徘徊于“通”與“專”之間——關于現代文學的若干思考

內容提要 強烈的開創意識和較為廣博的知識積累，使一批具有留學背景的現代作家在諸多領域奮力開拓并頗有收獲，但由此帶來的“通”與“專”之間的徘徊和矛盾，在許多方面造成種種弊端，比如在思想資源的引進、吸收和消化以及運用思想資源指導具體實踐等方面都存在較為嚴重的局限，尤其是程度不同地影響到一代學人的文學研究和創作成就，并給現代文學留下了諸多遺憾。如何認識自己和自我定位，這是現代作家群體留給我們的最重要的思考之一。

關鍵詞 現代作家 留學背景 通才與專才 局限

一、 不滿與悲哀

畢生致力于學術事業、并以“戰士死在戰場，學者死在講座”為座右銘的一代大師梁啟超，在回顧自己的一生時，最大的不滿竟是“學無所成”。其《雙濤園讀書》詩云：“我生大不幸，弱冠竊時名。諸學涉其樊，致竟無一成。”^①其實不止梁啟超一人有這種感覺，捧讀現代文學史，我們驚奇地發現，許多具有留學及海外居留背景的作家或學人或多或少、或早或晚都曾有過類似的感嘆。有人說過，如果把“五四”以后的現代作家從知識結構上劃分一下的話，第一代可謂“通才”（如魯迅、胡適等），第二代才是“專才”（如巴金、馮至等）。我們不太同意這個結論，統觀整個現代文學史，總的說來大部分作家還是在“通才”與“專才”之間游移徘徊，而且諸多作家由于留學因素的影響，其良好的自我感覺、強烈的開創意識以及廣博的知識積累使他們在自我定位上往往自覺不自覺地向“通才”方向側重和發展，從某種程度上說，他們的成就和局限，他們的輝煌和遺憾往往都圍繞于此。在這方面，胡適就是一個極好的例子。

胡適似乎很早就意識到這一點，他一直不斷地在提醒、鞭策自己，甚至是用極嚴厲的言詞批評自己。在美國留學之初，他就曾痛切地自省：“余近來讀書多所涉獵而不專精，泛濫無方而無所專注，所得皆皮毛也，可以入世而不足以用世，可以欺人而無以益人，可以自欺而非所以自修也。” ^②一年后，他在自己的日記中說得更為清晰和堅定：“吾鶩外太甚，其失在于膚淺，今當以專一矯正之。” ^③甚至直到晚年，他仍以“自嘲”的口氣評價自己：“我到了六十二歲，還不知道我專門學的什么。起初學農；以后弄弄文學，弄弄哲學，弄弄歷史；現在搞《水經注》，人家說我改弄地理。”^④讀胡適，我們常常有這樣一種感慨，那就是他似乎事事很明白，卻又事事避不開。縱觀胡適一生，我們發現胡適的感覺是較為敏銳的，眼光也是較為遠大的，許多弊端很早他便有所警覺，然而警覺卻不一定能避免，而且對他而言，往往是不能避免，這是胡適的悲哀。在現代文學史上，胡適始終是個引起爭議的人物，拋開政治因素不論，就其學問貢獻，人們就有十分不同的看法。誠如陳平原所說，在世人眼中，胡適當然是個大學問家；可聽某些專門家評說，胡適又似乎沒什么學問^⑤。在學術領域，他所進入并取得某種成就，甚至頗為自豪的諸如哲學、宗教、方法論以及文學研究等方面，都曾受到金岳霖、梁漱溟、劉文典、殷海光等人頗為嚴厲的批評乃至于指責。至于在文學創作方面，他所受到的方方面面的批評和諷刺就更多了。問題在于，倘若是一般人的評論，自然見仁見智，權可聽聽而已，但以上這些批評者卻都是各個專業公認的權威，是得到學界肯定的名家，而且這些評論都不是針對某本書或某個具體觀點的零星評判，而是針對某一領域研究的嚴肅的總體判斷，這就令人不能不認真對待，不能不引起我們認真的思考。這些專家在各自領域對胡適的評論未必完全準確，尤其未必完全得當。但這些評論加在一起反過來卻說明了一個問題，那就是胡適即使稱不上是那個領域的專家，卻完全算得上是在相當深的程度上涉足諸多專業的“通人”。胡適留學美國時，曾經極為贊賞洛威爾說過的一句話：“教育之目的在于使人知一物之物物，與夫物物之一物。” ^⑥縱觀胡氏一生，我們以為，如果說他“知一物之物物”恐難如意，但“知物物之一物”則無疑達到了相當的程度。

