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討厭過你,但直到你走后我才明白,原來我一直討厭的你,已經成了我生命中不可割舍的一部分……
那時我大學剛畢業就在他的召喚下來到他工作的城市,那正是他開始發跡的日子,所以他一直說我有旺夫運。那時股市正熱,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人排隊認購新股,他從銀行里取出1萬多元,在27.8元的價位上買了400股深發展,不到兩個月就猛躥到39塊2,生性保守的他不敢再捂,果斷地出了貨,一轉手就賺了四千多。
來到他這兒的那天晚上,他對我實施的侵略沒有遭遇到任何抵抗。初經人道的他在前半場一直不得要領,每次都是無功而返,折騰了半夜,兩個人都累得大汗淋漓,我坐了一天火車,實在是撐不住了,打著哈欠摸了摸他的作案工具,說要不然算了吧,先睡覺,明天再說。他正滿腔悲憤,一聽這話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又悍然發動攻勢,我措手不及,皺著眉頭大叫一聲,兩手緊緊地箍住他,指甲在他背上劃了一條長長的血痕。
那天,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一天。
他摟著我,貼在我耳邊輕輕地說:“親愛的,你是我這輩子永遠的新娘,即使將來不能在一起,我也要永遠記住今天的你?!蔽倚睦镆魂嚫袆?,那年他23歲,我22歲,我們的全部資產加起來不到兩萬元。
在他身邊不到一年,我就打了第一次胎。
我那時在一家外貿公司上班,每天打打文件收收傳真,很清閑。老板是個香港人,50多歲,沒什么文化。那天,我因等兩張香港來的報關單加班到晚上十點多,老板就主動送我回家,沒想到在樓下遇到了一直等我的他。
“他是誰?”他的嗓子像是在冰箱里凍過,“我們老板?!薄澳銈兝习??你們老板?跟老板用得著那么親熱?是情人吧?”“神經病!”我氣鼓鼓地往回走,沒想到這越發引爆了他心中的軍火庫,他一竄丈高,怒喝道:“看看你那一臉賤相!還老板,狗屁板!加班不知道打個電話回來啊,咹?今天的事情你要是不說個明白,咱倆……咱倆……咱倆就散!”
那是我們之間第一次大規模的戰爭,吵到后來,所有的舊賬都翻了出來,什么我與畢業班男生摟摟抱抱合影,都成了我淫蕩的佐證,我頭埋在被子里差點哭斷了氣,他越數落我越傷心。于是,出事就在那夜。情侶間的批判大會往往會變成肉帛相見的床上運動,我緊急關頭還不忘提醒他:“要戴那個?!敝宦犓秃鹆艘宦暎骸捌淮?!”就奮然殺進了敵軍陣地。
兩個月后,我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手術后,我請了一個星期的病假。那七天里,他體貼得難描難畫,每天一大早就起來熱牛奶、煎雞蛋,飯做熟了再拿熱毛巾給我擦手擦臉,然后一勺勺地喂到我嘴邊。中午只有一個小時的時間,一聽見下班鈴響他就沒命地往外跑,在路上喘著粗氣買炸雞、買鹵肉、買稀粥,然后飛奔上樓,一邊擦汗一邊給我喂食。站在窗前,望著那個被汗水洇濕的脊梁,我有時會發出這樣的感慨:唉,原來打胎如此幸福。
一次,我們在湖上劃船。我問他:“如果我和你媽一起落水,你先救哪個?”“誰離我最近我先救誰?!薄耙粯咏??”“當然先救我媽?!彼χf:“老婆還可以再找,媽就只有一個。”我不高興了,別過臉去,半天都不說話。“生氣了?”他逗我:“傻姑娘,別去想這種事,不可能發生的。”
我們在一起同居三年了,彼此之間越來越熟悉,但似乎也越來越陌生。在煩瑣的生活細節中,在一次次的爭吵和沉默中,一切好像都變了,甜言蜜語不再提起,擁抱和親吻越來越少,連做愛都沒了激情。

有一次我把飯燒糊了,鏟出來兩碗焦炭似的鍋巴,他吃了兩口就開始嘟囔,說你怎么連頓飯都做不好,我心里也不痛快,就回了兩句嘴,然后就吵了起來,越吵火氣就越大,說著說著就跑題了,最后他竟拍著桌子發表斷言:“你他媽的從來就是個賤貨!”我滿臉通紅,說對,我當然是個賤貨,要不然怎么會跟你到這里?要不然怎么會為你打胎?剛打完胎你就打我,你還是不是人,你?!我說得鼻涕一把淚一把,整整哭了兩個小時,飯都沒顧上吃??粗赃吅魢U鹛斓乃?,我忽然心酸起來,想這還是不是當初那個手執玫瑰,聲稱愿意為自己死一千次一萬次的男人?
