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上房門

有一種毒藥，叫情欲；有一種傷痕，叫殘缺；有一種愛，叫純粹。當烈愛般的傷痕緊緊攀附著赤裸的身體，便會有憂傷，自心頭墜落……

一

正是下班高峰期，因為擁擠，也因為是雨天，暮色早早就舔了下來，車廂里顯得郁悶而躁亂。到處都是四處找空間挪動腳步的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男的，女的。

若不是剛從車場出來車子就出了故障，若不是站在路邊揮了半天手都打不上一輛的士，若不是突發(fā)奇想坐公車，我才不會遇到那樣一雙手。男人的手，沒錯的。盡管是寒冷的季節(jié)，我穿著阿瑪尼短大衣，但那雙手傳遞過來的仍然是久違的男人氣息。我沒有回頭，一只手緊緊握著拉環(huán)，另一只手下意識地捂住挎在肩膀上的包。

紅燈，堵車，每一次劇烈的急剎車，都會在車廂里制造出一點點小騷動。比如，身后那雙手經(jīng)意或不經(jīng)意碰到我的身體。旁邊座位上女人瞇著眼睛，耷拉著腦袋，她前排的小伙子在聽MP3，左邊的中年婦女一直不停瞅著窗外。每個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情。我，在猜測著這雙手的意圖。

車身猛烈抖了一下，那手也符合著猛地在我腰部以下地方磨蹭一下。轉過大轉盤，車子開始以一路少有的平穩(wěn)穿行在暮色彌漫的街區(qū)。路邊是整齊的法國梧桐，寬大的樹葉已經(jīng)在冷風里飄零而下。那手一直緊緊貼著咖啡色的呢子面料，并且，漸漸往下。

前面在修路，公車改道而行。這是一條沒有街燈的路。車廂忽地就暗了，偶爾，行駛在路面的汽車投射過來的燈光，在蹩腳擁擠的人群里，扎進一抹昏黃。我感覺到那手在動，以劃半圓的軌跡，來回，來回撫動著，并且，給了力氣。終于，那手定格在我穿著緊身仔褲的臀部，繼續(xù)，來回劃著半圓。一條小毛毛蟲爬在心坎上，慢慢前行，慢慢蠕動，一弓一弓著身軀，憋尿的感覺越來越近，那手仿佛就變成了一條騷動的小蟲，一拱一拱往身體里鉆，倔強而執(zhí)著。這感覺，多么熟悉，好象在肌膚上留下過記憶。哦，對了，是花灑，是從浴室花灑噴涌而出的水流，細細，密密，帶著力量，沖撞在身體的感覺。

真想閉上眼睛，就此幻想下去。

終于，到了站點，隨著浩蕩的人流下車。突然意識到應該回頭看看的時候，公車已經(jīng)駛進了前方更深的暮色。豎起衣領，緊緊裹著脖子，空氣里的寒還是刀刃一樣從衣服縫隙逼了進來，我禁不住打了一個寒戰(zhàn)，腦海里浮現(xiàn)出三個字：性騷擾。更緊地裹住自己，真希望剛才是在做夢。

二

關上房門的第一件事是急忙走進臥室。

徹底確信窗簾已經(jīng)緊閉，不會給傳說中的偷窺者留下任何機會后，我開始褪去身上的衣服。當然，還是從下半身先開始。只剩一條底褲的時候，我開始脫上身衣服，外套，毛衣，緊身線衣，最后，只剩一件黛安芬胸衣。

我有許多胸衣，黑色，紅色，肉色，絳紫，寶藍，四分之三罩杯，半罩杯，前開扣，小可愛，甚至，流行的那種AV女郎日式風格的也有。我喜歡收藏胸衣，勝過喜歡自己的乳房。

只剩胸衣和底褲的時候，我走進了浴室。踏進浴缸前，我沒有忘記脫掉底褲，當然，也不會忘記揭開胸衣后邊的小掛扣。大面的鏡子里，清瘦的女人正緩緩將雙手反伸向身后，啪，很輕微猛烈的一聲，幾乎是在同時，我的雙手以迅雷之速掩住了胸前。帶子從背后散開，我雙手捧捂著胸前，久久不愿離開，如捧這世間珍寶般。

