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 漢字圖形既是漢字長期發展演變的樣式之一,是文字學研究的一部分,同時也是民間文化和造型藝術研究的內容,特別是裝飾藝術和平面視覺藝術研究的重要內容。本文簡要敘述了漢字圖形化的源與流及其典型特征,著重對漢字圖形蘊涵的文化主題、寓意內涵進行了分析說明,就漢字圖形的題材類別、典型種類和樣式,以及裝飾、組合、構成等藝術手法加以歸納、概括和總結,從而對漢字圖形的主題內涵、裝飾造型規律、形態特征等有一定的認識。
關鍵詞 漢字圖形 圖形裝飾 裝飾題材 裝飾手法
漢字在形成淵源上有很強的象形因素,在漫長的歷史發展中逐漸形成了以形表意、以意傳情的字體構成,幾乎可以說,漢字是物象符號化、語言圖像化的典范。在幾千年的演進歷程中,漢字字形隨著人們的文化觀念、視覺心理、應用及審美的需求的改變而不斷變化,在象形的基礎上,發展成為高度符號化、圖像化的方塊文字。
漢字圖形經過長期的發展,已不僅僅是記事的符號,就創造形式來講,其中蘊含了中國人的心理情感和審美意趣,從漢字圖形構成的表意性、象形性、表情性、和諧性、審美性等特征側面體現了傳統造型藝術的發展源流。漢字從最初記錄事物的記號或圖案,逐步簡化、規范而形成象形符號,后發展為現代的漢字。它的源頭可以追溯到中國造型藝術之始,并伴隨著中國藝術以形寫意、以意表情觀念的成熟而發展,成為一種獨特的文化藝術體系。
人類在文字發明之前,曾用不同的記事形式表達思想、溝通感情、記錄事象、傳達信息。原始的記事方式既是人類對自然界的認識,也是人類語言及審美能力的發端。華夏先民經歷了結繩時代、刻鍥時代、畫卦時代、作圖時代,過渡到甲骨、金文時期,奠定了漢字的基本形態。經過早期的器物刻劃的記事方式之后,總結了符號的記憶性和規律性,使漢字構成和造型自成體系,這反過來又促使人類深入認識自然界。畫圖記事是漢字圖形的初始,遠古時代的巖畫、陶刻等符號圖畫固不能稱為“文字”,然而文字也未曾與圖畫分開。漢字造字的象形是對事物形態特征的摹寫,如魚、鹿、人面紋、蛙、花草、山、水、田,它們還未及“有音文字”,但與象形文字的形成與發展關系至為密切。圖畫記事的圖案化、符號化、形象化特點,使得后來有可能從中脫胎出表形、表意文字,故曰“形象指事字之先祖”。無疑,它是漢字形成的重要因素。有人認為,最能表達人類心靈的莫過于漢字的造型,它是一種心理寫實而又抽象化的表現符號,比其他任何民族的文字都要深刻、完美,它凝聚了華夏民族特有的形象思維觀念和審美心態,是一種“語言的圖畫”。
漢字的構成與書寫是一種獨特的藝術門類,由它而產生的書法藝術、圖形裝飾藝術以及其中的各種藝術樣式,涉及廣泛的藝術內容和表現形式。以漢字為裝飾對象的圖形藝術具有獨特的藝術價值和魅力,它似書法但又區別于書法單純的形式美感和欣賞價值,似繪畫卻又遵循漢字的基本構成樣式,它是中國裝飾藝術和書法藝術演變的一個組成部分,是在中國文化背景下產生的特有的藝術樣式,是傳統造型藝術的一個分支。