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作為刑事訴訟中的一個特殊程序,死刑復核程序對于實現死刑案件的程序公正和實體公正具有重要意義。但現行的刑事訴訟法中對死刑復核程序的規定具有明顯的行政化色彩,使其失去了重要的訴訟特征,沒有發揮其應有的作用。死刑復核權收歸最高人民法院統一行使后,應按照刑事訴訟的一般規律,對此程序進行訴訟化改造。
關鍵詞:死刑復核程序 訴訟化 程序公正
一、問題的提出
死刑復核程序是我國的《刑事訴訟法》為死刑案件特別設立的一個即必經程序。死刑復核程序在《刑事訴訟法》中作為一個獨立的程序列為第三編中的第四章。從《刑事訴訟法》的規定可看出,死刑復核程序,是指由最高人民法院對經一審或二審判處死刑的案件進行審查并根據審查結果決定是否同意、準許死刑判決的訴訟程序。我國正式將死刑復核制度確立于《刑事訴訟法》中是在1979年通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該法明確規定死刑復核權由最高人民法院行使。1996年修改后的《刑事訴訟法》完全保留了1979年《刑事訴訟法》關于死刑復核權由最高人民法院行使的規定。但從死刑復核程序在刑事訴訟法中明確規定至今,死刑復核權統一由最高人民法院行使的時間僅有三個月,其余的時間,該項權力都是由最高人民法院和高級人民法院、軍事法院兩級審判機關分別行使。這種死刑復核體制由于其所帶來的全國范圍內死刑復核標準的不統一和二審程序與復核程序界限模糊等弊病而受到學者和實務工作者的廣泛批評。2005年最高人民法院提出在未來五年內,收回地方各級高院對目前部分死刑案件的死刑核準權。對于最高人民法院的這項改革措施,理論界和實務界一致認為是符合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理念、保證司法公正、順應我國正在進行的刑事司法改革潮流的積極舉措。但同時,對于死刑復核權統一收歸最高人民法院行使后的死刑復核程序應當如何構建,學者和實務工作者展開了熱烈的討論。筆者認為,作為一個特殊的刑事訴訟程序,死刑復核應當在一般訴訟原理指導下,同時兼顧其特殊性進行訴訟化改造,使其具有基本的訴訟特征。
二、現行的死刑復核程序之缺陷
我國現行的《刑事訴訟法》對于死刑復核程序的規定非常簡單,只有四條內容。即:第199條,第200條,第201條,第202條。
在這四條內容中,我們只能看出除最高人民法院判處死刑的案件,死刑復核程序是由高級人民法院向最高人民法院的“提請”啟動的,由三名審判員組成的合議庭是該程序的參與主體。除此之外,檢察機關和辯護律師是否可以參與,審理方式等都沒有規定。司法實踐中無論是最高人民法院還是高級人民法院在復核死刑案件時都采取秘密的、書面的審理方式。筆者認為,現有的死刑復核案件的運行方式,至少在以下幾方面不符合訴訟的一般原理。
(一)死刑復核程序啟動的行政性特征與審判權的消極性、被動性相悖
死刑復核程序的特殊性在于:該程序中的裁決主體是國家最高審判機關;該程序突破了刑事訴訟法總則中規定的刑事案件兩審終審的原則,使死刑案件在經國家最高審判機關核準之前不能生效,實際上實行了“三審終審制”。但是死刑復核程序的特殊性不能掩蓋其作為一個審判程序的一般性。
首先,行使死刑復核權的主體是法官,法官在對一個定罪量刑的案件所做出的決定時行使的是審判權。死刑案件經過一審、二審,其死刑判決的效力仍然處于待定狀態,復核程序的法官在此程序中掌握的依然是對決定被告人是否構成犯罪、罪行是否嚴重到應當適用死刑的程度的權力,這種權力完全具備刑事案件審判權的特征。
其次,從死刑復核的內容來看,死刑復核程序需要解決的仍然是對被追訴人的定罪、量刑問題,與一審和二審程序沒有區別。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執行<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若干問題的解釋》第二百八十條規定的復核死刑案件所應審查的內容可以看出,死刑復核是對死刑案件的事實問題和法律問題進行全面審查的。活動的內容反映其本質,死刑復核的內容說明其本質仍然是中立裁判的法院的裁決行為,而不是負責核準的上級機關對其領導的下級機關的某項請示是否同意、批準的行政性行為。也就是說,經過一審、二審程序后,死刑復核程序實際上是最高法院對案件的第三次全面審理。承認一審、二審程序的審判程序性質,就不能否認死刑復核程序的審判性質。
