類社會產生巨大影響的時候,這時文化在人們的眼中就容易被狹隘地理解和化約為科學和工藝,科學知識和技術成為文化的唯一呈現和表達的方式而在文化中獨領風騷,居于統領的地位,施展著自己的拳腳而無它者存在的空間。因此在這樣的文化訴求下,科學的知識成為最能促進社會的發展和對社會最有用的知識,人運用理性工具不斷征服自然以促使技術的進步、效率的提高作為判斷事物是否合理性的準則和科學技術在運作過程中所遵循的消耗最小的能量而獲得最大的輸出的效率原則,成為了人們追求知識和接受教育的行為指南。當這種知識訴求與市場經濟的取向有著某種共同性的時候,教育在某些人的眼中成為了能夠直接生產金錢和社會地位的“知識工具”。因此教育應向學生灌輸更多實用的知識,把學生培養成為一個對社會生活直接有用以適應現實社會選擇的人。教育進入市場,就必須以高價的商品實現成為其傾力追求的主要目標,從而導致教育呈現出功利化的取向。受這種思想的影響學生在知識的獲取過程中自然追求知識的實用性,在學習的過程中關心的問題不再是“這是真理嗎?”而是“這是否有什么用?”這句話意味著:“這種知識有沒有銷售市場?”“我接受這樣的教育是否能夠在市場的競爭中居于一個優勢地位?能夠賣一個好的價錢?”由于市場經濟的作用,人已不把自己作為活生生的人看待,而把自己作為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交換的需要成為了人們身上的內驅力?!八哪繕耸窃谑袌錾铣晒Φ爻鲑u自己?!彼纳眢w、頭腦和靈魂就是自身的資本;他在生活中的學習和工作,接受的教育就是人們進行的更有效投資,以便使這種投資能夠增值、生利;人的情感、品質、人格、技術、知識都融化在商品之中,轉化為就業市場上的高價格勞動力商品,以進行有利可圖的交易。在這里,人的自我價值的高低取決于在市場上交換的價值,如果在市場上不能夠進行順利的交換,把自己順利的賣掉,人就失去了存在的價值。人只是一味地適應外界的需要,滿足外在的要求,人體驗不到自我的存在,人的自我在這種成功的交換過程中消失殆盡,蛻變為“忘我”的物品。
這種對文化的解讀隱沒了文化和知識,尤其是文化與實用知識之間的界限,從而導致了教育在內容的取舍上的功利傾向,導致現實中的教育以滿足社會發展需要的實用知識的傳授代替受教育者個體內在世界的發展,以公共的外在意識代替個體的自我意識,只注重外在社會需要的滿足。這種偏頗的教育以不斷的舍棄受教育者個人具體而豐富、有局限但又真切的直接經驗,代之以對社會發展極為有用的通用符號概念;只注重對實用知識的傳授而忽視了真正領先一步的應是特定個體的價值關照;把受教育者個體不可重復的動態、感性的認識凝固為可以重復的、靜態的、知性符號的認識,窒息了生動活潑的個人的全面發展,從而迫使情感作為包袱被精簡掉,把不可重復的個性的培養淹沒在滿足外在需求的社會職能之中。這種教育使受教育者過度迷津于外在知識和抽象符號中無從自我把握,把外在、異己的知識作為頂禮膜拜的對象,使受教育者個體在片面強化的“符號功能”面前凸現出內在體驗的貧乏;使受教育者成為實用知識的負載體,而難以培養作為人的完整人格,難以使求真、求善、求美在教育中實現渾然一體,使受教育者個體在真、善、美三個維度上得到充分的發展。
合理、正當的教育本來是擴大人們的思想和提高人的內在品質的催化劑,是作為促進個體的自主性得以張揚的育人活動,但在當今教育日益發展成為一個操縱機構,削弱了人們的想象力、獨立判斷力。本應旨在促進人的全面發展的教育在一定程度上呈現出非人化的過程,這種過程表現為教育脫離了人的真正需要。在這種教育的“關照”下,人的異化現象在教育生活中頻頻地出現也就在所難免了。教育本是促進人全面發展的手段,而在這成為了最終的目的,作為人與人之間聯結紐帶情感和友好的朋友關系漸漸蛻變為一種赤裸裸的相互利用的物與物的關系。人們受經濟利益的動力驅使,都力圖通過“有效”的手段實現自己的目標。人們遵循的原則是“人人為自己、上帝才為大家”的利己主義原則,在這樣激烈的競爭環境中,人們遵循的游戲規則是“人人擠我,我擠人人”的為人處世原則。
當前在教育的考試中出現的種種考風考紀問題,無不與這種對文化的誤讀導致教育的迷茫,從而進一步導致人的異化有著密切的關系。由于把推動社會發展的文化僅僅解讀為對社會發展有用的實用知識,因此隨著社會分工的精細化和社會對人才素質的規范化,各行各業對人才素質提出了更高要求。作為選拔人才的主要方式之一的考試,在現實生活中變得日益重要。為了滿足社會對人才的各種不同需求,考試的類型出現了多樣化,有學歷考試、非學歷證書考試、職業技能考試、合作考試、委托考試等,而且考試的規模也越來越大,便是這種文化意識在現實生活中的制度化的體現。
人們為了在社會的發展中居于一個優勢地位,關鍵的法寶就是在這種考試之中取得一個好的結果,在這種情況下受利益的驅動,違紀舞弊事件也就在所難免。而且人們違紀舞弊的手段也會隨著社會競爭壓力的加大呈現出新的特征,以前違紀舞弊形式主要是夾帶、抄襲等,現在則普遍利用現代信息化手段:以前違紀舞弊以個人居多,現在更多的是集體違紀舞弊:以前違紀舞弊的目的主要是當事人自用,現在則發展到為個人贏利上網販賣試題等。這就很好解釋,為什么在河南濮陽縣三中考點發生了7名教師惡性集體高考舞弊案件;為什么濮陽市反貪局某處的副處長,在考試前從外省市請來高手做高考的“標準答案”,可以在考試中給考生的手機上傳,傳一門“標準答案”要收1萬元,所有考題都傳的話要收4萬元的行為。
因此,要解決這些問題不僅僅是加強制度建設的問題,也不僅僅是解決一個誠信的問題,而是要對文化進行重新解讀,還文化的本來面目,使文化不再被誤讀,教育不再產生誤區,人不再被異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