其實，不光胡適一人如此，現代文學史上幾乎所有具有留學背景的作家、學者都程度不同地面臨這樣的問題。在這些人中，我們很少發現窮畢生精力專治哪一學科的人物，他們那廣博的學識、旺盛的精力、廣泛的興趣常常達到令人吃驚的程度。在文化展現上，他們往往都是文史哲、經濟、社會諸多領域多方涉足、四面出擊。即使集中于文學領域，也大多是創作、翻譯、評論甚至是編輯多管齊下，而且往往各有所得，收獲頗豐。這樣做自然會讓他們名聲大振，令人矚目，但也無疑要使其分散精力，淺嘗輒止——起碼不能充分深入，于是也帶來了種種議論。周作人就曾給胡適寫信：“……我想勸兄以后別說閑話，而且離開上海。最好的辦法是回北平來。說閑話不但有危險，并且妨礙你的工作，這與‘在上海’一樣地有礙于你的工作——請恕我老實地說。我總覺得兄的工作在于教書做書（也即是對于國家，對于后世的義務）——完成那《中國哲學史》、《文學史》，以及別的考據工作（《水滸傳》考那一類）。” ^⑦魯迅曾寫信勸過林語堂，自己生前死后也時常面臨同樣的疑問。倘若不是花費那么多時間去寫那些論戰式的雜文，花費那么多精力去搞那些難懂的翻譯，如果把有限的時間集中到文學創作上，以魯迅的思想、才華和能力，該會寫出如何壯觀的作品，該會給中國現代文學在世界文壇上贏得一個如何崇高的地位。在談到小說創作時，魯迅曾諄諄告誡青年人：“一個人要有專心，專于一門。有些青年件件要來，行行要搞，詩歌來一下，小說來一下；又做論文，又搞翻譯、戲劇、美術、歷史、什么都來，好似雜貨攤子。而一個人能力有限，結果樣樣都不成功，若專心搞一門，寫小說寫十年，做詩做十年，學畫學十年，總有成就的。” ^⑧1932年，魯迅編《兩地書》時，對最后一信作了很大刪改，值得注意的是增加了這樣一段話：“例如小說史罷，好幾種出在我的那一本之后，而凌亂錯誤，更不行了。這種情形，即使我大膽闊步，小覷此輩，然而也使我不復專于一業，一事無成。”在接近人生終點的時候，說自己“不復專于一業，一事無成”，除了某種常見的自謙之外，恐怕不無某種苦澀的東西蘊含其中吧。更為突出的例子是郭沫若。郭沫若被譽為是一個“球型人才”，他是文學家、歷史學家、古文字學家、書法家，又是著名的政治活動家。在一本紀念他百年誕辰的書籍中，作者稱其“金石、甲骨、詩歌、戲劇、小說、雜文無所不能；醫學、古天文學、因明學、考據學，以及音樂、繪畫都有很高的素養；他的哲學思想、史學思想、文藝思想、教育思想亦很精博。在我國近現代文化史上，在知識方面很少有人能與他比肩。因而周揚稱他是一個‘百科全書式’的‘文化巨人’”。的確，郭沫若的知識面是極為廣博的，他留下了數千萬字的文化財富，同時也留下了許多議論乃至爭論。許多說法與我們的論題相距較遠，本文不予涉及。僅就其文學創作的數與量而言，似乎也形成一個很大的反差。郭沫若本人對自己的許多作品也是極不滿意的，“文革”期間他所說的“詩多好的少”以及“我以前所寫的東西，嚴格地說，應該全部把它燒掉，沒有一點價值” ^⑨等話，是那種特殊環境的產物，可不予以重視，但他常說的《女神》之后，他就不再是詩人了，卻是極有深意的，他深深地感到那以后自己的許多作品少了一種東西。“文革”之前，他在和一位青年朋友的私下談話中說過這樣一段話：“我的詩，最早之所以寫得好，是因為自然流露。比如我寫《女神》，當時根本沒有想到要靠寫詩混稿費，更沒有想到要靠寫詩爭地位。那時候，我在日本留學，時常窮得連吃飯的錢都沒有。好在有幾個好朋友，田漢，郁達夫，常在一起海闊天空的聊天，我寫的《女神》里面，有不少是和田漢交往過程中寫出來的。陸續寄給了上海的宗白華，宗白華是個好編輯，是他把《女神》發表了出來。由此，我就成了名。北伐開始后，我的地位漸漸高了，就免不了學會逢場作戲了，這是很悲哀的。凡是逢場作戲的人，寫出來的東西，都會遭到后人的嘲笑。” ^⑩郭沫若的這番話也許苛刻了些，但透過這些沉痛的話語，我們可以體味到一種真誠的有價值的反思，也可以看出他對自己眾多作品、對自己創作生涯的諸多嘆息、無奈甚至是強烈的不滿。