簡單地說,漢字圖形是利用漢字的基本筆畫通過添加、組合、變形、取舍等多種裝飾手法進行組合構成的圖形藝術,它強調漢字的裝飾美感和象征寓意,既合乎漢字的間架結構組合和基本形態,又不僅僅注重漢字的可識性和可讀性,其內涵豐富、形式多樣、手法多變,是中國漢字除了書法之外具有獨特藝術價值的文字藝術。從漢字的造型特征來看,有龍書、穗書、鳥跡篆、蝌蚪文、龜書、花鳥字等,這些都是以物象造型的文字,還有適合瓦當形制構成的漢字裝飾,以及應用于古錢幣、銅鏡、印璽、碑文、硯臺、牌匾、印章等等的文字,至于民間剪紙、年畫、春聯、器具、刺繡、家具、招幌、版刻、民居的磚木石雕,乃至地面磚石鑲嵌、溶糖澆畫、撒米等多種形式的民間藝術品和日常用的文字則更是姿態萬千、難以歸類。
從漢字圖形的裝飾來看,由于受造型藝術特別是裝飾藝術的影響,以及傳統民間文化觀念、審美觀念、吉祥觀念等其他多種因素的影響,所以,傳統漢字研究不僅僅局限于文字學本身,而是大量結合了相關的文化形式,尤其是造型藝術的內容和手法。漢字所裝飾的器物、建筑構件、民俗用品等,自然也是漢字研究所涉及的對象。
歷史上的漢字演變在不同時期具有突出的特征,作為漢字的圖形化,也有相應的典型性,許多專家學者早有深入研究,在此取幾個典型的種類略作提及。甲骨文文字結構符號性較強,而象形性較弱,具備了古人所說的“六書”之含義。如“人”字作“乂”,取人形的側面姿態,既保留有人體的影子,同時又具有規范化的符號特征,是符號化的語言記錄和物象縮寫的結合。“乂”字不僅是純自然形態的記錄,而且是感覺的抽象,是描述性的寫意符號,仍具有一定的形象性。和后來的文字相比,甲骨文具有早期的文字符號特征,也具有一定的模仿性。甲骨文的字體結構還具有較強的工藝特點,也許是受工具和材料的制約,圖畫的因素相對削弱,強化了線的造型,顯示了一定程度的圖案美和裝飾美。其字體骨架堅實有力,結構勻稱,線條流暢。其字體構成已有對稱、偏正之雛形,正在形成著所謂頂蓋、覆蓋、向背、朝揖等造型法則。甲骨文是漢字方塊化的最初構成形態。這種以中心為支點的構造方式,在甲骨文的許多字體結構中已有發現。甲骨文還強調線的規律性、符號性和象形性的統一,以實現創作者和接受者審美心態的滿足。這種造字觀念與中國人的哲理觀念、生存觀念,以及建筑構成觀念等有相似之處,都強調主體的中心位置和由此產生的穩定感。
金文的出現比甲骨文稍晚,作為青銅器銘識裝飾,金文字體趨于象形,如“牛”、“羊”等字。這兩種家畜是奴隸社會祭祀用的“三牲”,先民選取牛羊頭部的曲線特征從直觀的外部形象入手,線面結合,寥寥幾筆,牛羊形象的符號
便完整地表現出來。對一些動物文字的創造也采取典型的形象特征來塑造,如“象”字模仿大象站立的動態;“魚”字刻其鱗片的組合;“馬”字夸張其尾鬣。以文字象形化結構組合的銘文,發展到西周時期趨于繁榮。它繼承了商代銘文裝飾的可識性,紋飾繁密,銘文字數也相應增多,文字的造型象形多用線構成,筆畫有顯著的“波磔”,渾厚的字體風格與厚實穩定的器具相協調。金文發展到春秋時期出現了以鳥形作裝飾的圖案形式,使字體的美化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它不求筆畫的“規范”,而求構成形象的統一,為以后漢字圖形的審美化開了先河。李商隱《韓碑》詩云:“金石刻畫臣能為,古者世稱大手筆。”這是對金文的紀念性記載。金文的形成對中國書法藝術、篆刻藝術、繪畫藝術的發展產生了深遠影響,金文的字體構成勾畫了物象的形象特征,促進了以線造型的中國美術體系的發展。
