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而言,“寫生”是指直接以實物為對象進行描繪的一種作畫方式,但若論山水畫的寫生只是對景描繪,則易與西方風景寫生混為一談。中國山水畫主張“心師造化”(姚最語),強調心靈對景物的變化升華作用。能以主觀情思感化物象,才能獲得藝術的情趣;反之,有情趣的山水畫又是審美胸懷的寫照、人格精神的張揚。張璪也說“外師造化,中得心源”,師法自然是山水畫創作的先決條件,要胸有丘壑,才能左右逢源,妙手成畫。當然,欣逢名師指點,偶得古畫臨摹,殊為難得,也很重要,但歸根結蒂,溯本求源,當以大自然為師。然而,“師造化”并不是“模仿自然”,而是啟動“心源”,吐納天地,陶冶自然,也就是說要以畫學心法疏通心靈源泉,在傳統與生活的交感中,醞釀出個人的觀察和表現手法,因此所謂“心源”就是指一個畫家的天資、學養、胸襟、審美傾向,以及對傳統和生活的獨特理解。只有“心源”暢通,才能變異、升華自然表象,獲得有情趣的繪畫心象,從而在心意的統揮下,重新構建繪畫素材。只有這樣,才能源于自然,又高于自然,最后達到超越表象、自成一格的高度。因為山水畫不是地形圖,也不是建筑效果圖,更不是風景照片,而是心境的反映,是情感的抒發,是人格的象征,是理想的展望,所以,山水畫的創作方式叫“寫意”。如果說“寫生”就是寫出物象生生之意,那么,用“寫生”一詞來概括中國畫家對待自然的態度就是再恰當不過了。對山水畫家來說,寫生不僅是一種作畫方式,也不僅是收集素材,而是一個內涵豐富的審美實踐過程,它主要由三個方面組成。
1.臨摹師古,取法乎上
中國山水畫的學習與西方風景畫的學習有一個顯著的差別,即學習風景畫主要是到大自然中去寫生,而學習山水畫首先要做的事情卻是臨摹,換句話說,學習優秀的傳統技法程式是山水寫生的基礎。
如果說西方風景畫是再現畫家所見的和諧自然美,那么中國山水畫則是表現心眼所悟的氣息生命美,那萬事萬物生生不息、運化無跡的蓬松氣韻,正是道的靈趣所在。所以,宗炳在他的《畫山水序》中說山水畫要“以形媚道”?!暗馈笔侵袊赜械奈幕^念,“玄之又玄,眾妙之門”,它幾乎滲透了所有的文化門類,在哲學上是有限與無限的統一,在政治上是有為與無為的統一,在宗教上是存在與虛無的統一,而在藝術上則是具象與抽象的統一。一言以蔽之:“道”大概就是宇宙萬象的生命法則和運動發展的總規律,雖然看不見,摸不著,更說不清,但無時不有,無處不在。有時還能通過具體的形象,折射出抽象的靈氣,而最能顯現“道”之精神的是空間廣大、形象豐富、趣味無窮的“山水”。因此,宗炳進一步說山水畫的創作是“以形寫形,以色貌色”。前一個“形、色”是指自然形象,后一個“形、色”是指藝術形象和形式。用一個“寫”字相連,說明這種“形式”是講筆法的,是簡潔明了的,是概括性很強的“點、線”構成,它淘汰了繁雜景象,而凸顯了本質結構,超越表象,直指“道心”。很顯然,中國山水畫追求的是要能體現“道趣”的“形”,只有反映出宇宙本體生命力的“形”,才具有山水畫的本質意義。所以,山水畫在發軔之初,就不是對自然外在形貌的直接模仿,也不是無形無質的抽象表現,而是在自然感受中抽繹出情感化、意義化、體式化,甚至符號化的表現因子。如此而來,既突破了“肉眼”所見的一般視覺形式,又渾化了“心眼”所悟的精神內涵特質,從而產生了體道抒情的表現程式。中國人最善于用“程式”來觀照自然,把握自然,如用“陰陽”觀念來概括各種矛盾,用“五行”定義來界說各種物質,用“八卦”符號衍生出多種卦象來解釋和推算無數的自然和人文現象。中國山水畫走的也是一條“程式”表現的道路,如山石畫法有斧劈皴、披麻皴和米點皴等,樹枝畫法有蟹爪枝、鹿角枝和丁香枝等。這些程式當然不是憑空想象出來的,而是人們在自然形象的啟示下,抽取其中帶有規律性的典型特征加以整理,使之單純化、規范化的結果,是無數畫家由表及里,感受自然,創生筆墨,而后從低到高,駕馭自然,宣泄氣性的智慧結晶。