二、后果與局限

在知識群體中普遍存在的這種“通”而不“專”、博而難精的現象，造成的后果是嚴重的。首先在思想資源的引進上就存在著嚴重的局限。由于缺乏系統了解和全面把握西方文化的宏觀控制能力，所以“五四”以來中國知識界在對西方社會思潮的引進時從源頭上就帶有某種偏頗。他們主觀上缺乏個體能力，客觀上缺乏群體力量，也沒有較為充裕的時間，甚或沒有那種超前的意識去對西方文化進行更全面、更深入、更系統、更完整的研究、介紹和引進。許紀霖指出：“當我們今天來反省‘五四’以來中國思想界形成的新傳統時，的確會發現法國革命的自由解放和德國黑格爾的思辨真理作為兩種‘宏偉敘事’，長久地占據了中國知識分子思想的主流，其背后的有關方法論和歷史觀的思想預設又是那樣的相通。而近代西方的另一支思想傳統英美經驗哲學以及蘇格蘭啟蒙思想，自‘五四’以來一直處于中國思想界的邊緣，遠遠不能平衡歐陸的唯理主義和非理性主義傳統。” ⁽¹¹⁾正是這種引進的局限和制衡的欠缺導致了某種社會思潮的畸形發展和思想影響一邊倒的傾向，審視現代文學的發展歷程，我們發現，當面臨眾多問題時，盡管許多作家學者在主張、見解上大相徑庭，但是他們卻共同持有許多一樣的思想預設；也就是說，盡管許多人具體理論上五花八門，各執一詞，但骨子里的東西卻往往是一致的。正是這些他們所共同持有的思想預設，使得激進主義的政治和文化思潮在現代中國具有了知識論的基礎和深厚的支援意識。另外在對西方文化的引進的時序上也缺乏平衡，對近代的東西引進得多，對古代的東西關注得少，對許多思潮介紹宣傳得多，對其源流原典研究探索得少。認識的有限反映著能力的有限，它表明在相當一段時間內，我們的知識界還沒有力量去面對——特別是去把握外國文化精髓，遇到較難的問題，在諸多方面往往就捉襟見肘，更嚴重的情況則是完全視而不見，對許多深層的東西根本上缺乏敏感。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但缺乏高水平、高素質的專業人才，缺乏持之以恒、長期艱苦的專業準備無疑是一個重要的方面。總之，在認識層面和具體操作上，中國知識界已經充分意識到向西方學習的重要性，并且往往將這種認識推向某種極致，但在宏觀上和整體上對西方文化還缺乏系統了解，缺乏從古希臘、羅馬開始的深入探討，缺乏對西方現代文化發展源流的最基本的學理研究，這是導致近百年來現代文壇許多浮躁喧囂現象的深層原因。