瓦當裝飾是中國建筑裝飾的獨特形式,以漢字為重要裝飾的瓦當最典型的當數秦漢瓦當。文字瓦當盛于漢代,它給中國建筑史、漢字學、圖案學等留下了豐富的形象資料。瓦當文字在初期結構勻稱,排列平整,布局嚴謹。在西安西郊阿房宮遺址和北部秦橫橋遺址附近,曾多次采集到“維天降靈延元萬年天下康寧”的十二字瓦當,其瓦質、色澤、規格、工藝皆與秦瓦當相似,一些學者斷代為秦,這些作品可能是早期的漢字瓦當的遺存。漢代初期,文字瓦當的內容多與國家政治事件有關,常見的有“漢并天下”、“唯漢三年大平天下”等。自漢武帝始,漢字瓦當才廣泛用于宮殿、官署、關隘、陵墓、祠堂、房舍等建筑物上。瓦當文詞以吉祥語、禱頌詞為多見,如“延年益壽”、“長樂未央”等,其內容和裝飾形式與當時璽印、銅鏡、絲織物、磚文裝飾及漢賦詞句相吻合。注明建筑物名稱的漢字瓦當,與現代牌匾裝飾相似,字體簡潔大方、樸實明快,造型圓中帶方,布局完整,常見的文字圖案有“年宮”、“上林”、“宗正官當”、“京師庾當”等;另一種是歌功頌德、忠孝節義、吉祥慶典的紀念性漢字圖案,如“萬歲”、“千秋”、“天地相方”、“與民世世、中正永安”等。漢字圖案的構成少則一字,多則十幾字,其書體以篆書和隸書為主,間有鳥蟲篆、章草等多種書體形式。瓦當漢字圖案作為建筑裝飾藝術,具有實用性和裝飾性,漢字圖案象征著國泰民安、世盛人和。文字的內容以至風格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不同時代的政治、經濟、文化的狀況。文字多用陰文線刻,點書裝飾得體,實體與虛體空間比例協調,體現了以線造型的特點。瓦當漢字圖案與同時期瓦當紋飾圖案相比,其裝飾性毫不遜色。相反,前者產生廣州陳家祠堂門扇木刻“福”字了多重的藝術功能,除具有裝飾價值外,還以可識性、宣教性、紀念性等語義信息記錄了民眾的精神追求和民俗情調,漢字瓦當以漢字的裝飾構成了漢字圖案的新格局。
錢幣是商品流通的價值依據。在西方一些國家,貨幣裝飾多以紀念性的情節圖案為主,而中國古幣一直是以文字圖案作為主要裝飾。這種裝飾手段更直接地反映了中國人的價值觀和審美觀。貨幣文字圖案不僅僅是面值的標志,而且也反映了書法和裝飾藝術發展的歷史。歷代古幣的文字裝飾、書體形式不同,有著重書法藝術的裝飾。如鑄于唐高祖武德四年的“開元通寶”,幣文采用唐代書法家歐陽詢書體,字體端莊嫻雅,四字排列內形適配方而外形適配圓,在方空圓形之中,施加文字圖形,構成一件完美的適合形漢字圖案。宋代太宗皇帝還親書隸、行、草三體文字為幣文,存世幣文有“淳化之寶”等,開創了“御書錢”之先河。歷代書法家也都親書幣文,如宋朝蘇東坡所書“元祐通寶”,南唐徐鉉所書楷、篆“開元通寶”、“唐國通寶”,金朝書家常懷英所書玉箸篆“泰和重寶”,直至明清以來的錢幣文字流傳于世的更是不勝枚舉。