一個畫家深入生活寫生,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就是熟悉山水結構,提煉表現程式的過程。一旦獲得某種“程式”,就可以擺脫自然形象的限制,化實景為虛境,變無情為有情,換被動為主動,去拘謹為自由。例如范寬用“雨點皴”畫成的《溪山行旅圖》,并非某處具體山石的再現,而是根據視覺經驗和審美理想,抓住帶有共性的山石紋理,加以“節奏化”的個性表現而形成的典型形象。因為這種皴法不僅范寬本人可以反復運用,出現氣象萬千的變化機趣,而且后人也可以用“雨點皴”畫山水,或者根據范氏皴法而派生出新的皴法。所以,“程式”的出現,是中國山水畫進行藝術表現的必然結果,也是山水畫繼續發展的前提條件之一。后人總是在前人技法基礎上有所創造,有所進步,這是中國山水畫發展的一條規律。我們在寫生時之所以能抓住可畫的“美景”,是因為曾經畫過這種感覺的景致,而且,感悟的“形式意味”愈深,積累前人的經驗愈豐富,這種“審美感覺”就愈靈敏;臨摹的東西愈多,筆墨愈熟練,愈容易貫氣通神。否則,畫了幾天就會在山林中感嘆“審美疲勞”,無功而返,或者因為筆弱墨呆,毫無精神氣象可言而興味索然。由此看來,不掌握一定的表現語言,實在難以深入山水畫的堂奧,因為山水畫的高規格追求和意境表現,使它與現實形象拉開了距離,有時甚至如楚漢相望,劃若鴻溝。倘若沒有傳統技法程式作為基礎,沒有民族審美觀念加以引導,要跨越鴻溝,幾乎不可能。因此,學習山水畫首要任務就是臨摹,并且還必須臨摹歷代大家的經典作品,所謂“取法乎上”。在中國繪畫史上,某種氣感很強的生命力旺盛的藝術形式一旦橫空出世,就會成為照耀后來者繼續前進的明燈,因為它充分地體現了“道”的無限性,顯示了人的本質力量的豐富性,是劃時代的經典形式,因而能夠成為后人學習的楷模,并能提攜后來者始終在民族繪畫的軌道上前行。
2.游山玩水,感悟自然
“智者樂水,仁者樂山”,《論語》中的這句話,雖然屬比德之論,但實際上可以說是概括了古人的審美活動。“智者動,仁者靜”,水嫵媚,山渾厚,孔子等人在游山玩水中看到了自我情性的生動形態,才逐漸有了山水的美感。后來,“游山玩水”竟然成了中國人崇尚自然、親和自然、享受自然的“集體文化習俗”,更是山水畫家感受自然美、獲得創作靈感的主要途徑?!坝巍笔恰坝螛贰?,是一種身體力行的情感體驗,“玩”是“玩味”,是一種身心放松的情境欣賞?!坝紊健币芏沃?,“玩水”要泛流上下,在“游玩”之中,視點是變動不定的,景象是交叉感應的。倘若拘于一時一地,限于區域所見,便難于表現山水畫咫尺千里的趣味,更難于體現山川磅礴萬里的氣勢。所以,中國山水畫的寫生與西方風景畫的寫生是有區別的。風景畫寫生一般是描繪在某個固定視點所見的景物,而且,還要在“焦點透視”狀態下協調景象,脫離那個“視點”所看到的東西則不能在畫面上呈現,因為這樣做會破壞“透視關系”。而山水畫的寫生則不限于一個視點所見,即使在某一處定點寫生,“視線”也可以上下左右往來流動,把不同“視域”所見之物安排在畫面上,同時,把沿途所見所想之意貫注于筆墨,對物象進行加工改造、變異升華。這就是山水寫生的特點,以章法的靈性打破時空的固定性,以筆墨的靈動性表現形象的藝術性。這種靈活多變的寫生手法,得益于中國人的哲學觀念和民族審美心理。莊子有言“大知觀于遠近”,就是說富有大智慧的人觀察事物,從不局限于一個角度。所以,以偏概全,為吾人所不取。中國山水畫家的觀察方法是“以大觀小”,由動歸靜,畫家在山水中徘徊逗留,上下觀望,視點是變動不定的,視線是往來流動的,從而使千里山峰之奇、萬里江流之秀,經營布置于一圖之中,小中見大,靜中寓動,使畫有界而意無窮,以有限超越無限。為此,宗炳是“身所盤桓,目所綢繆”,王微則“盤紆糾紛,咸記心目”,郭熙主張“步步移”、“面面觀”,石濤則要“搜盡奇峰打草稿”。