第二，對已經引進的思想資源在吸收和消化上也存在著嚴重局限。瞿秋白在《多余的話》中對自己的理論根底進行了嚴厲的解剖，他說：“我的一點馬克思主義理論的常識，差不多都是從報章雜志的零星論文和列寧幾本小冊子上得來的。可是在1923年的中國，研究馬克思主義和一般社會科學的人，還少得很。因此，僅僅因此，我擔任了上海大學社會學系教授以后，就逐漸地偷到所謂‘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家’的虛名。其實，我對這些學問，的確只知道一點皮毛。當時我只是根據幾本外國文的書籍轉譯一下，編了一些講義。現在看起來，是十分幼稚，錯誤百出的東西。” ⁽¹²⁾瞿秋白的可貴在于對自己有著清醒的認識和高度的自知之明，在這里他很誠實地亮出了自己的理論老底。平心而論，瞿秋白還是具有相當的理論素養和知識準備的，他是作為中國舉足輕重的馬克思主義文學理論批評家出現在現代文學史上的，實際地講，以其罕見的勤奮、努力和責任感，他也確實認真研讀了相當數量的馬列經典原著，在擇取、研究、融合和濃縮國外理論家的著作等方面也著實下了一番功夫，其中不乏獨立思考的、并代表著那個時代最高成就的研究成果。但總的理論基礎，正像他自己所解剖分析的，還是相當零亂、粗糙和幼稚的。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具體到個人而言，也往往有許多身外的因素在起作用，非不為也，是不能也。理論基礎的建設需要相當的功夫加相當的時間，而當時的社會環境和現實條件使許多人不可能有充足的時間和精力去這樣做，這就逼著他們不得不“從報章雜志的零星論文和幾本小冊子上”獲得理論支持和補充。這是那個時代的通病，是我們國家相當一段時期內在理論資源引進中普遍存在的一種現象，郭沫若對泛神論的理解、巴金對無政府主義的宣傳以及茅盾對馬克思主義階級分析方法的應用都存在同樣的問題，甚至更為嚴重。讀現代史，瞿秋白最讓我們感動的是他的無畏和真誠。縱觀百年文學史，現代作家理論素養的欠缺是個不爭的事實，但敢于承認這一點，特別是承認自己嚴重不足、“偷得虛名”的卻很少，更多的是得到一點“皮毛”的理論，便自以為是，極度膨脹，以霸道的行為掩飾自己的膚淺與無知。進而揮舞著一些概念、名詞以及自己錯誤百出的理解，以專家自居，到處嚇人。這也從另一個方面反襯出瞿秋白的真誠與可貴。同樣真誠的還有魯迅。魯迅也多次談到自己理論的不足，他曾集中購買了大量的馬克思列寧主義的理論書籍以及來自蘇聯的理論著作，試圖澄清一些模糊的認識，并努力探索新的理論模式。他以令人吃驚的嚴厲不斷地反思自己、懷疑自己乃至否定自己，他說自己是“中間物”，有著種種的欠缺和不如意，其中也包括理論基礎的不足。在和“創造社”論戰的時候，他曾一再檢討自己理論的局限，并真誠呼吁“幾個堅實的，明白的，真懂得社會科學及其文藝理論的批評家”早日出現。從中我們可以深深地體味到魯迅先生對理論界現狀的一種清醒認識、深刻憂慮和熱切期望。