消極性是審判權的本質特征之一,也是其與行政權、立法權得以區別的一個重要標志。審判權的消極性,具體表現是作為審判機關的法院除非在爭議一方當事人的請求下是不會對一項事情主動做出是非裁決的,所謂“不告不理”原則正是對審判權的這種被動性的概括。法院不會在沒有控訴的情況下去主動追究犯罪,不會在沒有請求的情況下去主動解決糾紛。“法院審判的被動性或應答性表現在刑事審判的全過程中。例如,法院要開始對任何一件刑事案件的審判,一般必須有控訴一方提出正式的控訴和指控。沒有公訴人或自訴人的起訴,法院不會主動地發動訴訟或主動審理某一案件(即不告不理)。又如,上級法院若想對一件未決案件進行復審,首先也必須有控辯雙方中某一方的上訴申請,否則案件不會自動進入復審程序。”[1]“在許多國家,主持法官擁有廣泛的調查權和自由裁量權,但他們在啟動審判程序方面仍是被動的。”[2]
根據《刑事訴訟法》的規定,死刑復核程序的啟動是以高級人民法院的“報請”為前提的,這一程序不依賴于控辯任何一方的請求。作為一個審判程序,不需要與糾紛有利害關系的當事人請求,而是下級機關行政請示式的“提請”就可啟動。下級法院和上級法院,在這個程序中表現得頗為主動,沒有了審判者消極、被動的性格。一個以行政請求方式啟動的程序卻完成一個審判程序的任務,死刑復核程序就成為一個兼具行政和審判兩種特性的怪胎。
(二)控審職能不分導致死刑復核程序中審判權的中立性值得懷疑
控審分離,是指在刑事訴訟中,指控犯罪和裁決犯罪兩項職能應當分別由不同的主體來行使,在現代社會中,指控犯罪是由代表國家提起公訴的檢察官負責完成,裁決犯罪的職能則由獨立的法院行使。
控審分離是現代法治國家刑事審判程序中的一項重要原則。“控訴與審判職能的分離,無疑是刑事審判中的職能區分賴以維持的首要保障。”[3]“控審職能能否實現合理、適當的分離,關系著法院能否作為獨立的司法審判機構,在國家利益和公民個人利益之間保持適當的平衡,也關系著法庭審判能否達到最低的公正標準,從而得到被告人及其他社會公眾的滿意和尊重。”[4]控審分離,使作為糾紛裁決者的法院不再承擔控告犯罪的職能,因而得以超脫于糾紛本身,這使審判權保持中立、辯護方得以有效地行使辯護權成為可能,因而對于保障刑事司法公正具有重要意義。
從我國死刑復核程序的運作方式來看,該程序的啟動是以高級人民法院的“提請”為前提條件的。這種沒有控告方或辯護方對判決提出異議,而由做出死刑判決或者復核同意死刑判決的高級法院主動向最高法院提請核準的做法,使提請核準死刑的高級人民法院成為了在該程序中事實上的控告者,因為此時是提請復核的法院請求最高法院同意自己的死刑判決而成為了對訴訟結果有請求的人。提請復核的法院,本是此前程序的中立裁決者,與案件結果沒有任何利害關系,卻成為對死刑復核程序的啟動者和對程序結果有獨立請求的當事人,這種情況不符合刑事訴訟中控審分離的基本規律。同時,作為各自獨立的審判機關,在沒有上下級領導關系的情況下,高級法院主動提請最高法院審查、核準自己的判決,其合理性依據又在哪里呢?另外,沒有控辯雙方對判決的意見,而只有同為審判機關的下級法院的“提請”,最高法院又該以什么為參照物確定自己在程序中的中立位置呢?可以說,由于在死刑復核程序中沒有明確的控訴與審判職能的分離,而使該程序中的審判主體的中立性地位不再清晰。“審判機關應該是中立的和獨立的,它既不應該完全無視當事人的意愿主動引起新的審判程序,也不應該對于自己作出的裁判自己表示懷疑而向上級審判機關請示核準。這種做法實質上是一種行政化的動作方式,不符合審判活動的屬性和特征。”[5]
(三)沒有控辯雙方參與的死刑復核程序不符合刑事訴訟構造原理
刑事訴訟構造,是指參與刑事訴訟的主體之間的關系構成。現代刑事訴訟的參與主體通常是法官、檢察官、被追訴人,三者分別在刑事訴訟中承擔審判、控訴、辯護的職能。完整的刑事訴訟構造,應當是作為國家利益代表的檢察官向法官指控犯罪,請求法官依此定罪量刑,懲罰犯罪;被追訴人本人或者在辯護人的幫助下行使辯護職能,請求無罪或罪輕的判決;法官在面對檢察官的指控和被追訴人的辯解時居中裁判,沒有偏好。在刑事訴訟中,理想的構造是控、辯、審三者之間是一個以法官為頂點的等腰三角形結構。在刑事審判中采用這種訴訟結構,對于實現刑事司法公正具有重要意義:
