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歌作為我國“口頭和非物質文化遺產”的重要組成部分,已受到政府和相關文化與學術機構的關注。不過有意思的是,許多問題也因這種關注而產生:如在民歌面臨消失的現實面前,如何拯救和保護民歌?又如何以有效的方法繼承和發展民歌?再如在當代樂壇,由學院培養出來的所謂民族唱法,是民歌還是“偽民歌”?必須看到的是,這些問題常與“民歌是什么”這一基本問題相關聯。比如有人認為:民歌是各族人民智慧的結晶,是各個歷史時期人民生活的生動寫照。這些歌曲直接產生于民間,并長期流傳在農人、船夫、趕腳人、牧羊漢以及廣大的婦女中間,反映著時代生活的方方面面。在這里,筆者強調民歌的民間性、人民性以及民歌與生活的直接關系。
如果我們從比較的角度界定我國民歌的性質,那么也許能更準確具體地把握民歌的含義。因為民歌之所以是民歌,是因為它“就是民歌”,也就是說它有別于其他的音樂形式,如古典時代的宮廷音樂、宗教音樂、文人音樂、學院音樂,現代和后現代的前衛音樂,由文化工業生產制作的流行音樂。古典時代的音樂不是服務于世俗的權力就是獻給神的頌歌,而現代和后現代的前衛與流行音樂則是現代化、工業化的產物。盡管這些非民間的音樂在形式上互不相同,但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它們都是由掌握音樂技巧和知識的行家里手創作和演唱的,都在一個所謂“藝術世界”的制度中生存和發展。通過這種比較,我們就不難明白通常所說的民歌的基本特征:民歌是由生活在農業文明社會底層中的農民,根據其生存環境、生活方式和生產實踐的需要和感受,自發創作、口頭流傳的一種與生活密不可分的藝術形式。
如果我對民歌的上述表述是有說服力的,那么我們碰到的第一個問題是民歌能被保護和拯救嗎?換句話問,被我們保護和拯救的民歌還是民歌嗎?當然還可以進一步問,被我們保護和拯救的民歌在哪種意義上還是民歌?當那些在當地憑著天生的好嗓門唱民歌的農民,被我們的音樂專家請到北京,在豪華氣派的劇場向那些與他或她的生活毫無關系的都市聽眾,非常賣力地展示他或她那樸實而美麗的歌喉時,這還是民歌嗎?在我看來,民歌離開了能發揮其獨特功能的生活場景和事件,如求愛、勞動、節日、儀式、行走等日常生活狀態,民歌就已不是民歌,而是“口頭和非物質文化遺產”中與音樂有關的部分,更準確地說,被我們采取了保護和拯救措施的民歌充其量也只能是當代“口頭和非物質文化遺產”中的民歌。這無疑是一個無情的悖論:民歌正是在現代學術觀念和藝術體制的“關注”、保護和拯救中被改變的。馬克思在談到古希臘藝術作為人類藝術史中的高峰之所以不可逾越的原因時,以另一種方式涉及到這一悖論:古希臘藝術的不可超越性,恰恰是因為人類已進入到了一個由科技文明主宰的現代社會。其實這也是民歌不可超越的原因所在。對此,我們也可以模仿馬克思的口吻說:當航運渡河都用上了靠一個人就能掌握的馬達轟鳴的機器,過去在集體勞動時為使勞動協調一致喊的“號子”,如有名的“川江號子”、“澧水號子”又在哪里?它們還有可能存在嗎?
我們如果能認識到民歌本身的不可超越性這一事實及其產生的原因,那么,對許多問題的認識就會變得清晰明確。因為當民歌的消亡已無法阻擋時,我們就不會再說民歌本身是否還有危機的問題;這也意味著民歌本身的特點和我們一切保護、拯救民歌的方式,都決定了原來的民歌只能以“殘片”,也即還能復現的音樂形態被保存、被研究、被使用、被借鑒和繼承。換句話說,今天,民歌本身已變成一種文化資源,我們能做的只是合理地以民歌的名義創造一些新的藝術形式,但千萬別誤認為那些新藝術就是民歌本身。
民歌就是民歌,它存在于現代人研究、想象而不可抵達的地方。
責任編輯陳詩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