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 語言轉向是對20世紀中國文學狀態的一種調整,也在一定程度上重建了文學語言研究格局。本文重返80年代中后期的學術背景,對語言轉向拉動的文學語言研究進行再思考,分別討論文學語言研究的學術推進意義及其缺失。
關鍵詞 語言轉向 文學語言 思想資源 學術視野
哲學進入“分析時代”,意味著一個新的學術話語場的建構:從研究“認識如何可能”轉為關注“語言表達如何可能”。表述這一學術事件的關鍵詞“linguisticturn”,以“語言轉向”、“語言學轉向”、“語言論轉向”、“語言性轉向”等不同譯法,見于各類學術文本。從語義說,“語言性轉向”的譯法更確切;從語用頻率說,“語言轉向”使用更廣泛。本文在術語的使用上從眾。
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發生的語言轉向,影響所至,廣泛涉及哲學、邏輯學、語用學、歷史學和文學。至80年代中后期對中國文學從理論到創作產生了一股不小的沖擊波。作為對20世紀中國文學狀態的一種調整,語言轉向在一定程度上重建了文學語言研究格局。它在中國文化語境中有些晚到的“語言熱”中全面啟動,后續的研究勢頭時強時弱,但一直沒有止息。經過了二十年的理論沉淀和實踐操作,重返當年的學術背景,對語言轉向拉動的文學語言研究進行再思考,既有利于清醒地審視過去,也有利于在再出發的進程中找準自己的位置。
語言轉向給文學語言研究帶來了什么
至少可以從四個方面總結語言轉向對近二十年文學語言研究、進而對整個中國文學研究產生的影響。
(一)標題話語變換:文學語言研究學術走向的調整
考察文學語言研究在某種理論轉向時期的變化,標題話語是一個獨特的觀察點。學術論文通過標題話語被命名。作為論文學術看點的凝煉展示,標題話語體現了某種學術走向,預示了話語展開的方向,預留了話語空間。正像新聞寫作有“標題即新聞”的說法,學術論文寫作也存在“標題即敘事”、“標題即論述”的問題。我對《文藝研究》創刊第一個十年(1981—1990)的全部論文目錄做了統計,該刊在這一時間段發表文學語言研究論文43篇(見右表)。選擇《文藝研究》為抽樣分析對象,是因為我認為這份刊物在語言轉向背景下推動國內的文學語言研究方面具有較強的影響力①。選擇十年的標題話語為分析對象,有三個原因:一是節約篇幅;二是減少重復,在后文的分析中,我還將涉及1991年以來在《文藝研究》發表的同類研究成果;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以十年為一個時間單位,便于比較:1985年大體上是語言轉向的一個過渡期,或此后“語言熱”的一個準備期。80年代中期文學的主體性研究留下的缺口,正好為轉向文學的語言研究打開了空間。1985年是一個界碑,據此,我傾向于把1985年前后的文學語言研究文章,分別置入語言轉向前后的理論背景。
1984年前,在文體意義上討論文學語言的文章只有3篇:《記歐陽予倩和羅常培、老舍談話劇臺詞課》(賀健,1982 )、《論王梵志詩的口語化傾向》(張厚錫,1983)、《小說的白描手法淺議》(高爾純,1983),另有3篇從藝術理論角度討論文學語言的文章:《試論幽默的情境和功能》(陳孝英,1981)、《藝術語言與形象思維》(曾天海,1983)、《詩言志辯》(鄒荻帆,1984)。標題話語顯示的經驗平臺,是讀者不感到陌生的領域,不暗示理論背景的變化。1985年顯示了變化的跡象:《〈岡底斯的誘惑〉與復調世界的展開》(吳方,1985),比較明顯地與此前的標題話語拉開了經驗距離,理論背景也置換了:復調小說的多聲部話語,關心的是話語主體的話語位置及其語言背后的意識形態立場的互相沖突和交流。這里的闡釋空間在此前的文學語言研究中一直沒有打開。
