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化：消費文化語境中女性寫作的新癥候

內容提要：本文認為，在現代消費文化興起的語境中，女性寫作呈現出新“癥候”，即對于物品的繁復描寫與迷戀。這一對于物品的高度敏感與興致的寫作傾向，顯示出女性寫作的一個新生意義與審美維度。這是女作家所建構的一個與日常生活認同的“女性敘事倫理”，它以一種創新的姿態，完成了女性精神的又一次“突圍”。但是“物化”只是女性寫作顛覆男權中心話語的策略與進程之一，并非女性寫作的歸宿與精神依托。

關鍵詞：女性寫作 物化 物品 消費文化

20世紀90年代以降，與市場經濟的語境相伴生，消費文化在中國悄然而至，女性創作以特有的敏銳，新鮮生動地表現出這一時代景觀。仔細品味紛繁多態的女性寫作，我們發現女性創作文本中出現了越來越多的對于物品（用貨幣購買的商品）的繁復描寫，這一描寫有時甚至近乎癡迷。這是一個新的“癥候”——“物化”。在近些年的文壇上，部分女作家比較明顯地表現出對物品的高度敏感與興致，這些描寫或細膩，或堆砌，或精心，或隨意，以各種形式彰顯了女性文學活動與消費文化的密切聯系，表征了一種新的審美觀念的生成。

一、理論辨析

筆者所使用的“物化”概念，就一般的理解而言似乎具有負面價值，它與“物化”理論有著某種程度的聯系。但本文從批判的后現代女性主義理論來理解“物化”的概念，將“物化”作為一個具有正面價值的概念運用于當代女性寫作分析之中，旨在突破精神/物質、意識/身體等二元對立的思維模式，打破在這一模式統攝下男性/女性的等級制象征秩序與話語——權力關系。

“物化”（reification），是馬克思、盧卡奇、阿多諾、霍克海默以及馬爾庫塞等人所著重批判的資本主義社會弊端。這一概念是盧卡奇在馬克思有關“商品拜物教”和異化概念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特指在資本主義商品社會中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表現為物與物之間的關系。此后，霍克海默、阿多諾提出“文化工業”的概念，將“物化”思想運用到對資本主義的文化批判領域，強調在市場條件下無論純藝術還是通俗藝術都無法逃脫“物化”的命運，而勢必成為“物化”的表現形式。

法蘭克福學派的批判主要指向大眾消費文化，這種批判所表達的是精英知識分子對大眾消費文化的矛盾心理和對商業的輕蔑。麥克#8226;費瑟斯通指出：“普遍的看法是，他們瞧不起下里巴人式的大眾文化，并對大眾階級樂趣中的直率與真誠缺乏同情?！?sup>①90年代以來，中國文學以及思想文化界對消費文化大潮多持激烈的批判態度，道德滑坡、物欲橫流、享樂主義等成為針砭的矛頭所向?！叭宋木裼懻摗钡默F實針對性也與置身消費文化潮流中的道德危機感和“物化”現實有著密切關聯。

然而，在迅速崛起的消費社會及其文化現象面前，人們的理解和價值判斷往往顯得蒼白無力。許多時候，人們做出理解和判斷所依據的是現成的思想理念，有時甚至撿拾禁欲主義的牙慧，其中不免受精英知識分子潛在的文化等級意識影響。正如布爾迪厄在《區分》中所言：“對自然享樂活動的拒斥（這構成了文化的神圣領域），意味著那些人——他們欣賞崇高的、高雅的、非功利的、天然的、氣度超凡的、永遠隔絕于俗眾（the profane）愉悅——的優勢地位的肯定。這就是為什么藝術和文化消費天生就傾向于，有意或無意地，實現使社會差別合法化的社會功能的原因”^②。在此我們不妨借鑒女性主義的理論邏輯進行分析。女性主義理論認為，精神/物質這一對二元對立的思維范疇是父權等級制的思維模式，在這一傳統的兩分法中，“精神”為男性獨專，“物質”屬女性特質。于是，“物性”成為男權文化對女性的內在文化隱喻和詩學修辭。在傳統觀念中，女性被男性中心文化排斥在精神性生產之外，并被強制塑形為物質性的生理性別，符碼化為生殖、身體與性態，而這些特性在精神/物質、意識/身體等一系列男/女二元敘事傳統中屬于被貶值、被宰制、被否定的一極。為此，女性主義的寫作策略之一即要求堅持“女性本原”批評，也就是說，堅持女性從否定、缺席、沉默和空白的位置上發言，從“女人腔”（伊利格瑞語）、婦女經驗和傳統中汲取寫作的信心，以突破父權等級制壓抑。于是，我們看到，中國當代文壇部分女性創作中的“物化”旨趣，似乎與這樣一條理路有著某種程度上的暗合。