民間織繡的漢字圖形應用比較廣泛,如喜壽帳、壽衣、兒童鞋帽、鞋墊、枕頂、香囊、門簾中頗為多見,其內容與子嗣繁衍、升官發財、男女愛情、讀書識禮、漁樵耕讀等緊密相連。其圖形樣式則更為繁雜,既有傳統的朝野上下交互影響、代代相傳的程式化樣式,也有文人代筆婦女加以模仿的文字,更多的是婦女自我創造的漢字圖形樣式。漢字在織繡中的運用歷史十分久遠,留存于世的東漢“萬事如意錦”,色調厚重,錦面織有卷云紋和“萬事如意”四字圖案,同時期的作品還有“陽”字錦、“孫”字錦等。唐宋織物裝飾也多用一些吉祥文字圖案。發展到明清,服飾織物、中堂畫、對聯常用漢字圖案構成,無論是在題材上還是技藝上都有了新的拓展。這類漢字圖案多流行于宮廷士大夫階層,在民間刺繡中多用于帳幔裝飾,節日、慶典、婚俗等服飾用品的裝飾中更十分常見。運用吉語圖案、花卉、故事、祥物組成的漢字繡品比較典型。其造型規律、構成樣式、色彩搭配都與吉語圖案保持著協調關系,同時更加突出織繡的工藝手段,色彩更加艷麗明快。如鎮江博物館所藏的“三星八仙喜字堂幅”、“百花對聯”便是以物組字,其針法變化多樣,技巧性頗高,常用齊針、套針、擻和針、施毛針等數十種技法組字,字體的外輪廓清晰明確,字體的每一筆畫都是由不同的故事情節、人物鳥獸、吉祥寶物構成。如用百花組成的對聯,采用大紅緞料為底色,桃紅、橘紅、杏黃、淡紫的蓮花、牡丹、芙蓉、菊花與草綠的葉脈、葉片相配,顯得華而不俗,穩中有俏,使“把管描蛾傳漢殿、吹簫引鳳上秦臺”的楹聯越發顯得清新瑰麗,頗有慶賀新婚的喜慶氣氛。漢字楹聯圖案以其語義信息增加了喜慶的氛圍和令人歡快愉悅的感受,字體更耐人尋味。
至于民間剪紙、家具裝飾、建筑磚木石雕刻、器具裝飾、招幌牌匾、木刻版畫、年畫、皮影等等的漢字圖形裝飾則更是品種多樣,若從裝飾的器物種類上劃分難以計數,雖然因為材質、工藝、技術具有各自不同的特點,但若細細劃分卻不是件容易的事。從漢字圖形裝飾的內容看,與其他民間藝術主題有共同之處,都是民間藝術的吉祥主題與漢字字體結構結合,或徑直以具有吉利祥瑞的美好含義的文字為內容加以變化組合,構成漢字裝飾圖形。這些與漢字結合的祥瑞內容有祥禽瑞獸、花卉果木、人物神祇以及傳說故事等。較純粹的文字符號的變化更多的是注重形式結構的裝飾性,也就是文字符號的形式美感。一些歷史上流傳下來的約定俗成的符號既具有特殊的意義,有的也是文字的變體,雖不是文字,卻被當成文字的別體。這些主題內容與其他民間藝術一樣反映了傳統的吉祥如意觀念。具體說來,與漢字結合的祥禽瑞獸包括了龍、鳳凰、鸞鳥、獅子、麒麟、仙鶴、鹿、象、十二生肖、綬帶鳥、鴛鴦、蝙蝠、魚、蝴蝶、龜、蟾蜍等。花卉果木如牡丹、蓮花、梅花、蘭花、菊花、松樹、竹、桃花、芙蓉、玉蘭、海棠、靈芝、桂圓、石榴、桃子、佛手、柿子、葡萄、葫蘆、靈芝以及寶相花等。人物神祇和傳說故事如神人、仙女、童子、壽叟等,其中既有各種神祇,又包括歷史故事、戲劇故事人物,如福祿壽三星、八仙、劉海、財神、童子以及和合二仙、麻姑獻壽、八仙慶壽、劉海戲金蟾、牛郎織女、郭子儀上壽、拾玉鐲、打金枝、劈山救母、鐵弓緣、賣水、梁山伯與祝英臺、西廂記等。