我小心躺下，身軀浸在溫熱的水流里，慢慢舒緩起來，我的雙手，慢慢松開。我小心翼翼拿下一塊肉團樣的東西，輕輕捧在掌心，溫柔放在一邊，這是我的一只乳房，一只義乳。這一幕，我始終沒有扭頭，我怕，怕鏡子，怕那面凈亮的鏡子清晰反照著這情形。

我是一個女人。

我擁有近乎完美的身材和外表，擁有一套屬于自己的房子，一部行使在路面上還算搶眼的私車，公司里一個多人羨慕的職位，一筆足夠自示自身價值的年薪。但是，我也只有一只乳房。

傷口總在離心臟最近的位置。兩年前，意外檢查出我患有乳腺癌，那時，正準備和心愛的男人開始談婚論嫁，一時間，寒光冷劍，天暈地轉。奔走輾轉了數(shù)十家醫(yī)院，結果如出一轍：乳腺癌，必須切除一只乳房。

手術前夕，與他瘋狂纏綿至極，我固執(zhí)倔強地讓愛人的雙手和嘴唇一刻也不能離開自己上半身。溫熱的嘴唇纏綿在裸露的肌膚，我渴望每一寸肌膚都被打上深深的情欲印記。夾雜著撕心裂肺疼痛的快感一次次淹沒了淚水，那一夜，我記住了，女人來自上半身的快樂和幸福。天微亮，趕緊以背叛的名義偷偷離開，留一紙無法言表的歉意給他：不愿意嫁給你。

從此，所有的情意綿綿，所有的歡愛，只是冰涼。

手術很成功，那個戴著金絲邊眼鏡，眉角溫和的男醫(yī)生耐心細致地給我講解著義乳的戴法，并且，他很肯定地告訴我，從外是看不出什么差別的，你還是如以前般完美。盡管如此，術后很長一段時間我還是不敢正視自己的身體，不敢看見鏡子里那個缺失了一只乳房的女人。

一切還是照舊，我開著車子去上班，我在辦公室里談笑風生，我每季度無誤地向集團上報公司里的財務情況，我依然在各個場合優(yōu)雅得體地顯露自己的身份。可是，有許多東西還是被改變了。脫衣，總是從下身開始，穿衣，上身優(yōu)先。我不得不在每天早上出門和睡覺前花不少時間，為自己不完整的上半身感慨一陣子。

身邊永遠都不會缺乏適合戀愛的對象，可自己的上半身永遠都無法為心愛的人開放，這，是我即使擁有許多令人羨慕的東西也彌補不了的缺憾。對一個生理和心理都已經(jīng)成熟的女人來說，這是一種殘酷。

三

自那場公車上的尷尬曖昧之后，我發(fā)現(xiàn)自己無論是在心理還是生理上都還是很渴望有一個男人的臂膀可以讓我依靠，渴望在孤寂的夜里從枕邊傳來男人的氣息。

酒吧買醉式的宣泄方法，并不適合我。躺在浴缸，開一瓶紅酒，讓清涼的液體自喉管緩緩而下，閉上眼睛，潛伏在溫熱的水流里，趁著酒精在體內(nèi)交錯，任憑淚水洶涌而出，身體在這一刻也顯得勢單力薄。委屈。難過。

如果，略微放縱自己一下，會有什么后果？

博文正是在這種意念的趨勢下，出現(xiàn)的。第一次，他出現(xiàn)在我辦公室，帶著他們公司的財務合同；第二次，他出現(xiàn)在我對面的座位，我們一起享受一份意面；第三次，他出現(xiàn)在我的房間，帶來一束香水百合。

自手術后，我第一次和別人在自己的房子里一起喝紅酒，還是我喜歡的味道，小木桐堡。他在我面前顯得還極不老練，小心地舉起玻璃酒杯，眼睛里忽閃著不安穩(wěn)。我說，文，你怕什么？怕看見我的臉嗎。還未碰杯，他的臉就刷地一下紅了，一直到脖子根。哈哈。這還是個涉水很淺的孩子，正是我所想要的。

