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貓正傳

第一次見到肥貓是１９９６年，他剛剛二十歲，我那時是一家二級百貨批發站日化科的科長。一個周末，老總在清晨的例會上說：“有件事跟大家說一下，局里分給我們一個新職工，是局里負責扶貧村的一個村民。這個人情況有些特殊，因為犯盜竊罪被勞教一年，上個月剛剛刑滿釋放。這是局里作為政治任務分配給我們的，你們看看誰需要人手，周一我就安排他上班。”業務部八個科長一聽是這么個人，全都斂神屏息大氣不敢出，生怕被老總盯上。我緊張得有些心跳過速，因為科里缺人手，我前幾天剛剛找過老總。

果然，鴉雀無聲了片刻之后，老總轉頭對我說：“丁寧，你前幾天不是說科里缺人嗎？”我趕緊接道：“楊總，我科里是缺個人，不過是保管員，３號庫里那可是上百萬的貨，您給我這么個人合適嗎？”老總低頭沉思不語，他自己可能也有點兒不放心。看著他為難的樣子，我想了想說：“楊總，要不您讓我先見見這個人吧。”老總點頭。

周一清晨剛上班，楊總就打電話讓我到他辦公室。一進門，從沙發上站起來一個身高足有一米八五的胖男孩兒，長得就像特大號青年版的香港演員肥貓鄭則仕。他很局促，胖胖的面頰上滾下豆大的汗珠，他不停地用手擦拭著。

楊總介紹說：“這是我們單位新來的職工周有貴。”

我覺得很意外。周五開例會時，我想象中的這個人應該是個干瘦鬼精的中年人，沒想到卻是一個這么憨憨胖胖的大男孩兒。看著眼前這個因為緊張而不停冒汗的孩子，你絕對不會相信他曾經是個小偷。

就這樣，他成了我科里的一名保管員，大家都覺得他的名字老氣橫秋，干脆就直接叫他肥貓。

肥貓剛來的那幾個月，整天把自己關在庫房里熟悉商品，很少和別人接觸，也不怎么愛說話。兩個月后，我漸漸聽到有人開始暗地里罵他，說他傻，死心眼兒，怪不得當小偷會被人抓住。從側面了解到原因后，我心里暗暗高興，這正是每個科長都求之不得的保管員。特別是我們日化科，更加需要像肥貓這樣“死心眼兒”的保管員。

日化科的商品外包裝多是易碎的玻璃器皿，所以歷屆的保管員都很會從中取巧。比如，一瓶價格不菲的香水，如果有朋友或熟人想要，他們根本不需要花錢，只要找個空瓶子把香水倒出來，然后保管員把原包裝的瓶子打碎，再用原包裝的碎瓶跟廠家交換一瓶完整的香水，理由是運輸途中破損，按合同應由廠家負責。諸如此類的“竅門”有很多，我們做科長的心里其實很清楚，之所以不明說，一來因為懂得人至察則無徒；二來主要損害的是廠家而不是本公司的利益。

自從肥貓接手３號庫之后，沒有人再能從那個庫房里白拿出一瓶化妝品，好幾個廠家的業務員找到我興高采烈地說，如今的運輸破損率幾乎為零。他們都想請肥貓吃飯，但他總是連想都不想就一口回絕。他們說，那孩子很倔。

肥貓的飯量其實大得驚人，每天中午在食堂吃飯，別人大都是一份菜四兩饅頭，他卻每頓都要八兩饅頭，就這樣，我覺得他也只是吃個半飽。有幾次，我特意多買四兩飯，然后坐在他旁邊說買多了吃不下，結果，他果然三下五除二就吃下去。一個雨天，我們吃完飯坐在窗前等雨停，我問肥貓：“你的飯量一直這么大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頭皮笑了笑說：“我現在飯量比以前小多了。前兩年，一天到晚總是覺得餓，那時候就覺得只要誰能讓我每天吃得飽飽的，讓我干什么都成。”說完，他的神色有些黯然。