以漢字出現或漢字與特定的符號結合的有暗八仙、八吉祥、吉祥如意、龍鳳呈祥、盤長結、八寶、雙錢、文房四寶、八卦,以及福字、祿字、壽字、禧字、春字、財字、忍為高、精氣神、回紋、萬字、盔甲紋、錢紋、龜背紋、曲水紋、山石、海水、江崖、祥云、花瓶、寶燈、如意;文字組合的如招財進寶、黃金萬兩、唯吾知足、日日有見財、福祿壽喜、喜氣滿堂等;以文字排列成線條組成圖形的如老來難、老來福、魁星踢斗、南無阿彌陀佛、葫蘆消寒圖、不吃牛、孝行圖等。至于像鳥蟲篆、竹葉詩、蝌蚪文、花鳥字、板書等則既有傳世書體,亦有民間藝人的巧妙創造。在這些漢字圖形中,各種題材從早期的不同文化內涵逐漸演化為共同的吉利祥瑞寓意,有些甚至演化為近乎純粹的以審美價值為主的裝飾。下面就幾種有代表性的、常見的文字題材作簡要敘述。
福祿壽喜文字圖形裝飾在民間運用十分廣泛,成為民眾喜聞樂見的傳統題材。在一些民俗活動和藝術創作中,常運用諧音、喻意、象征等手法表達民眾的審美理想。福字圖形在民間蓋房上梁、節日慶典以及紅白喜事時都要張貼或描畫,“福”字圖案樣式繁多,僅字型變化不下二百余種,由龍鳳、松鶴、仙人、寶器、花鳥組合的福字更是別出心裁,有年畫、剪紙、對聯、中堂、條幅等不同的形式。最常見的莫過于南北方春節倒貼“福”字的習俗,取“福到”之意。福字常與諧音的“蝙蝠”紋飾、天官、祿和壽、龍等等結合在一起,組成福字,具有不同的寓意。在字形構成上,有用百福字組成壽字圖案,字中有字,寓意“百福捧壽”。在傳統題材中以福字圖案為創作主題的內容還有“五福臨門”、“五福捧壽”、“萬福流云”、“天官賜福”、“十福來朝”等。“祿”在民間喻意發財,常與福、壽、喜等字并用。五指山寺廟對聯因“祿”與“鹿”諧音,所以祿字的裝飾常用鹿的形象。“祿”字的書寫具有較強的裝飾性,在祿字圖案中常把“礻”部寫成站立的鹿,“錄”則用“搖錢樹”、元寶或其他紋樣裝飾,喻意長壽發財。這類文字圖案在春聯、年畫、剪紙、瓷器、刺繡中常有表現,其吉祥含義在文字裝飾上常見的內容和題材有“鹿鶴同春”、“鶴鹿同福”、“全祿百壽”、“福祿禎祥”等。“壽”一直是人類求生存愿望的象征。壽字有幾百種之多,其字體變化之大,圖案性之強,應用范圍之廣,在漢字中少見,而且每個壽字都是一幅完整的圖案,大小壽字既能獨立使用,又可組合為一體,由此可見漢字的可變性和圖案性。壽字還是敬老祝福、表達孝悌的象征符號。壽字圖案早在漢代已應用于織繡,唐宋器皿上也有壽字出現。明清刺繡“群仙壽字中堂條幅”頗為著名,桃花塢木版畫的“壽字八仙”、山東單縣石雕牌坊的“百壽坊”,工藝之精,技法之巧,令人感嘆。民間年畫、剪紙、對聯、堂幅的壽字圖案,常用松柏、仙鶴、仙桃、靈芝、暗八仙等紋樣裝飾,壽字外輪廓為圓形的謂之“圓壽”,長方形的謂之“長壽”。這種形意相間的圖案構成,可以說是中國傳統圖案構思的典范之一。“喜”是愉悅、歡樂、幸福的象征,流傳于民間的喜字花圖案之豐富和普遍難以累計。其造型和裝飾內容更是花樣百出,一個“囍”字骨架,可采入不同的造型手段、裝飾紋樣及婚俗情趣和寓意傳說故事。喜字花圖案常結合使用的題材有喜鵲鬧梅、鳳串牡丹、魚串荷花、鴛鴦戲水、龍鳳呈祥、喜上眉(梅)梢等吉祥紋樣。喜字圖案的造型在民間多有變化,在喜、禧、囍的基礎上再施加紋飾,形成百喜圖案。“囍”字把一個字重合創造,打破了漢字單純的可識性而強調其裝飾性,在民間被廣泛地接受和使用。“囍”字圖案已成為漢民族婚嫁的標志性裝飾。