從時間曲線看,1987—1988年出現全國范圍內的“語言熱”,《文藝研究》早半拍,先熱了起來。1986年《文藝研究》刊發的文學語言研究方面的文章最多,編輯部從這一年第3期開始組織專欄文章,圍繞小說創作中主體把握世界的方式和表達方式進行多方對話。至第6期,就有15篇文章在《文藝研究》匯聚。最先進場的是作家們,理論和評論及時跟進。本年度和此后的研究文章,學術視野各不相同,但有一些共同點:原本作為標題話語標記的一套元語言,語用頻率大幅度減少,“試探”、“試談”、“試論”、“淺議”、“淺論”、“淺說”、“管窺”、“管見”、 “拾零”、“拾趣”等標記性動詞,不同程度地淡出標題話語。與此相應,標題的亮度開始增強,如:1986年程德培《受指與能指的雙重角色》、夏中義《傳達的美學情調和符號機制》、羅強烈《主體性與文學語言的選擇》、譚學純、唐躍《語言情緒:小說藝術世界的一個層面》,1987年陳平原《中國小說敘事時間的轉變——從“新小說”到“現代小說” 》、趙毅衡《小說敘述中的轉述語》,1988年汪暉《戲劇化:心理分析及其它——魯迅敘述形式枝談》,1989年南帆《語言的戲弄與語言的異化》、魯樞元《超越語言》、葛兆光《意脈與語序》,1990年楊匡漢《論詩語的多義性——詩學筆記之一》、趙毅衡《中國小說中的旋回分層》,這些文章在《文藝研究》陸續發表,一定程度上成為中國當代文學批評語言轉向背景下一個相對集中的早期記錄。其他刊物如《文學評論》、《文藝理論研究》、《當代文藝探索》、《當代作家評論》、《小說評論》、《藝術廣角》、《文藝爭鳴》、《文藝評論》、《文學評論家》、《上海文論》、《南方文壇》、《當代文壇》、《理論與創作》、《文學自由談》、《批評家》、《學術界》、《江淮論壇》、《百家》、《文藝報》、《文論報》,以及《上海文學》、《作家》、《鐘山》等刊物的理論欄目,先后介入同類研究。這既是對《文藝研究》先期策劃的一種學術呼應,也是對一種學術走向的持續性引導。雖然版面支持和稿件組織不像《文藝研究》、《文學評論》那么大氣和整齊,但文章的標題話語絕大部分變換了面孔,出現了經驗系統方面的轉移。
(二)概念范疇更新:文學語言研究吸納新的思想資源
學術傳播是通過一套特定的話語和話語規則實現的。在很多情況下,建構一種理論,首先需要提煉出一系列相應的概念范疇;解構一種理論,也首先需要顛覆支撐這種理論的概念范疇。很難想象,學術研究的深入,可以離開塑造學術形象、豐富學科經驗的話語譜系。20世紀60年代,法國后結構主義代表人物朱麗亞·克里斯蒂娃提出的“文本間性”概念,對此后文學研究和文化研究的學術推進意義,是任何熟悉當代學術史的學者都不會否認的。在特定的文化語境中,術語更新甚至可以成為走出學術貧困的標識。20世紀70年代后期,中國學者走出學術研究真空,感受新時期學術研究的新氣象時,最先進入視野的,正是告別了“文革”學術貧困的新術語。