一切令人心動的優點都慢慢變成缺點,從猜忌到仇恨,從冷漠到厭煩,每一次爭吵都會使裂痕更大更深,不可修補,無法彌合。
再一次的戰爭,是因我肚子里的孩子,那時我們也賺到錢了,養家糊口也已經不是問題,所以堅持要生下來??伤挂荒槻荒蜔曳治瞿壳暗男蝿?,說著說著,竟陰惻惻地冒出一句話來:“我問你,某某天的晚上你干什么去了?為什么不回我電話?”戰爭就這么引起的。我不住聲地辯解,說當時正在陪老板應酬,確實確實沒聽到。他根本不聽,辯解時,我快急哭了,喉間一陣惡心,彎著腰嘔嘔地吐了半天口水,他冷冷地站在旁邊:“說吧,這孩子到底是誰的?”
他把一百萬摞在桌上,差不多有一米高。對我說:“你這樣的女人,我隨時可以找來一大把,想滾你就滾吧。”我并沒有滾,他總能在最后一刻找到把我留下的理由。
吵架已經成了我和他生活中最重要的內容,為一頓飯吵,為一件衣服吵,為了一句話吵、一個眼神吵,我站在窗口說:“我真想從這跳下去?!彼膭钗遥骸疤?,摔不死我養著你,摔死了我養著你媽?!薄澳闶裁磿r候開始不愛我了?”“少跟我說這個。”他撇著嘴說:“你看看你那樣子?!蹦翘欤麖匾刮礆w,我給他打電話,聽見話筒里一片嘈雜,歌聲,音樂聲,碰杯聲,有個女人甜甜地說:“老板,該你唱了,你唱啊……”
我默默地聽了一會兒,扔下電話,慢慢地走了出去,樓下有家通宵營業的藥店,我走過去,“我買安眠藥?!被氐郊?,我倒了一杯水,水太燙了,拿著那杯水我問自己:要不要寫遺書?算了,不寫了,死這么小的事,有什么可寫的呢?醒來,我看到了他,他對我說:“我們結婚吧。”我們結婚時沒有通知任何人。只在這個城市最最豪華的酒店擺了一桌,我微笑著對他說:“我終于成了你的妻子了。”我看到他臉上的笑容在一點點僵硬。
離婚前,我和他經過了一場曠日持久的談判。談到最后,我哭了,他也硬撐了一會兒,最后忍不住也哭了,說我知道,這世上再也不會有人像你那樣疼我了。他說:“如果不是你逼我,我一輩子都不會提這件事?!蔽覍λf:“你打我可以,罵我可以,但就是不能冤枉我,我沒被人輪奸!我這輩子只有你一個!”他說他什么都知道。
我說:“我們算什么夫妻,你外面那么多女人,年輕又漂亮,我知道,我是擋了你的路了?!比缓蟪靶λ?,說:“要離婚你就直說,用不著耍這種花招。那天我在回家的路上,被幾個人劫持到灌木叢,他們搶了我的東西,扒了我的衣服,正好被一對情侶撞見,他們急忙跑掉了,我說了多少遍你才能相信??!”
他終究是叫了一個所謂的證人來證明我在說謊。我對他說:“就算我被人輪奸了,我就是要騙你,你要怎么樣?”他冷冷地說:“離婚!”過了一會兒,可能是心中不忍,又輕聲地說了一遍:“離婚吧。”他說:“我給你1000萬?!蔽艺f:“少了點吧?”他笑:“說那就1500萬。”我還是搖頭,他繼續加價,說:“2000萬?!蔽依湫?,說:“我要你的錢干什么?”