民間的花鳥字圖案也是變化多端,至今許多地方都能見到花鳥字的影子。花鳥字是鳥蟲篆的變體。其特點是用鳥的形態特征構成基本筆畫而成字;另一種是用鳥形飾字,或添加花卉、粉蝶、草蟲等形象構成裝飾主題的文字。河南省偃師縣府店緱山升仙觀舊址發現的唐代碑,碑額寫有“升仙太子之碑”六字,運用飛白體所書,字體間有十只鳥形裝飾,巧妙地表現了字體的圖案化和裝飾性。在民間,以鳥形裝飾的漢字圖案一直流傳至今,如民間花鳥字對聯、中堂畫等,把花卉、人物、故事情節、吉祥寓意等融入字體造型中,只不過民間花鳥字的形式更加多樣,而且組字形式也不僅僅局限為鳥形,而以鳥為主,兼有瑞獸、花卉、吉祥紋飾、傳說故事、八寶法器等,從而使文字的圖案性和繪畫性加強,更有裝飾情趣。民間花鳥字圖案多用于節日慶典,以對聯、門畫中堂、條屏形式為多見。另外還有以木版套色印刷和剪紙、刺繡的花鳥字圖案,只是工藝技法、材料等有所不同,字型裝飾風格、主題并無大的差別。花鳥字的造型不外乎字形和字意的組合構成,如“家住青山龍虎地,門迎綠水鳳凰山”,這一鳥字對聯的“家”和“門”根據兩字的外形組合成門樓的形狀,穿插花鳥飾物,遠觀像一座裝飾建筑,“龍虎”和“鳳凰”四字則根據字義用連體筆畫畫成龍虎、鳳凰之動態。再如“鷹”字,用一只展翅起飛的鷹的形象勾畫出“廣”部,其他筆畫穿插其他飾物。“花”字采用盛開的四季花卉組合而成。可見花鳥字是字的圖畫,或是畫出的漢字,它根據漢字形、意、體之特征,勾畫出相應的形象,每一筆畫都同字義有關,每一個字都是一幅圖案構成,每幅由花鳥字而組合的裝飾品都是一件圖畫作品。
詩詞對聯本來是文學性極強的藝術門類,與視覺藝術并無多大關系,若以書法的形式出現,則既具有造型藝術的特征,同時又具有文學價值。在中國藝術中詩詞對聯與書法藝術早已結下了不解之緣,與裝飾圖形藝術結合則更具有獨特的審美價值。詩詞對聯漢字裝飾圖形既具備了裝飾藝術的形式特征,同時又不像文學或書法藝術那樣直接,其中還具備了像猜字謎一樣的智慧和游戲性,若能在圖形藝術中獲得裝飾審美情趣并破解文字內容,然后又根據文字內容和圖形生發聯想,則能更好地獲得文學藝術的審美意趣。這種不同藝術門類的結合和審美趣味的轉換,是詩詞對聯漢字裝飾的重要特征。這類漢字裝飾圖形如山東濰縣楊家埠木版畫中的王維詩句:“空山新雨后,天氣晚來秋,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再如福建涌泉寺的一幅對聯“紫竹林中觀自在,白蓮座上現如來”,分別用不同的人物姿態、動物、云煙、植物組字,巧妙含蓄,圖形裝飾性強。由上述兩例也可以看出,雖然此類漢字裝飾手法近同,但有的文字可識性強,有的要頗費心思才能明了,這也許正是其中的樂趣所在。