激進的女性主義理論家為了回避和對抗父權制文化滲透的敘事，挑戰“菲勒斯”中心話語，甚至提出“徹底物質化”的口號。在她們看來，“物化”是消費文化語境下女性寫作的策略與資源之一，是現代性的別樣語境和另類理解。同時，這一敘事策略也是后現代理論的“陳倉暗渡”：德里達在《立場》中分析形式/物質的區分時提出，物質必須被再加倍，既作為二元對立中的一極，又作為超出了該二元配置的東西，作為其無法被系統化的性質的形象。在系統內部，它以不和諧的、分裂的形象現身，對其自身的系統性構成威脅^③。再如有關“物化”寫作中的身體問題，在后現代理論實踐中被加倍地賦值。尼采首發“以身體為準繩”的口號^④，此后，德勒茲、福柯以及一些女性主義理論家都將“身體”提高到超越理性、意識和精神的地位。這一“身體轉向”帶有鮮明的“回歸物質”的趨勢，有意思的是，“身體寫作”一開始就被貼上了女性寫作的標簽。盡管上述理論觀點未必切合中國女性創作的實際，但對我們展開思考具有一定的啟發意義。

二、文本取樣

女性主義理論先驅伍爾夫在探討女性寫作得以實現的必要條件時，特別強調其物質基礎：“一個女人如果要想寫小說一定要有錢，還要有一間自己的屋子”^⑤。此后，“一間自己的屋子”作為女性寫作與“私人生活”的象征，具有了女性的敘事倫理與審美價值。有趣的是，女性主義理論家和作家們對伍爾夫首要強調的“錢”字卻是諱莫如深，似乎刻意回避其“銅臭味”。哈耶克則非常坦率，他指出：“更正確地說，錢是人們所發明的最偉大的自由工具之一。在現存社會中，只有錢才向窮人開放一個驚人的選擇范圍——這個范圍比在以前向富人開放的范圍還要大?！?sup>⑥其實，錢也為處于邊緣與弱勢的女性帶來了“一個驚人的選擇范圍”，因為，沒有經濟上的獨立就沒有人格的獨立，沒有金錢的充裕也就談不上物質享受和選擇生活方式的自由。當代女作家對消費社會流行的價值觀念有著天然的親和力，她們并不反感關于金錢、身體、物質、成功的價值取向，她們可以準確而全面地理解消費社會的金錢、物質原則，并在這種理解中表達自己對消費社會或贊賞或批判的態度。從她們講述的故事內容、講述的方式、敘事中大量出現的消費社會的象征符號及其審美趣味和價值取向，可以看到消費社會對女性寫作的直接影響。

張抗抗在其長篇小說《作女》中就不無調侃地凸顯了女性的物品（商品）迷戀與消費社會的性別分工，涉及到“物戀”的廣泛的性別化、性欲化層面。作者敏銳地指出：

化妝品時裝內衣首飾鞋帽，從洗衣機到電冰箱到微波爐小型電熨斗水果削皮機豆漿機燒烤爐洗碗機……那些為企業商家帶來微薄利潤的日常用具家用電器，不再以革命的名義而是以女人的名義，被源源不斷地制造出來；住房汽車從女人夜晚的夢想變成白天的現實；家具廚具潔具臥具玩具文具，也在家庭主婦饑渴與挑剔的追蹤下迅速更新換代；就連寫字樓的辦公桌椅辦公用品，也被設計成具有女性曲線的弧度，以女性的審美眼光作為借口部分實現了男人潛在的愿望。