第三，在運用思想資源指導具體實踐上也存在種種局限。由于缺乏系統的了解、缺乏艱苦的功夫、特別是缺乏深刻全面的認識，便自然而然地在理論運用中出現斷章取義、牽強附會，甚至是張冠李戴，借題發揮之類情況，這種現象在現代文學史的各種理論闡述中屢見不鮮，特別是在一系列的爭論中。比如著名的“科玄論戰”。發生在1923年的“科學與玄學”之爭，也稱科學與人生觀的論戰，是當時中國知識界的一個重大事件，也是中國現代思想史上的一個重要環節。爭論雙方的主要角色大都具有留學背景，而且往往是知識淵博、學貫中西的人物。丁文江是著名的地質學家，受過嚴格的科學訓練，具有較強的理性精神。但無論如何崇尚科學，當作為一方進入爭論的白熱化氛圍后，他身上一些不科學的東西就出來了，諸如“玄學的鬼附在張君勱身上”之類的語言往往躍然紙上。而胡適則更加甚之，論戰開始時他正在養病，對有關爭論的思想觀點、理論源泉甚至文章本身大概來不及仔細研究，況且他本人科學哲學的知識也有限，但他卻習慣性地以權威的姿態，居高臨下地為論戰的文集作了一篇洋洋灑灑萬余字的序，說明弱肉強食雖然殘酷，卻代表了社會進步的力量，甚至進一步代表了一種“美”和“善”。他的文章并沒有什么新觀點，但有一種比丁文江還強大的氣勢，使年輕人覺得要愛國，要國家進步，就得贊成科學反對玄學。就這樣，胡適把一場比較技術性的辯論導向了鼓吹中國的希望在于科學，科學家丁文江和玄學家張君勱之間討論的問題，被胡適轉變成為一個“愛國就要進步，進步就須科學”的問題。這一事例很有個案研究的價值，這次爭論當然具有相當的意義，頗有代表性，但問題也是嚴重的。論戰是因科學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應用于人生觀而引起的，但爭論的雙方對爭論的前提和概念都沒有厘清，論戰中很少有人抓住爭論的中心問題，即認識論問題，而對爭論的核心概念“西方科學與文化之本質”的了解也很浮泛，這就必然導致了爭論的不得要領，不僅表現出膚淺和混亂，而且往往意氣用事。當然，縱觀諸多論戰，出現種種牽強附會傾向的決非胡適一人，相當一部分具有留學背景的現代作家、學者都或多或少地存在這種問題，而這種轉換話題、借勢壓人的現象在現代文學史的諸多辯論中也是屢見不鮮的。這種現象的大量存在，無疑在不同程度上降低了這類論戰的價值和意義，以至于葉圣陶的孫子葉兆言這樣回憶：“我剛讀研究生的時候，對現代文學史上文人的吵架頗有興趣，祖父知道以后，專門寫信給我，說別在這些邪門歪道上下功夫，說這些事情很無聊，不值得關注。” ^{(13)當然，“邪門歪道”、“很無聊”之類的言詞也許重了些，但作為那個年代一位重要的作家，作為當年許多事件的參加者和見證人，作為經歷過諸多風雨、諸多思考的老人，葉圣陶的這種看法和表態還是很值得玩味的。從這些話語中，那些論戰給這位老人留下的記憶可想而知。}

三、文學與遺憾

最后，我想指出的是，具有留學背景的現代作家、學人中較多存在的這種“通而不專、博而難精”的矛盾，也嚴重影響到他們個人的創作生涯，最重要的是他們難以靜下心來集中精力從事自己的寫作計劃，實現自己的文學夢想，特別是完成自己夢寐以求的學術研究，進而也給現代文學史留下了諸多遺憾。