從語用頻率看,語言轉向前文學語言研究的關鍵詞主要有:形象化、性格化、鄉土化、動作性。這些術語多來自西方文論關于文學語言的經典表述,從柏拉圖、亞里士多德,到賀拉斯、狄德羅,再到別林斯基、阿·托爾斯泰都強調人物語言的性格化、動作性和形象性②,中國作家老舍、周立波等對文學作品方言土語的重視,連同他們的寫作經驗,對文學語言的鄉土化也具有某種示范效應③。這些概念范疇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語言轉向前文學語言研究的基本路徑。隨著西方人文學科當代理論資源裹挾著新概念舶入中國,文學闡釋進入多維空間。此后的文學語言研究, “形象化”、“性格化”之類的術語淡出學術語境。一批浮出水面的新概念程度不同地進行話語擴張。在互聯網檢索1994年以來文學語言研究的關鍵詞,約略可以見出理論資源的豐富:
| 關鍵詞 | 使用次數 |
| 能指/所指 | 2773/2223 |
| 表層結構/深層結構 | 5605/1200 |
| 對話性 | 1329 |
| 陌生化 | 544 |
| 狂歡化 | 222 |
| 自我/他者 | 19456/23268 |
| 意識/無意識 | 38544/1445 |
| 話語權 | 417 |
| 反諷 | 621 |
| 戲擬 | 121 |
| 話語策略 | 392 |
| 敘事話語 | 746 |
| 敘事修辭 | 164 |
| 修辭批評 | 126 |
| 修辭詩學 | 108 |
| 修辭行為 | 179 |
| 語境 | 9494 |
這里的統計依據僅以文史哲類刊物為來源期刊,不包括1985—1993年間未進入光盤檢索的同類研究成果,也不包括1994年以來使用頻率低于100次、但解釋力同樣很強的關鍵詞,如“語言烏托邦”、“預設”、“修辭幻象”等。關鍵詞的變化在深層體現的是,新術語如何為解讀新的學術現實提供該術語蘊涵的新的思想資源;新術語在介入學術研究的同時,如何激活認知主體的新思維。如王一川引進文學心理學概念“意識”、“無意識”,解讀張承志小說《北方的河》,認為小說主人公意識中的敬父情緒和無意識中的仇父情緒,交織在“黃河—父親”的象征中,尋找和橫渡(征服)黃河,作為弒父衛母的象征行為,成為主人公印證男子漢宣言的成人儀式④。郜元寶用“烏托邦語言”解析王蒙的語言策略,認為烏托邦語言是烏托邦情感的寓所⑤。陳思和據此解讀王蒙小說《布禮》,指出作品對少年布爾什維克精神的歌贊,或“文革”對前者的否定,都以“革命”的名義說話⑥,然而歷史證明了“文革”話語所虛構的“革命”的修辭幻象性質。譚學純對黃遵憲倡導的詩學口號“我手寫吾口”進行再分析。這個口號在近百年中國文學史進程中,有效地控制著白話詩從表達到接受的雙向運作,歸因于理論背后隱藏的“預設”的話語權,制約著人們的認知方向⑦。
(三)從語言工具論到語言本體論:重新審視文學文本的言語形式
與語言轉向相伴隨的語言觀,是語言工具論轉向語言本體論,后者矯正了長期以來學術界對文學文本言語形式的認識偏頗。這突出地表現在影響了中國文人數千年的“得意忘言”說,現代中國人在相當長的歷史階段對形式主義的激烈批判,也誤導人們不敢或不愿正視被歸屬于“形式”的語言。即使進入1985年,多數研究文章仍然受舊有理論慣性的影響。滕云主編的《新時期小說百篇評析》,所收小說在言語形式層面可以圈點的至少有:徐懷中《西線軼事》(《人民文學》1980年第1期)、高曉聲《陳奐生上城》(《人民文學》1980年第2期)、王蒙《蝴蝶》(《十月》1980年第4期)、汪曾祺《受戒》(《北京文學》1980年第10期)、陸文夫《圍墻》(《人民文學》1983年第2期)、張承志《北方的河》(《十月》1984年第1期)、阿城《棋王》(《上海文學》1984年第7期)。遺憾的是,只有兩篇評析文章涉及上述作品的語言問題,而且不疼不癢。