他們把不同視點、不同角度看到的及想到的景致,在心中反復篩選、梳理,整合成“心印之象”,目的是要全面地把握山川風貌,充分地醞釀作畫情緒。即使動筆“摹寫”,也是為了深入而具體地理解山水本質結構,加強印象而已,因此,“目識心記”是古代畫家“寫生”的主要手段,也是對景揮毫的必要心理準備。因為審美感受是山水寫生的前提,也是山水畫家的基本素質。面對氣象萬千的自然景觀,首先要能感受到其內在之美。“樵隱俱在山,由來事不同”(謝靈運語),樵夫和隱士都在山上,但山水之美卻是隱士發現的。隱士天性中具有某種特定的敏感性,通過讀書游覽,形成了敏銳的審美感受能力。山水寫生同樣要有悟性和學養的積存,我們所以能在常人不以為然的地方見出藝術美,都是天性中敏感的、已被接受的“形式美圖式”在起作用。山川景物豐富多彩、變幻無窮,所以最容易引發敏感者的想象力,所謂“登山則情滿于山,觀海則意溢于海”,山水之美是人看出來的,山水畫之情也是人賦予的。畫家所到之處,觸景生情,借景煉意,然后,以情感物,以意化景,物象經過情感“滲透”而點石成金,通過意趣“過濾”而煥然一新。這是一個長期的“情感體驗工程”,而非“臨時抱佛腳”所能奏效。
3.有筆有墨,升華自然
在傳統山水畫的創作過程中,因為追求筆墨、強調寫意,因而并不提倡對景寫生,所謂寫生往往都是“印象畫”。這種方法的好處是能夠抓住印象最深刻的景象,擺脫自然形象的限制,專注于筆墨的意趣,凸顯出心靈的意志。但其弊端也不容忽視,如極容易出現表面化、概念化和公式化的毛病。救其弊的惟一出路,就是面對大自然直接寫生。其實,對景寫生的方法古已有之。五代畫家荊浩隱居太行山洪谷,有日登神鉦山四望,忽見大片古松,“因驚其異,遍而賞之。明日攜筆復就寫之,凡數萬本,方如其真”(荊浩《筆法記》)。這段話記錄了古代畫家的寫生活動,游玩欣賞,見松樹怪異,有君子之風,情緒激動,就當場動筆寫生。這個“筆”,當然是毛筆?,F在人們用鉛筆和鋼筆,也能畫一些風景,但易滯留在寫實層面上,難于觸及到山水畫的寫意境界,更體會不到山水畫的筆法和墨法。山水畫的寫生不是“形”的問題,畫某山不一定就要像某山,有時反而要“不像”,才有藝術的趣味,因為山水畫的本質是“神”的煥發和“氣韻”的流美,“神”不可見,但可感覺到,“氣韻”不可學,卻可以領悟到。只有直接用毛筆在宣紙(或其他富有水墨滲透性的紙)上對景揮灑,才能使心靈與物象“碰撞”時,體悟“骨法用筆”,會心“氣韻生動”,傳達出心性軌跡的豐富情趣和微妙變化。以筆勾勒,界定意象,轉換黑白,陰陽互動,氣隨筆至;用墨點染,淋漓渾厚,警醒提神,墨象氤氳,韻自墨生。同時,筆墨又互為表里,筆中含墨,墨內有筆,均含骨氣。作畫有筆有墨,能提煉概括,自然與生活拉開一定距離,惟有若即若離,方顯高雅空靈。因此,山水畫對景寫生,并非如實描繪,依樣畫葫蘆,而是借景寫情,情景交融而具生生之意,然后意化自然,轉生筆墨,由筆墨骨氣表露心象,煥發精神,不似又似,氣象自然高華。所以,山水畫的寫生是變化自然、陶冶心象的過程,是探索和提煉筆墨語言的“印跡”。大自然給了我們作畫的素材,但并沒有告訴我們如何組織畫面,更沒有現存的筆墨形式。一概畫之,版圖何異?描形寫貌,難勝真景。只有敢于取舍,善于變化,才能成畫。除了筆墨對物象的形式轉化,還要靠章法對畫材的重新組建??梢砸凭?、借景,也可醒景、虛景,直至去景、變景。但不管怎樣變化,都要以當時當地的個人感受為基礎。生搬硬套古人的筆法和章法,畫任何場景都是一樣的“公式”,就失去了寫生的意義。非此時此地不能生此筆墨,非當時感受不能有此章法。在融會傳統筆墨形式與鍛造個人筆墨樣式的前提下,保留現場的原創性和生動性,甚至是未完成性,才是山水畫的寫生。日后畫風的構成要素,或許就在這一次次的心靈與自然的“交往”中,得到錘煉,得以生發。
(作者單位:陜西師范大學美術學院)
責任編輯 陳詩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