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小優坐在喬純初面前,不停地擺弄著他桌子上的筆筒,她已經在這間小小的診所里和純初耗了十幾分鐘,純初喝完了一杯檸檬水,還是那句話:“抱歉,你現在還不能做手術。”
鄭小優冷著臉:“他生出來,沒人要他。”
純初很想罵她,那你早干嗎去了,但他克制住。他只是這間“純初診所”的主人,并不是她的家長。純初的診所已經開了3年,治療一些小感冒,偶爾也做流產手術,他早已由最初對每個來手術的女孩語重心長義不容辭的痛惜,到現今的見慣不怪。
可是今天他確實沒來由地憤怒了。在先前檢查的時候,他發現這個鄭小優嚴重貧血,精神狀態也糟糕。這樣一個像瓷娃娃的女孩臉上多的是淡定,她不羞澀,今天一進門打量純初完全是一副成熟老到的樣子。只是在檢查出已經懷孕時,她有了一絲小恐慌,但很快就被若無其事地掩蓋掉了。
“現在孩子才兩個月,你還有一段時間考慮。”
“你不替我做,我今天還是會讓他出來。”鄭小優似乎找到了對付純初的把柄,完全是一副施舍的口氣,說完了,便推開一把椅子朝門口大步走去。
純初閉上眼睛,還是無力地張開了嘴,你等一等。
給鄭小優做手術,純初感覺自己是閉著眼睛的。
他閉著眼睛消毒器械,閉著眼睛戴上手套。但他實在沒有辦法不去面對鄭小優光潔的身體,雖然醫學書上教育醫生要把病人當成一個器官,但純初想這樣的器官未免太好看了一些,鄭小優的身體還沒算太長開,卻已經咄咄逼人。
純初為她上了麻醉藥,他湊近她的臉,想告訴她不痛的,可是一看見鄭小優臉上細膩的小絨毛,像毛桃一樣頑皮,他自己就隱隱約約地痛起來。鄭小優的身體像陰影里微開的白花,意外的孕育對她不是羞辱又是什么。怪不得她如此冷著臉要做掉了。
這樣想著就釋然,冰冷的器械擴張著亂扯著,最后手術室里留下的是血水和紗布。
手術完后,給鄭小優輸液,純初還是忍不住交代:讓你男友給你做雞湯喝,一定要老母雞。這時候的鄭小優太虛弱了,她蒼白的嘴唇一點也不性感,動了動,眼睛淌下兩行眼淚。她說,謝謝。
純初送她走出診所的門,鄭小優有點飄,三步的臺階,走到最低處,撲通一聲。
多出來的鄭小優讓純初的小診所有些擁擠。這個不明不白撿到的破碎娃娃純初不敢帶回家,父母是正統的人,他們不能容忍一個來路不明的女孩。更何況,鄭小優確實需要在診所里靜養。
當天純初去菜市場買了只老母雞,讓隔壁飯店幫忙燉了雞湯。雞湯很鮮美,里面有上好桂圓的醇味。鄭小優喝著雞湯,冷不丁說出口,這應該是我男朋友做的事,我代他謝謝你了。
這樣一個女孩,還是知道誰對她好的。
純初把不多的三張病床中那張能看見窗外櫻花樹的留給了鄭小優。那里可以看見盛夏的櫻花的植株。很熱鬧的綠。有時候,接診的空隙,他會想起鄭小優的男友。這樣不負責任的男人是純初唾棄的,可是有時候他分明希望診所門口出現一張探望的臉。他不相信鄭小優有這樣悲戚的命運。
就這樣過了幾天,每天純初都會借用隔壁飯店燉一碗雞湯給鄭小優,隔壁老板娘說,小喬,也沒有見你對哪個女病人這么細心過,是不是喜歡上了。純初說,像嗎?心里無比受用。
鄭小優喝雞湯,純初會和她聊天。和第一天那個冷著臉的女孩不同,鄭小優的臉頰有細膩的紅暈出來了,她也不是那么冷的,說話有細微的四川口音,聽起來就很可愛。純初得知她是附近一家公司的小職員。她說,我們四川人說話喜歡重疊著說,比如棒子叫棒棒,口袋叫口口,魚叫魚擺擺。純初聽著覺得很神奇。這樣的聊天通常都是說一些不要緊的事,兩個人都會覺得很開心,說完了,鄭小優說,比如你,我就叫你初初。純初呵呵笑,那你呢。他們叫我優優,鄭小優眉飛色舞。
只是她絕口不提她的男友。絕口不提。
純初想,這樣也好,淡忘總比老在傷口撒鹽聰明得多。
鄭小優是聰明的女孩,她知道自己是不能這樣養下去了。所以第六天,在喝完純初為她做的第六碗雞湯后,她抹抹嘴,感嘆了一聲,真美味啊,只是我該走了。她掏出了一張紙,是欠條。用純初給病人寫病歷的筆寫的,純初寫慣了龍飛鳳舞的字,看到鄭小優端正的字體還真不習慣。
你說,你要走?純初有些局促。六天了,他是容易養成習慣的人,他去市場挑選母雞、去飯店燉湯都會涌動起成朵成朵的幸福感,只是真正看鄭小優喝湯的時候,他會忍住把幸福感狠狠打壓著。
謝謝你。鄭小優說,等發工資了,會把錢還給你。純初是沒打算她還錢的,但他想自己和鄭小優的交往可能就是這些方面,所以他點了點頭。
他們重新遇見已經是七月最炎熱的那天。大暑。從一家小小的飲冰室出來,空氣悶熱,柏油有微焦的味道。眼睛穿過焦灼的馬路,純初就看見鄭小優勢單力薄地在吵架,她毫不顧忌被別人看笑話。來往的人都看著鄭小優把一個痞氣男孩重重推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們是小兩口。鄭小優聲音尖厲地吼叫,你可以滾,滾得遠遠的!