語言本體論驅動了文學批評對言語形式在文學文本建構過程中審美功能的重新定位,錢中文《論文學形式的發生》(《文藝研究》1988年第4期)、吳俊《文學:語言本體與形式建構》(《上海文論》1988年第2期)、李潔非《語言藝術的形式意味》(《文藝爭鳴》1990年第1期)、曲彥斌《論文學藝術的副語言形式》(《社會科學輯刊》1988年第3期)、夏和順《文學語言:形式或非形式》(《中山大學研究生學刊》1990年第2期)、季紅真《形式的意義:論“尋根后”小說》(《上海文學》1990年第6期),以及一些屬于相同話語場的研究文章,不同程度地修復了言語形式的文本建構功能。不同版本的文學理論,也開始重新關注一度被“忘卻”的語言⑧。這種審美修復契合于語言轉向的理論背景。
(四)文體研究和文體實驗互動
今天重讀王蒙1981年在《文藝報》發表的《把文藝評論的文體解放一下》,仍然能夠感覺出其間涌動的思想活力。高行健《現代小說技巧初探》認同王蒙小說語言的創新;王蒙則盛贊高行健《現代小說技巧初探》作為小說理論著作“自由瀟灑的文體”。於可訓《小說文體的變遷與語言》(《文藝報》1987年7月18日)、李國濤《語言的“糾纏”和文體的形成》(《批評家》1988年第2期)、譚學純、唐躍《新時期小說的文體融合》(《藝術廣角》1988年第3期)、徐岱《文學的文體學研究》(《學術月刊》1988年第9期)、劉再復《論八十年代文學批評的文體革命》(《文學評論》1989年第1期)、殘星《詩:返回自身的敘述文體》(《當代文壇》1990年第1期)、郜元寶《文體學小說批評》(《文藝爭鳴》1992年第3期),雖然眾語喧嘩,但有一點漸趨明朗:就文學書寫來說,“寫什么”存在“永恒的話題”——生命、死亡、愛情、人性,而“怎樣寫”使永恒的話題讀起來常新。以莫言《紅高粱》為例,從“寫什么”的角度看,這是“戰爭+愛情”的常規話題,從“怎樣寫”的角度看,則是關于常規話題的另類書寫:《紅高粱》的非宏大、非高調敘事,引導了關于戰爭的另類想象。作家在戰爭現實之外,重建了一個關于戰爭的審美現場,同時重建了戰爭修辭話語的審美價值尺度。
文體研究既是對此前文體實驗的一種追認,也在一定意義上為此后的文體實驗導航。當年劉索拉《你別無選擇》的焦灼,徐星《無主題變奏》的迷惘,以語言的方式預示著新的文學書寫時代的到來。殘雪在審美與審丑之間找到了一個寫作支點。從《山上的小屋》到《黃泥街》一再顯示:殘雪的文體是對人們習見的文學語言的挑戰。在文體實驗的作家群中,馬原最擅長編故事,他的故事的敘述學意義大于社會學意義。余華《河邊的錯誤》把人所共知的非秘密通過敘述轉換為秘密。洪峰《瀚?!芬苑闯R幵O計,把邏輯的弱化和故事的強化同時推向極地。格非的《迷舟》則以故事的自我封閉,加倍釋放了小說的故事功能。孫甘露《信使之函》及其后的一些文本,向讀者表明:接近他的小說語言,比接近他的小說本身,更能獲得閱讀快感。1989年底,蘇童的《妻妾成群》,是一個以新穎敘述形式照亮陳舊敘述內容的文本,這是蘇童最好的小說之一,也是促使人們重新審視言語形式的一個代表性文本。
文體實驗不單是相對晚出的先鋒派的試驗田,一些較早進入文壇的作家,也開始用新的方式過招:以《人到中年》細膩的現實主義筆觸深得好評的諶容,在《減去十歲》中操著新的話語出場,小說中的語言傳聞,通過弱勢的非組織傳播,激起了人們的集體狂歡,幻化為語言建構的想象性現實。一直以“美文”形象出場的張承志,在《GRAPPITI——胡亂涂抹》中開始“變臉”。陳村的《一天》改變了他既往嚴謹的敘述態度。王安憶的純情,被《小鮑莊》的洪水沖得滿目蒼涼。韓少功《爸爸爸》的樸訥、苦澀、凝重以及由此產生的讀解難度,使他的《月蘭》、《西望茅草地》、《遠方的樹》中的曉暢,化為人們的閱讀記憶,《馬橋詞典》則打開了文學與人類學相遇的闡釋空間。