胡適一生最為人詬病也最讓他感到遺憾和不快的是其治學的有頭無尾，最突出的例子是半部《中國哲學史大綱》和半部《白話文學史》。《中國哲學史大綱》上卷初版于1919年，《白話文學史》上卷初版于1928年，此后幾十年，他竟然未能續完，以至于有人對其學術能力頗感懷疑，關心他的朋友也一再勸他集中精力了此心愿。胡適當然明白完成這兩部著作的象征意義，所以30年代他拒絕從政，理由是“我個人在學術上負的舊債太多，哲學史與文學史皆有頭無尾，而兩鬢已斑白了” ⁽¹⁴⁾。在他六十一歲生日時，他曾鄭重其事地立了一個“生日決議案”，決定謝絕一切長期職務，專心致志完成這兩部著作。一直到去世前撰寫《〈淮南王書〉手稿影印本序》（未完稿）時，還對此耿耿于懷。可以說，未能完成這兩部開山之作，成了胡適平生治學最大的遺憾，然而再多的遺憾和決心畢竟不能代替腳踏實地的工作，在這方面胡適終其一生未能如愿。

再說魯迅。魯迅被譽為中國現代小說之父，在短短的七年時間中，接連寫下三十多個短篇，無論內容與形式當時國內均無人能比。正當人們對其作品表現出濃厚興趣，對其創作前景表現出極大期望時，他卻執意告別了親手創制的這一新文學的經典形式。魯迅一直計劃著寫一部長篇小說，開始想寫唐朝的文明，并為此專門到西安跑了一趟，實地考察古都風貌。后來他又高度關注四代知識分子的命運：章太炎等人一代，魯迅本人的一代，瞿秋白等人的一代以及馮雪峰等更年輕的一代。他曾對馮談道：“倘要寫，關于知識分子我是可以寫的……而且我不寫，關于前兩代恐怕將來也沒有人能寫了”，“那天談起的寫四代知識分子的長篇，曾想了一下，我想從一個讀書人的大家庭的衰落寫起……一直寫到現在為止，分量可不小” ⁽¹⁵⁾ 。盡管計劃、想法如此，但他依然未能寫成。魯迅晚年還有一個夢想，就是“久想作”一本《中國文學史》和《中國字體變遷史》，像《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系》那樣的樣式和風格，“說出一點別人沒有見到的話來”，并且也為此作了相當的準備，但最終亦未能如愿，究其原因，魯迅在與李小峰、曹靖華、曹聚仁、增田涉等人的通信中，都曾或多或少地談到。總的說來，無非是生活無法安靜、缺乏參考書籍、工程過于浩大以及“沒有心思”等幾個方面，其中不能靜下心來專注于此恐怕是關鍵的關鍵。同樣的例子還可以舉出茅盾、吳宓、巴金等人的情況。茅盾原準備寫一部“大規模地描寫中國社會現象”的系列作品，僅城市部分就將寫成《棉紗》、《證券》和《標金》三部曲。后來這一雄心勃勃的計劃不得不一壓再壓，到執筆寫作時還是感到規模太大，再次考慮壓縮計劃，最終寫成了內容相對集中的《子夜》。吳宓回國后曾雄心勃勃地立志要將白璧德的全集翻譯成中文，可終其一生這個龐大的計劃只有極小的一部分付諸實施。而巴金年輕時就告訴魯迅，他要把赫爾岑的全部一百幾十萬字的回憶錄譯成中文，但是直到晚年，他仍然在為這一諾言的兌現，不得不孜孜不倦地努力。我們以為，影響這些作家、學者實現自己理想的原因當然是多方面的，諸如社會動蕩、環境變化等等，但其中不能不引起我們高度重視的一點，應該是“通”與“專”之間深刻、尖銳甚至是不可調和的矛盾。還是魯迅那句話，人的能力是有限的，而且我們以為，人的精力也是有限的，人的生命更是有限的，無論多么智慧的人恐怕也難做到包容萬千，盡善盡美。有所不為才能有所為，做到“事事通”已屬不易，而要做到“事事精”則近乎神話。而現代社會的健康發展又需要各個領域具有出類拔萃的專家，需要這種專家具有一種“咬定青山不放松”，終其一生、心無旁騖的精神和努力，而這恰恰是許多具有留學背景的現代作家所缺乏或難以做到的，這是否也是現代文學史上缺乏具有永恒意義的大作品的深層原因之一呢？