他的律師還是幫我們辦理了離婚手續。
在收拾到照片的時候,我們爭了起來,他說這些都是他的,不許拿。我說我只拿我自己的,他竟然說自己的也不許拿,說完他的眼圈也紅了,說多少錢也買不來這些照片啊。我不說話,坐在那里開始撕我們的合影,拿出一張,說看,這是咱們學校大門,咱倆第一次合影,說完刷刷地撕碎。又拿出一張,說看,這是圖書館,你畢業前,我陪你去還書時照的,說完又刷刷地撕碎。他再也忍不住了,坐在那里號啕大哭。他一邊哭一邊叫著我的外號,說小棉襖,我答應著,說我是他貼心的小棉襖。他上來把我緊緊摟在懷里。
沉默了一會,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哆嗦著嘴唇說:“抱著你,就像抱著自己的女兒?!蔽铱棺h,說你當初不是這么說的,你說的是:抱著你,就像抱著自己最親的小女兒。他把我放下,重新抱在膝蓋上,貼著耳朵重復:“抱著你,就像抱著我最親的小女兒?!边€沒說完,眼淚就撲簌簌地落在我的頭上。
走之前我們站在鏡子前,我說:“你一點沒變,還那么年輕,你看看我都成什么樣子了,真是配不上你?!彼f:“你變成這樣子,都是我害的。”不知不覺談起了那個女人,我對他說你要是真愛她,就跟她結婚吧,不過現在的年輕姑娘靠不住了,她肯定不知道心疼你,你要多個心眼,不要給她太多錢。他咬著牙點頭,眼角一個勁兒地跳。過了半天,也開始囑咐我:“你回老家后也找個人嫁了吧,找個老實本分的,不要找有錢人,不要找長得帥的,條件一好,人就容易變心,我真怕他們虧待你啊?!蔽颐觳采系难烙〈罂拚f:“就是你虧待了我,就是你虧待了我!”
她送我到樓下,我問:“你去送我嗎?”他凄然一笑,說:“不送了吧,我怕你哭?!闭f完轉身就往回走,快到門口了,我在背后叫他的名字,他停下腳,我撲了上去,拉著他的胳膊,嘴唇一個勁兒地哆嗦,說你再抱我一下,再抱我一下吧。他轉過身,一把將我摟在懷里……走之前,他說:“不管什么時候,你要缺錢就給我打電話。”我說:“除非我死了,否則永遠不會跟你要錢?!?/p>
真的,直到他出車禍死去,我都不知道他是個什么樣的人。他有時熱情如火,有時冷酷無情,有時卑鄙,有時慷慨,他一生都在說假話,背地里卻說這一切都沒意思。他就像個孩子。
他死后,留下了十一套豪宅,一套價值千萬的別墅,還有兩輛奔馳、一輛加長凱迪拉克和一輛陸虎攬勝。他的律師保存了兩大箱他的私人物品,其中有19封信,這些信大多是他大學期間寫的,那是寫給我的:我上課時想你,吃飯時想你,連考試時都在想你……
我一封封地看著,看到最后,我發現了一封沒寄出的信,既沒抬頭也沒落款,看不出寫于什么時間,信中寫道:
我現在很輝煌,也很危險,也許就快死了。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也不知道你在干些什么,我從來沒問過。我經常想到你,兩年之前每月想一次,一年之前每周想一次,現在每天都會想。你也許不相信,我還好幾次夢到過你,你還像原來一樣漂亮,你在校門口掐我,在女生樓下咬我,不過一點都不疼。
我和原來差不多,140斤,不過頭上開始長白頭發了。你呢?你胖點了沒有?你走的時候太瘦了,胖一點會更好看。我常常在想,如果你那時不那么倔,我們是不會分開的。你為什么要逼我呢?
我一生做過很多壞事,也做過很多好事。但從來沒對不起誰,除了你。你為我吃了那么多苦,卻不肯要我的一分錢。你是存心讓我難受吧?我討厭過你,但直到你走后我才明白,原來我一直討厭的你,已經成了我生命中不可割舍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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