從80年代中后期的先鋒話語到繼起的新寫實話語,再到90年代以后的新生代寫作和私人化書寫,文體實驗不斷調制新的文學配方,文體研究持續關注這些文學配方中的語言分量。創作的追求和理論的追認互相激發對方的靈感。于是,場內是作家的語言競技,場外是理論與批評的證明和闡釋。兩支隊伍激情互動,共同為中國文壇的“語言熱”助燃,也共同打造理論、批評與創作的看點,
語言轉向之后:文學語言研究的缺憾
隨著時間推移,文學語言研究的學術推進意義逐步被人們認識,同時,它在當時被遮蔽的缺憾也逐漸顯現。
(一)語言提升和文本精神內涵淡化
語言轉向催生的語言熱,匯聚了文學語言研究的學術人氣,也在一定程度上導致了創作和理論、批評注意力分配的不平衡,文壇一度較少關心文學作品的人物、性格、心理、情節、環境、主題,而把注意焦點投放在文本的語言層面,如話語策略、語言編碼、語言結構、敘事模式等方面。語言提升的結果,是更多地關注技術化的文本,忽視意義化的文本。文學精神內涵缺失連帶著“寫什么”的匱乏,一個調適途徑便是在“怎樣寫”中部分地彌補。語言翻新為文體實驗贏得了聲譽,也為文體實驗的可持續發展設置了障礙。對“得意忘言”的撥正,一旦越出臨界,便可能導致“得言忘意”的反彈,喪失了“意味”的“形式”,很難在純粹的技術層面獲得價值實現。文體實驗的正負效應開始顯現:文學書寫向既定話語秩序發起了合理沖撞,但“語言戰爭”沒打多久,就悄悄地升起了衰變的信號,并在某種程度上,為“玩語言”作了負面導向。
從另一方面說,新時期思想解放的寬松環境,使文學話語的政治讀解在接受群體中遭遇抵抗,反向地驅動了“逃避政治話語”、 “告別意識形態”的偏激思維⑨。大眾的偶像崇拜部分地擠壓了傳統的英雄崇拜位置,文學書寫的注意中心和價值指向開始轉軌。弗萊《批評的剖析》所說的“高模仿”(high mimetic),不同程度地被解構。引人注目的是英雄描述話語的改變,冷漠的反諷解構了英雄話語的崇高。當莫言把“最英雄好漢最王八蛋”(《紅高粱》)的矛盾話語組裝在一起的時侯,英雄摘下了昔日的光環。這不僅表明文學重新認證了過去神圣壯烈的英雄形象,也預示著從傳統的英雄崇拜到偶像崇拜的“新意識形態”語境的生成。與此同時,俗民和嬉皮悄悄地走進文本中心,前者使文學敘事走向平庸瑣碎,后者以“我是流氓我怕誰”的玩世不恭顛覆精神的神圣。世俗化、嬉皮式的文學書寫走向無意義的心靈漂泊,無處遁逃的焦慮和無家可歸的迷茫。
(二)“文學是語言的藝術”解釋力缺失
新時期以來的中國當代文學研究,有兩個重要口號:歷時意義上的“重寫文學史”和共時意義上的“重繪文學地圖”。兩個口號,都無法繞開文學的語言形態。重返文學語言在文學語言研究從邊緣一度走向中心的過程中,起到了積極的推動作用。不過理論的熱情和學術操作力不從心的脫節現象,仍然程度不同地存在。近二十年的文學語言研究,出手大氣、闡發精深的不是沒有,但為數不多。同類研究中稚嫩的聲音、故作玄奧的哲思、隔靴搔癢的分析,很難見出學術含量和智慧含量。一位作者這樣分析陸文夫小說《圍墻》的語言,類似的研究套路并不少見:
特別難能可貴的是人物語言,既有個性,又很幽默。作者利用人們爭論時常常出現的譏諷、反語、夸張、引申、歸謬等現象寫成機智幽默、意趣橫生的對話。如寫到黃達泉與朱舟辯論圍墻如何修時,有這樣一段對話:
“具體點說,這圍墻要造得高大牢固?!敝熘鄄坏靡眩炎约旱囊馑颊f出來了……
黃達泉性急,見到水花便投叉:“如此說來要用鋼筋水泥造一道八米高的圍墻,上面再拉上電網,讓我們大家都嘗嘗集中營的滋味!”