這類漢字裝飾圖形樣式較多,只是文字圖形的結構方式和造型元素,或者說文字素材不同。傳統的竹葉詩也是其中的一種,是以竹枝、竹葉組字成詩,整體看來是一幅完整的竹枝圖,圖上另外還題滿了可識可讀的詩句,若不仔細辨認推敲則無從識讀。其組織、構圖、用筆、題款等與國畫形式并無多大差別,只是以碑刻形式出現。典型的如四川奉節白帝城清代曾崇德所作《丹青正氣圖》“不謝東篁意,丹青獨自名”等句,以詩為題,以竹入畫,相得益彰,巧妙自然。還有“魁星踢斗圖”,以文字組成魁星踢斗圖形,乍看是圖,實則為字,也富有匠心。其他的漢字詩句裝飾還有“神智體詩”,以某一漢字的大小、扁長、倒正、歪斜等出現,一字解作一句詩,妙趣橫生。還有“回文”、“盤中詩”,文字往返相連或由內到外組成詩句,亦趣味盎然。現在還能見到的“老來難”、“老來福”,以文字為線條盤成老人形象,傾訴老人日薄西山或晚年幸福的感悟,也是這類手法的運用。
漢字具有很強的形象性、表意性和符號性,許多歷史上流傳下來的程式化的符號,雖不是真正的文字,卻具有文字的性質,如萬字符(卍)在民間裝飾圖形中十分常見。卍(萬)字源于梵書,本來是佛教的吉祥物,為釋迦牟尼胸前的符號,象征著莊嚴無比、功德無量,是萬德吉祥之寓意。《華嚴經》中《入法界品》曾有“胸標字七處平滿”的記載。唐朝武則天時把“卍”定為漢字使用,讀“萬”字音。關于字右旋還是左旋的解釋,唐《一切經音義》認為應以右旋為準,但在民間織錦、印染、剪紙中已不計較其方向的變化,左右均有使用。它淡化了佛教的本來含義,在民間被賦予一種新的生命和裝飾功能。字圖案在唐代就已廣泛流行。從明錦到現在的民間印染,字圖案一直作為連續圖案的典型樣式,民間稱它“萬字花”、“萬字不斷頭”,表示連綿不斷的意思,象征萬壽、幸福和無邊無盡。
上述只是對幾個典型漢字圖形裝飾的敘述,若詳細羅列則無異于晴空里數星星,我們可以由一斑而窺全豹。從漢字圖形裝飾的手法看,則有明顯的規律可循,其裝飾手法不外乎以下幾種。
在漢字基本結構和筆畫大體不變的情況下,對漢字進行添加裝飾。其中既有在文字筆畫不變的情況下添加吉祥性質的人物、鳥獸、花卉等圖案,筆畫或雙勾成空心字,或以圖形全部填滿筆畫,這種添加類似填空,也就是將筆畫設計成空心,將各種圖形添加在文字中,圖形一般不超出文字的筆畫以外,也有在文字整體形態或某一個筆畫上加飾花卉、鳥獸、人物、幾何圖形,或者故意夸張某一筆畫并加飾圖形,將某一筆畫變形成圖形等。前者如許多常見的福祿壽喜字中堂、剪紙、刺繡、年畫等,后者如花鳥字等。當然,這類文字并非是隨意的選擇,而是以吉祥或特殊含義的文字為主,如福祿壽喜、福壽雙全、洪福齊天等。這種添加并非無序任意的添加,添加的內容常常與文字本身具有某種聯系,并豐富強化了文字本身的裝飾性,突出了文字的吉祥或象征意義。如為表現福祿壽主題,只以一個福字出現,左邊“示”部結構為一只鹿的形象,右邊“田”字上為一只鶴的形象,整體看是一個“福”字,但每一個筆畫則以不同的形象或圖形代替。
在文字上添加或加飾圖形雖然手法多樣,但文字的筆畫結構較明確,漢字的可識性較強,有的漢字裝飾也采用類似的加飾或曰鑲嵌的手法,但文字的結構、筆畫、形態卻產生了較大變化,文字的可識性、可讀性不明顯,圖形特征較突出。這種鑲嵌一般是在漢字整體結構中嵌入相關寓意或內涵的圖形,突出主題,在意不在字。如山東平度市宗家莊木版年畫中的“禮義興隆”四字,每一字的外輪廓不變,中間筆畫全無,內嵌二十四孝之漢文帝嘗藥、曾參咬指心痛、吳猛恣蚊飽血、黃香扇枕溫衾,文字以外為龜背紋底紋,主體人物和寓意主題突出,但文字形態結構和筆畫卻不明顯。