我趕緊岔開話題笑道：“你爸你媽也真是夠辛苦，一個兒子要吃兩個兒子的飯。”肥貓聽完慢慢垂下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到，他說：“我們家就我和我姥姥兩個人，我從沒見過我爸媽。”我一下愣住了。

后來，我從楊總那里得知，肥貓一出生就比別的嬰兒大，十斤多。那時農村人生孩子都不肯上醫院，他媽媽生他時難產，送到醫院已經晚了。肥貓還不到三個月大，他爸在采石場排啞炮時又被炸死了。肥貓是他姥姥用兩只奶羊喂大的。

知道他的身世之后，大家都開始同情這個苦命的孩子。業務部制單的女職員大都是中年婦女，肥貓雖然是我們科的，但大家漸漸都把他當成弟弟或兒子看待，家里做什么好吃的時常會用飯盒帶些到單位給肥貓。

肥貓人雖然胖，但是很勤快，勁又大，別人拿不動的東西都去找他幫忙。針織科每次提樣品，三個女人搬不動一個包，肥貓一個人就把二百多斤的包幫她們扛上來，把董科長高興得好幾次找我商量用他們科的一個老保管員跟我換肥貓，我每次都是一句話：“肥貓是我們的鎮庫之寶，想換，門兒都沒有。”

那年秋天，接連好幾天凄風冷雨。每到這樣的日子，公司的顧客就很少，所有的倉庫都大門緊閉，為了防潮。

有天上午我去倉庫提樣品，剛到二樓就看到保管員辦公室里聚著五六個人在圍著肥貓，家電科的李科長也在，我心里一沉。李科長人倒不壞，就是有一個毛病，特別愛拿別人尋開心。我推門進去，看他們在凳子上放了個臉盆，里面半盆開水還直冒熱氣，水里有個肥皂片。李科長雙手插在褲兜里說：“肥貓，別不好意思，給我們表演一個，我聽說你們連滾油鍋里的肥皂片都能撈出來還不傷手，真的假的？你師傅當初沒教你嗎？”肥貓低頭站在那里臉憋得通紅，大汗珠順著額頭往下淌他也不擦。

我心里騰一下火冒三丈，“肥貓，你跟我來。”我氣得樣品也忘了提，帶著肥貓往樓下走。下樓梯時我埋怨肥貓：“你也是個沒氣性的，白長這么大個兒，由著他們胡鬧。”他眼里淌出淚，趕緊用手抹去，低聲說：“打架那還不容易嗎？真要打起來他們誰也不是個兒。丁姐，我知道當初來公司時誰都不愿意要我，你把我當正經人看，我不能給你臉上抹黑。再說，我自己當初做過的事也不能不讓別人說。我早就發過暗誓，每一天都好好上班干活兒。不瞞你說，上次倉庫大檢查我被評了優，高興得一宿都沒睡好。我還特意把電話打到村支書家讓他轉告我姥姥，支書聽了也很高興。我想，如果從今年開始，我每年都能被評上優秀保管員，以后別人也就不好意思笑話我了。”我沒料到肥貓能說出這樣一番話，看著他憨憨胖胖的臉，大冷天還掛著汗珠，我心里一熱，鼻子發酸。我拍拍他的手臂對他說：“好樣的，肥貓。”

肥貓在公司干了五年，每年年終都被評上優秀保管員。第四年，他還被評為全市商業系統十佳杰出青年，領獎那天，他站在大禮堂的主席臺前一個勁兒擦汗，同事們在臺下看著他憨憨傻傻的樣子都忍不住笑。

２００１年年底，公司改制，大多數職工都離開原單位，我也辭職自己開了一家美容院。家電科李科長在市郊開了一家小型加油站，他讓肥貓去他那里上班。同事們自此各奔東西，我有三年的時間沒再見過肥貓。