“那就把我們的風格破壞無遺了,人家會望而卻步,以為我們的設計是個軍火倉庫!”有人附和。
這幽默的語言,不僅生動地顯示了人們觀點的沖突,而且增加了作品的情趣⑩。
話題焦點是人物語言的個性化和幽默感,但評析話語本身消解了人物語言的個性化和幽默感。它反映了部分文學語言研究文章某些共同的不足:
1.話語模式:引文+覆蓋面極寬、但解釋力很弱的話語分析。
2.得出觀點的方式:用引文直接說明評論者的觀點,而不是通過對引文的分析說明評論者的觀點。
3.闡釋路徑:從語言到語言,而不是從語言到文本(這是文學語言研究不同于一般語言研究的重要區別)。
任何一位評論者,都可以用上述話語模式“評論”任何一篇被定義為“人物語言個性化”的文本,如果把評論者引用的《圍墻》中的人物語言換作《圍城》、《狂人日記》、《駱駝祥子》的人物語言,評析話語仍然可以套用,但解釋力微乎其微,等于“零分析”,或接近“零分析”。讀者很難從這樣的評析話語認定“人物語言,既有個性,又很幽默”的解釋依據。有學者認為“至今我們在文學語言方面研究得很不夠。對于文學語言的種種問題,只停留在淺層的描述上”(11),如果針對上述現象而言,不算苛求。
文學語言研究解釋力不足,關系到同類研究的另一種缺失——
(三)學科整合視野中思想資源和研究方法的缺失
語言轉向拉動了文學語言研究,但是文學語言研究不是純語言學研究,也不是純文學研究,它需要的不是學科之墻之內的定向爆破,而是學科整合視野中的合力。正是在這方面,文學語言研究的深入出現了難局。我們看臧克家一首短詩《三代》:
孩子
在土里洗澡爸爸
在土里流汗爺爺
在土里埋葬
從純語言學的角度看,這三句詩是同一話語結構在一個連貫性語流中三次呈現。從語言到語言的分析,不足以解釋一個修辭化文本的功能和意義。必須從語言延伸到文本,生于土地、死于土地的三代人的生存狀態,乃至一個世世代代與土地進行廉價的價值交換的民族的生存狀態,才能夠揭示。這個例子雖然簡單,卻很能說明,文學語言研究至少需要語言學和文藝美學的雙重經驗。文學語言研究只有在語言系統和文學系統的參照中,才能進行更有解釋力的論證。以文學語言為對象的學術研究,不管是出自語言界,還是出自文學界,都不能僅僅是一個單純的學科經驗的自我認證。因為:置身于某一個經驗系統中的認知主體,受這個系統的經驗模式引導和控制,在這個系統設定的經驗平臺上觀照對象世界,所看到的,只能是這個經驗平臺的有限視域范圍,超越這個視域范圍,需要擴展既定經驗系統,把通過其他渠道得到的經驗碎片、靈悟和思考,擴充到自己的經驗系統中來,以此重建一個經驗平臺。借用巴赫金的理論,就是不能用我的價值系統遮蔽或者壓抑他者的價值系統,而是參照他者的價值系統建構我的價值系統。用他者的眼光,返觀我的不足,激活我的思考,完成自我提升。
有一個問題似乎一直沒有引起國內學術界的重視:雅克布森是中國語言界和文藝學界共同推崇的世界級大師,但語言界和文藝學都沒有看清作為完整學術人的雅克布森。其一,國內文藝學界沒有重視雅氏的語言學背景:畢業于拉扎列夫東方語言學院,參與創建莫斯科語言小組,布拉格語言學會創建人之一,美國語言學會會長。其二,國內語言學界也沒有追問:為什么有著如此深厚的語言學背景的學者,代表作卻不是單純的語言學成果:《現代俄國詩歌》、《論捷克詩》、《詩學問題》、《結束語:語言學和詩學》為雅氏贏得的聲譽,是文藝學的,也是語言學的。而上述著作在文學語言研究方面抵達的深度和廣度,正是國內文學語言研究所缺失的。