像比賽一樣,鄭小優的小痞男友也突然很大聲地叫起來,是你做掉的,我又沒有逼你!純初這才看見在一片小綠陰里,有一個女孩正在不耐煩地看他們吵架。鄭小優像受了侮辱一樣,跳起來,巴掌準確無誤地蓋給了他。她的暗紅色拖鞋和牛奶裙要著火一樣,走動時當當的聲音令人難過,她只好用雙手把耳朵掩蓋起來。她明明是看見目瞪口呆的純初,但只是一瞟,她轉進了冰室。
等那個小痞男走過來,純初沖動地把手擋在門口。他覺得自己瘋了,比超人還偉大,他說你站住。
醫生純初傷口的清洗和縫合是在別家診所進行的。
以前為病人手術包扎的時候還在埋怨他們叫得厲害,今天才終于領教。他齜牙咧嘴地接受消毒酒精和棉團凜冽的擦拭。打架當然是他不擅長的,但他拒絕了朋友用擔架抬去診所的好意,掛彩不是那么值得隆重慶祝。
打架時,鄭小優一派中立的陣勢,不,她根本在吃一個黃澄澄的芒果冰,一邊吃一邊攪拌,顯得很忙,沒有工夫看窗外的決斗。
這個鄭小優,始終讓純初生氣。
鄭小優是幾天后的早晨來的,帶進來一團清晨的涼風。那時候純初背上的傷口已經快愈合了,純初看見鄭小優想說你滾啊,但說出口的是:芒果冰很好吃吧?咬字很用力,背上的傷口又牽扯起神經,哎喲地痛起來。
鄭小優冷冷地說我來還你的錢,還完就走。她果真拿出了錢,純初有些難過。他很希望鄭小優解釋什么,他的沉默就是給她機會。可是這個鄭小優已經不是那六天里默契溫順的女孩,她不懂得的,所以純初嘆了口氣,放她走了。
這個城市是小,小鼻子小眼,小眉毛小嘴。而生在城市里的人們一生不知道有多少次機會擦肩而過。他們擦肩而過的目的當然不在于遇見,在于離開。純初的小診所所在的那棟樓拆遷,一番小掙扎后,他把診所搬到離鄭小優他們公司更近的一個地方。他新做了一個招牌,神氣極了。
他的傷也早好了,還參加了一個冬泳隊。他想把身體練得更強壯一些,如果,如果還有機會遇見他們吵架,也不至于輸得鼻青臉腫。他從冬天一直游到來年的初夏,在潛水的時候,在換氣的時候,在耳朵進水、眼睛蒙霧的時候,想起過鄭小優。然后在某一次伸出水面換氣的間隙,夢想成真。
鄭小優就在岸上的休息椅上和一個女孩聊天,她的人字拖勾在腳指頭上晃啊晃,悠然自得。純初可以不去打擾,他就把頭埋在水里,眼睛在外面,咕嘟咕嘟冒氣好了。不小心的是,鄭小優敏捷地發現了他。她拉起女孩的手就想走。似乎看見他就會想起不好的事。
純初這一下徹底憤怒了,他躍出水面,攔在她們面前,說,你走,鄭小優不許走。
很久以后的每一個夏天,喬純初恐怕還會記得最后一次見到的鄭小優。她真的很小,卻像有滿腔的力量。
“鄭小優,是不是浪子和好人相比,你更喜歡浪子?”
“不是,如果你是痞子我也很難愛上你。”
她不擔心純初不懂得。沒有女孩希望自己的未來里住著過去。而所有人想當然地以為她們最脆弱的時候需要的是一個好意的肩膀,其實他們更需要的是遺忘。
那是7月初的晚上10點。在游泳池邊,沒有青草的氣味,也沒有月亮,瓦斯燈把游泳池照得碧波萬頃。鄭小優用一個微不足道的擁抱回饋純初的深厚,然后走開。
去往海邊城市的火車第二天將開動,火車不懂情,不會帶走小優的一片過去。它的盡頭有她澄澈的尚未開啟的未來。
編輯 / 楊世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