前年夏天的一個晚上，聽到門鈴響，我打開門，見肥貓提著一個編織袋站在門口。我驚喜地連拖帶拽把他讓到沙發上，肥貓看上去更胖了，皮膚也比原來黑了許多。他告訴我，李科長的加油站因為生意不景氣關掉了，他失業這兩個月一直在家給姥姥做些地里的雜活。他不好意思地抹了一把臉，說：“丁姐，我想了好幾個晚上，還是決定來找你。大哥是廠長，你能不能幫我說說，求他幫我找份工作？臟活累活我都能做。我姥姥都七十多歲了，我想自己賺錢養活她，不能指著政府每年的貧困戶補助，拿那份錢我心里愧得慌。”

肥貓臨走時打開編織袋，說里面是姥姥自己園里種的鮮玉米。

二十天之后，我老公給肥貓安排了個看工地的活，累倒不累，不過需要上夜班。肥貓歡天喜地地去了。一段時間之后，我問老公肥貓干得怎么樣，他說：“膽大心細，很負責。”

我很得意，咱們肥貓到哪兒都是塊好材料。

那年的國慶長假，老公有天晚上在單位值班。夜里兩點多時我的手機響，接起來一聽，那邊鬧哄哄的。里面傳出老公聲嘶力竭的聲音，他喊道：“丁寧，你聽著，肥貓出事了。肚子上被人捅了三刀，流了很多血。我們現在正用自己的車帶他往醫院趕，你現在趕緊去急診室，最好能找到認識的大夫直接等在手術室。”我從床上跳起來瘋跑出門。好在醫院和我家只隔了一條馬路。我在急診室找到一位認識的值班醫生，讓他們準備好做手術，我隨兩個護士推了車等在門口。

十多分鐘后，他們到了。肥貓的衣服已經整個被血浸透，他人還清醒著，大家七手八腳地把他架到推車上送進手術室。我抓過老公問他是怎么回事，他說，四個人開了輛大頭車到工地偷材料，肥貓正在巡邏，糾纏了二十多分鐘，他們眼看打不過肥貓，就惱羞成怒扎了他三刀跑了。我聽得心如刀絞，這個實心眼兒的肥貓，丟點兒東西總比搭上一條命合算，他怎么就不明白呢？

肥貓進了手術室才半小時，我坐立不安地等在外面，看著老公的襯衣上染滿了肥貓的血，不知他究竟傷得怎么樣，手術不知需要多長時間。我心急如焚時，手術室的門卻開了，主刀大夫走出來。我以為肥貓沒救了，雙腿一軟險些癱倒在地上。大夫趕緊一把扶住我，笑不可抑地頻頻搖頭。我問他究竟怎么啦？大夫笑得嘴角快要咧到耳根上了，他說：“這手術做多了什么事都能遇上，我跟你說，你們送來的這個人哪，他沒事。這人腹部的脂肪層也太厚了，三刀都刺到脂肪上，根本就沒有觸到內臟。等會兒把傷口清理一下縫合好他就可以出來了，你們不用擔心。”

我心里高懸的石塊終于落地了。呵呵，肥貓真是一個傳奇。

那天，肥貓被人從手術室推出來之后看到我的第一句話就是：“丁姐，他們連塊石頭都沒能搬走，我沒給你丟臉。”我的眼淚刷地淌了滿臉，抽抽搭搭地罵他：“肥貓，你個大傻瓜！”

不知不覺中，我認識肥貓已經十年。這些年做生意，遇到過各式各樣的人。我知道，有些行業，比如小偷、騙子和一切付出極少勞動就可以在短時間之內獲取金錢的行業，人一旦踏進去，就會像染了毒癮一般難以自拔。我不知道是怎樣的信念支撐肥貓心甘情愿重新做一個付出自己的艱辛勞動，來每月換取有限薪水的普通人。我只知道，肥貓現在過得很快樂，他如今已經結婚生子，每次看到他，他總是笑得眼睛瞇起來。

看著他的笑容，我總是會想起曾經在一本書上看到的一句話：誰有了誠實，誰就有了太陽——既光明了自己又照亮了別人。是啊，人生沒有捷徑，一個人，只有通過誠實、踏實的勞動，才能獲得自己想要的幸福。

編輯 / 雨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