于姐，我……我，我怕看見你，你很美，很出色。

哦？出色，哪里出色？我的語調(diào)急切地營造著媚惑的氣氛，并且，胳膊開始爬上他的肩膀。顯然，剛做業(yè)務不久的博文還是被我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到了。

于姐，你別誤會我，我是真的欣賞你，并不是為簽那份合同。他慌忙解釋。

別提其他好嗎？這么好的酒，不要辜負了。我猜想，我的眼神在那一刻一定情迷至極。我把自己的酒杯送到他的嘴邊，點頭示意他喝下。羅思柴爾小木桐堡，朋友送來的紅酒，最合適調(diào)情的意大利紅酒之一。我把頭枕在他的肩膀，開始轉動著不規(guī)則的舞步，沒有音樂，可兩個人都已經(jīng)開始沉醉。

我的雙手緊貼著他的，熟稔地帶著他的，游走在我胸部以下。

博文，我的腰細嗎？我在他耳邊輕輕呢喃著。

嗯。這個年輕男孩的喉結明顯地一動，一動。他始終閉上眼睛，頭揚向天花板，不敢再看我。

我?guī)е氖郑宦废禄糁”〉囊挛铮紵芗幕鸹ǎ枥锱纠玻谱破浞拧＿@樣的男人的手指，纖細，關節(jié)突出，并，彌漫著潮濕，細細小小的汗珠。他的身體在發(fā)抖，我的情緒被一點一點點燃，逐漸高漲，他有些極力控制卻又抵擋不住。衣物一件件剝落，如花瓣飄灑，我們開始赤裸著身體相擁，我縱情著，挑逗著，翹起腳尖去勾引著他的身體，我的腳指如蚯蚓般，自他腳踝上延，間或，旋轉，摩擦，抽撥著這男人身體里那根情欲絲線。我懂得，怎樣讓一個成年男人享受心悅誠服的情欲盛宴，我懂得，怎么去開掘眼前這個滾燙的身體。瞧，他的身體反應已經(jīng)更為激烈。有人說過，女人的嬌媚就是最好的春藥，顯然，這藥性已經(jīng)開始在博文體內(nèi)發(fā)散。他親吻著，小心而發(fā)狠地吮吸著，嘴唇纏綿盤旋在我平整的小腹，在我顫抖的大腿內(nèi)側，在那欲念橫生的誘惑森林。我煽動著，迎合著，翻身而上，強悍地將他壓在身下，他那么迷離而渴望的看著我，眼睛里燃燒著熾熱的火焰。毒藥，這般讓人著迷的毒藥，我愿萬劫不復去做那只飲鴆止渴的鳥，那怕只一口，一口也好，酣暢淋漓。漸漸，有聲音響起，是的，肉體與靈魂沖撞的聲音，隱忍與放縱沖突的聲音，那樣低低吟唱著，自喉管，從唇齒間咿呀而出，伴隨著身體的節(jié)奏，彌漫在濃情四溢的空間，久久徘徊……

那夜，意亂情迷深處，我依然沒有忘記堅強地保護好自己的上半身。上身隱忍的痛楚在依附著下身的瘋狂，狠狠糾纏，上半身越是得不到，我越是要在下半身狠狠地索要。

事后，我順利在合同上簽字。博文心存內(nèi)疚，多次強調(diào)，于姐，我是真喜歡你。

我相信這個還有些單純的孩子，也確認那放縱的夜晚與商業(yè)交易無一絲關聯(lián)，可是，我不相信自己。

四

有些東西，是鴉片，會上癮。比如，這下身的瘋狂。

我輕而易舉，將博文囊括手中，并，恰倒好處地釋放著自己的欲望，以一個老手的姿態(tài)去誘惑他的身體，填充自己的渴。

博文一再許諾，于姐，我會很努力的做業(yè)務，存錢，等我存到很多很多錢的時候，我就要向你求婚。婚姻？曾距離我只有一步之遙，可這一步，我今生似乎再也無法逾越。

一直和博文保持這樣曖昧陰暗的關系，其中一點，就在于，他很乖，從來不會不經(jīng)我的許可，就探指而上，去解開我的胸衣。有時候，他會說，于姐，你的胸很美，我也想要。我就告訴他，最美的東西要在最后留給你看。