1988年,京滬各有一家刊物相對集中地討論了文學語言研究問題,結果大相徑庭:北京的《文學評論》在當年第1期推出《語言問題與文學研究的拓展(筆談)》專欄,作者基本上來自文學界;上海的《修辭學習》在當年第3期推出“文學語言專號”。基本上是語言界作者的出手,兩組文章作為文學語言研究不同路數的成果匯集,在學術視野、理論資源、闡釋路徑、研究方法等方面有著不同的學科特征。不同的學科經驗,為研究者提供不同的認知平臺,投射出研究者把握世界的不同視域,并在此說和彼說之間保持一定的距離,這在學術研究的意義上,有它的合理性,也有負面影響。而在文學語言研究這種學科交叉性質十分明顯的專業領域,學科之墻以內單向突進的負面影響可能更加突出。
① 譚學純:《學術期刊:學術話語的集散地》,載《光明日報》2005年2月24日。
②分別參見柏拉圖《理想國》,《柏拉圖文藝對話集》,朱光潛譯,人民文學出版社1959年版,第44頁; 亞里士多德《修辭學》,羅念生譯,三聯書店1991年版,第181—183頁;賀拉斯《詩藝》,楊周翰譯,《詩學·詩藝》》,人民文學出版社1962年版,第143頁; 狄德羅《論戲劇藝術》,載《文藝理論譯叢》1958年第2期; 別林斯基《在書店里偷聽到的文學談話》,《別林斯基論文學》,新文藝出版社1958年版,第230頁; 阿·托爾斯泰:《論戲劇創作》,《論文學》,程代熙譯,人民文學出版社1980年版,第250—252頁。
③老舍:《出口成章》,作家出版社1964年版,第60—77頁。另參見周立波《文學淺論》,北京出版社1959年版,第9—13頁。
④王一川:《卡里斯馬典型與文化之鏡——近四十年中國藝術主潮的修辭學闡釋》,載《文藝爭鳴》1991年第1—2期。
⑤郜元寶:《戲弄與謀殺:追憶烏托邦的一種語言策略——詭說王蒙》,載《作家》1994年第2期。
⑥陳思和:《關于烏托邦語言的一點隨想——致郜元寶談王蒙小說的特色》,《雞鳴風雨》,學林出版社1994年版,第90頁。
⑦譚學純:《百年回眸:一個詩學口號的修辭學批評》,載《東方叢刊》2004年第2期。
⑧黃子平:《得意莫忘言》,載《上海文學》1985年第11期。
⑨如靜矣認為在80年代的文化熱潮中,“作家們試圖以形式主義的‘無意義’舞蹈逃避政治話語政治目標對藝術和自身的強制性干預”。張清華慨嘆“文學文本自覺不自覺地被納入到社會話語世界中,使它陳舊呆板、缺少新意,或者在政治語意中遭受誤讀,在意識形態概念中將其對號入座,在當代文學中已有多少作家因此蒙受了不可挽回的悲劇命運!”許明認為:“在文學界,‘意識形態’成為僵化的社會政治的理念性符號,向這種符號的告別成了八十年代文化文學運動的內在意義。”(參見靜矣《主流純文學的精神角色》,載《黃河》1999年第2期;張清華《從啟蒙主義到存在主義——當代中國先鋒文學思潮論》,載《中國社會科學》1997年第6期;許明《“第三種批評”——新意識形態批評是廣義的人文批評》,載《當代人》1995年第2期。)
⑩滕云主編《新時期小說百篇評析》,南開大學出版社1985年版,第374頁。
(11)童慶炳:《文學語言論》,載《學習與探索》1999年第3期。
(作者單位:福建師范大學文學院)
責任編輯陳劍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