還有一種在文字筆畫上巧妙變化的漢字裝飾形式在民間十分常見,這種漢字裝飾很少借用圖形,而是以筆畫的互相借用或共用,組成一組文字,文字內容為成語或一組吉語,組合起來像圖又像字,仔細解讀方能辨認。江蘇無錫民間板書“鳳”字典型的如“黃金萬兩”、“日進斗金”、“喜氣滿堂”、“唯吾知足”、“招財進寶”等,都是民間的節日吉語或生意人的美好期盼。其結構特征如“招財進寶”四字,中間為“貝”字,上為繁體“寶”字的上半結構,“貝”右側為“招”字,“財”與“招”共用“提手”部,“貝”字左側為“進”字的“佳”部,“走之”旁橫貫“招財進寶”四字的底部,四字緊密連成一體,整體看去像字不能讀,分解開來可讀又具有特殊含義。
以字組畫或以畫組字也是漢字裝飾變形的傳統手法。以字組畫是以一個成語、一句話、一首詩詞、一段文字連接組合成一幅圖形,或使筆畫有所變化,或字體無變化,一段文字前后順序不變、首尾相連成一根線條,像一筆畫一氣呵成,組成一幅圖形。前者如江蘇南通的民間鎮宅符“克己復禮,正心修身”八字組成的魁星點斗圖,后者如“老來難”,都是以字組畫的典型手法。以畫組字與漢字添飾有相似之處,它是將某些圖形模仿為漢字的筆畫,將這些圖形筆畫按漢字的結構組合起來成字。有的漢字裝飾為了更明確如漢字,自然的圖形要加以規整去飾;也有的漢字就是自然的圖形,組合起來也像圖形,如竹葉詩就是如此。
板書是漢字圖形裝飾中特征較突出的一類,它是用特制的工具半書半畫而成,書寫工具為特制的扁片竹筆、木筆、棕筆或皮革,寬約幾分或寸許,既有直書而成,也有的添加花卉、鳥蟲,筆畫粗細有別,可寫成掛屏、對聯、人名、斗方等。其書寫有的在色紙上,也有的寫在白紙上,色紙以紅對聯為主。板書根據字體的大小確定筆的寬窄,書寫時將多種顏色調在一枝筆上,行筆時可出現由深到淺、由冷到暖的色彩變化,類似現代色彩構成的漸變效果,色彩艷麗,更有喜慶氣氛;也有的用單色,只有墨色深淺的變化,而無斑斕的色彩效果,多為中堂、條幅、對聯。民間常見的花鳥字圖案大部分為板書寫成,只是在材料和寫作技巧上與其他漢字裝飾有所差別,而在漢字組合變形手法上與其他漢字無大的區別。
其實,漢字的裝飾組合手法多樣,我們只是為了敘述的方便進行上述分類,實際在漢字裝飾中并無明顯的區分,而且上述不同的手法在許多情況下也是很難劃分的,這也正是傳統漢字裝飾的豐富性所在。無論是漢字圖形的藝術方法,還是它的寓意內涵,在今天看來仍有其現實的意義,現代設計能夠從中受到啟發。
漢字雖然是一種文字語言,其造型和構成卻又是一門獨特的視覺藝術,在幾千年的發展中,凝聚了華夏民族無盡的藝術想象力和創造力,是華夏民族文化理念和視覺思維的結晶。它不僅是華夏民族的文化標志之一,也是其審美理想的反映。漢字圖形及裝飾是研究文字學、漢字結構及造型藝術不可缺少的資料之一,對如何在現代設計領域體現民族文化和民族精神有較高的參考價值。
(作者單位:山東工藝美術學院)
責任編輯 陳詩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