在回顧20世紀的風雨歷程，總結文化建設的得失經驗時，唐德剛曾說：“‘五四’時代‘新青年’派里的啟蒙大師們……都是一些聞一以知十的才人。大家都喜歡思而不學地作大假設，下大結論。事實上那時我國的‘現代學術’尚未萌芽。他們的啟蒙之功不可沒；但那時的現代學術（著重‘現代’兩字）還不足以支持那樣大的結論。民族有福，現在差不多可算是國泰民安的時候了。希望青年一輩知識分子能多做點基本功夫，少講點大話就好了。”(16)這些話有些措辭也許重了些，但說得坦率明白，旗幟鮮明，內涵也是相當豐富的，可以從各個角度去理解，但強調專業分工，強調崗位意識和責任意識，強調“多做點基本功夫，少講點大話”卻是其中最核心的內容。也正是因為如此，王元化近年來一再談到熊十力所說的“沉潛往復，從容含玩”八個字，他認為這幾個字不僅是學問之道，也是思想深刻的惟一途徑。他不斷強調：“要做一些基礎性工作。必須提倡有學術的思想和有思想的學術，或者是，學術提高思想，思想充實學術。” ⁽¹⁷⁾ 他痛感于國內理論界對許多學說，缺乏像30年代張奚若那樣“老吏斷獄，反復推敲”式的學理研究，遂不顧八十多歲的高齡，以一種類似考據的執著功夫，逐字逐句，苦讀盧梭的《社會契約論》，力圖從思維層面發掘人類歷史上革命悲劇的理論淵源。我們以為，從“聞一知十”、“思而不學”到“聞十求一”、“沉潛往復”是超越現代文學種種局限的關鍵一步。應當有明確的自我定位，應當有所為有所不為，應當有面壁十年、專心致志的獻身精神，這是現代文學史在作家自我塑造方面給我們最重要的啟迪之一，也是未來文學事業長足發展極為重要的前提和基礎。

①梁啟超：《飲冰室合集》第5冊文集之四十五（下），中華書局1989年據1936年版影印本，第57頁。

②③⑥姚鵬等編：《胡適散文》第3集，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1992年版，第23頁，第213頁，第155頁。

④歐陽哲生編：《再讀胡適》，大眾文藝出版社2001年版，第227頁。

⑤陳平原：《中國現代學術之建立》，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155頁。

⑦周作人：《知堂書信集》，華夏出版社1995年版，第130頁。

⑧武德運編《魯迅談話輯錄》，北京圖書館出版社1998年版，第163頁。

⑨轉引自劉茂林等《郭沫若新論》，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2年版，第94頁。上面那段對郭沫若的總體評價亦出自此書，第44頁。

⑩轉引自丁東：《逢場作戲的悲哀》，載《讀者》1996年第10期。

(11)許繼霖：《另一種啟蒙》，花城出版社1999年版，第188頁。

(12)劉福勤：《心憂書〈多余的話〉》，上海社會科學出版社1993年版，第210頁。

(13)葉兆言：《雜花生樹》，人民文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86頁。

(14)胡適：《胡適來往書信選》中冊，中華書局1979年版，第208頁。

(15)馮雪峰：《魯迅先生計劃而未完成的著作：片斷回憶》，張新穎編《魯迅印象》，學林出版社1997年版，第155頁。

(16)唐德剛譯注：《胡適口述自傳》，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1993年版，第182頁。

(17)王元化等：《崩離與整合：當代智者對話》，東方出版中心1999年版，第154頁。

（作者單位：山東大學文學院）責任編輯韋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