1.實現刑事審判的程序公正:代表國家行使控訴權的檢察官與行使審判權的法官,其權力性質雖然不同,但來源于國家,因此不可否認兩者之間具有一種天然的親和力。因此,法官能夠在訴訟中與檢察官和被追訴人保持相等距離,使被追訴人在刑事訴訟中面對代表國家指控的檢察官時,能夠得到來自法官的平等對待,不因自己受到來自國家的指控使法官對自己存有偏見。這樣,被追訴人才能有效地行使辯護權,有效地參與到訴訟中來,在真正意義上成為權利自治的主體,而不僅僅是國家行政治罪的對象。
2.實現刑事審判的實體公正:法官對案件的判決要以其對案件全面充分的了解為基礎,而對案件的了解則依賴于當事人在審判中用證據證明的方法所還原的案情。在審判過程中,如果法官能客觀地對待控辯雙方的證據,認真傾聽控辯雙方對案件的意見,對雙方展示的證據和陳述的意見給予同等程度的注意,將有助于法官全面了解案件的事實真相,法官對案情的充分了解,使其對于罪與刑的問題做出準確判斷,實現審判的實體公正。
而在現行的死刑復核程序的規定下,作為辯方的被告人,首先,沒有權利依自己的意愿決定是否啟動復核程序;其次,由于死刑判決已進入復核階段,無論是其本人還是幫助其行使辯護權的辯護人都無權在這一程序中陳述辯解意見。在一個結果將是生或死的程序中將有最直接利害關系的當事人的有效參與排除在外,被告人的刑事訴訟主體地位又怎么能夠得到實現呢?
對于作為控方的檢察機關來講,不僅沒有機會繼續在死刑復核程序中支持自己的控訴主張,維護指控目標,甚至連死刑復核的結果都無從知曉。檢察機關作為承擔控訴職能的主體,在判決還未生效,案件還沒有最終結果的時候就被排除在程序之外,使公訴權的行使終結在一個不完整的狀態。同時,作為指控者的檢察官,沒有機會在死刑復核時對案件的事實、證據情況發表意見,對復核法庭全面了解案件情況,形成正確、適當的復核結果具有消極的影響。
三、對死刑復核程序進行訴訟化改造的初步設想
(一)取消死刑復核程序的“提請”啟動制度。
從程序的啟動來講,行政性的“提請”制度應予廢除,實行應請求啟動和自行啟動并行的制度。首先,從尊重被告人權利的角度出發,賦予其啟動程序的請求權。對于經二審維持死刑判決,被告人有權在法定期間內請求最高人民法院復核。對于一審被判處死刑而沒有上訴的被告人,在死刑判決經高級人民法院復核后同意的,也同樣有權請求最高人民法院復核。其次,考慮到死刑判決結果的不可逆性以及法律對死刑適用應持的謹慎態度,被告人在法定期間內不請求最高人民法院復核的,死刑復核程序自動啟動,并視為其提出請求。第三,人民檢察院認為判處死刑不當的,有權請求最高人民法院復核,這是檢察機關在行使公訴權過程中所應盡到的客觀性義務,同時也是檢察機關法律監督權的應有內容。第四,應被告人請求或自行啟動程序后,最高人民法院應書面通知最高人民檢察院。
(二)保障被告人獲得辯護的權利,實行自行委托辯護和指定辯護相結合,對于在復核程序中沒有委托辯護律師的,由人民法院為其指定辯護律師進行辯護
(三)改變死刑復核程序封閉、秘密的審理方式,實行開庭審理與書面審理相結合
首先,對于控辯雙方爭議焦點是事實、證據的案件進行開庭審理,檢察機關派員出庭繼續支持指控意見,辯護律師和被告人行使辯護權,法庭全面聽取雙方意見。
其次,如果控辯雙方的分歧是法律適用問題,可采取書面審理的方式,但在審理過程中應允許雙方提交書面意見。
(四)增加死刑復核案件結果的公開性,如果最高人民法院裁定核準死刑判決或者改判的,應當書面通知最高人民檢察院。
參考文獻
[1]陳瑞華:《刑事審判原理論》,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9頁。
[2]同[1],第10頁。
[3]同[1],第205頁。
[4]同[3]。
[5]顧永忠:《刑事上訴程序研究》,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 2003年版,第111頁。
責任編輯:苗紅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