前任男友，我曾在手術前夕逃離懷抱的男人，輾轉找上門來。一記耳光，響亮，憤怒的聲音說，于小曼，我沒想到你是如此齷齪下賤一個女人，不愿和我結婚就是因為一個小白臉嗎？

小白臉。他這樣定義著博文。齷齪下賤。他給了我這樣一個惡劣的名分。我不語，到這個時候，已經(jīng)沒有必要再找任何借口搪塞什么了。其實，我很想問，你愿意娶一個只有一只乳房的女人嗎？相愛過的男人終于忿忿離開，只剩下博文呆坐在沙發(fā)里，凄迷地看著我。

為此，我們都很郁悶了一段時間。我理解，博文因此而受到的屈辱，可，實在沒有辦法用合適的話來安撫他。我可以，在談判桌上咬定一個價格不放，掃盡身邊所有西裝革履的男人們的強悍；我可以，就對一筆小數(shù)目的質(zhì)疑，不顧及副總的顏面，把簽字筆一甩；我可以，在任何場合游刃有余。可是，我沒有辦法來應對這場尷尬。

博文努力上進，在我有意無意的幫助下，業(yè)務做的十分順利。當他拿著一張十萬塊錢的存折向我求婚時， 我堅強的壁壘慢慢倒塌。他說，于姐，我知道你不在乎這，可我現(xiàn)在只有這些，我會掙更多的錢，盡力給你最好的生活，于姐，我真的愛你。

感動和理智是兩回事。盡管，我可以以自己的眼光和心靈來確定，這個男孩的真情。雷厲風行，斬釘截鐵，是我慣有的作風。

我們分手，不合適，我不會嫁給一個小自己7歲的男人。言出必行，一語過后，物是人非。博文幾近哀求。我依然無動于衷。這次，我真玩地有些過分了。

五

天亮過后成陌路。我依然套用了這個方法，只是，這一次使出了殺手锏。

博文，解開我的胸衣。我緩緩說道。當著他的面，我拿下那只義乳，不可思議的表情和滿臉錯愕，早在意料之中。外表的光鮮和美麗，附著在不健全的身體之上，所以，我無法接受一份本該屬于一個完整身體才該擁有的感情。

男人也會流眼淚，而且，看得人心碎。我早猜想到你胸部可能有什么秘密，可我沒想到會是這樣殘酷，于姐，你為什么不早告訴我，不早給我看見你的心口的傷痕。

有些東西，要一個人承擔。我平靜無常地說。所以，我們不該再糾纏在一起。

博文，這個善良單純的孩子，這個讓人感動的孩子，他還是固執(zhí)地拿著那張十萬的存折向我求婚，他說，于姐，無論你怎樣，在我心里，你依然是個最完美的女人。

可是，我依然無法承受這份從一開始就邪念橫生的糾纏，無法在讓這情欲的魔鬼撕纏在一個無辜的男子身上。分手，是最后的結局，雖然，這其間，經(jīng)歷了種種痛徹。最后，我要感謝博文，是他讓我生動而深刻地知道，缺失了一只乳房的女人也是可以得到幸福的，而這幸福與單純的欲望無關。

……

如果，你們在這座城市最漂亮的寫字樓里，見到一個魅力十足，風情萬種的的叫于小曼的女人，你看見她提著文件包，拿著車鑰匙意氣風發(fā)地從電梯里出來，請你和我微笑打個招呼，因為，我自信，我真的是個完美的女人，不管，我對你隱藏著怎樣深刻而危險的秘密。

編輯/谷麥子E-mail：wgdxx@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