女作家本人對于物品的癡迷在她們的作品中也頻頻得到生動的體現。安妮寶貝的散文《清醒記#8226;質感》中的幾個標題分別為：“雪紡裙”、“越南絲”、“高跟鞋”、“項鏈”、“布衣”、“布包”、“碎花”、“銀鐲”，而內容篇篇皆是關于物品的品評、鑒賞、把玩、購買與收藏。如《清醒記#8226;生日》中刻意堆砌著各種物品：

一條印度黑色芒麻裙子。大塊玉石和貝殼鑲在鞋面上的涼鞋。小一碼。只有一雙。打折。還是買了下來。香精沐浴露，有迷迭香、松木、薄荷的氣味。大盆茉莉花和吊蘭。吃的紹興菜。醉蝦、黃魚鲞、腌篤鮮。一只巧克力杏仁蛋糕。小小的。非常軟而細膩。香草冰淇淋。2004年的7月生日，是這樣度過的。

作者對物品的摯愛達到心醉神迷的程度，此時的女作家具有雙重身份：既是執著的藝術家又是熱情的消費者。類似的物品描寫在作者的小說、散文中隨處可見。作者在《清醒記》中曾自陳這種對物戀場景精細銘刻的原委：“人慢慢會學會對物溝通，而不是對人。那或許，對人，我們終究是會慢慢淡漠下去?！?/p>

“對物溝通”在陳染的小說《私人生活》中有著突出的表現。小說中，女主人公倪拗拗經歷了人生的種種磨難與精神疾病，最后的歸宿竟是自閉于“浴缸”。她感覺浴缸就是自己最親愛的人，她與浴缸交流，浴缸將她緊緊地摟抱，使她忘懷過去；每當她靜靜地躺在浴缸里，就感到自己“像一支干渴的植物被水分浸潤后成活過來”。最終，倪拗拗將浴缸鋪成一張床，她每晚只有睡在那里面才能入眠，才安全、愜意。小說結尾作者寫道：

雪一樣白皙的浴缸上，頭尾兩邊的框子平臺處，擺放著那枝翠黃而孤零零的向日葵，它插在敦實的淡紫色的瓷瓶中，一派黃昏夕照的景致。浴缸旁邊的地上，是一張褪色的麥黃草席，花紋縝密，森森細細，一股古樸的美。一根長條形的栗黑杠木鑲嵌在白瓷磚墻壁上，上邊隨意地掛著一疊泛著香皂氣味的毛巾，一件濃黑的睡衣，是那種伸手不見五指的黑，睡眠的顏色……

這里的浴缸風景完全是物質的，彌漫著凄婉、頹廢、唯美的情調，表現著女主人公對社會人群的恐懼、棄絕以及與物品的親近。居室是女性失去的公共世界的小小補償，房間中的物品不僅具有裝飾和審美的意義，它們也具有構造“自我”的作用，人的意向性活動對物的存在賦予意義，同時物也賦予人的存在以意義。物與人交互參照，彼此澄明。所以，“私人生活”中的“浴缸”失去了冷漠和平凡，在人的意識的觀照下，呈現出豐富的感性及其意蘊。

本雅明在“巴黎研究”中曾提出“內在世界”或“室內”的概念。在他看來，由于資本主義的高度發展，城市生活的整一化以及機械復制對人的感覺、記憶和下意識的侵占與控制，人為保持住一點點自我的經驗內容，不得不日益從“公共”場所縮回到室內，把“外部世界”還原為“內部世界”。在居室里，一花一木，裝飾收藏都是這種“內在”愿望的表達。人的靈魂只有在這片由自己布置起來、帶著自己的印記和氣息的空間才能得到安寧，并保持住一個自我的形象^⑦。陳染在作品中亦云：“浴室的景致非常富于格式、秩序與安全，而外邊的風景則已經潦草得沒有了章法、形狀和規則，瞬息即變，鼓噪嘩亂?！憋@然，本雅明與陳染的“室內”觀與伍爾夫的女作家應擁有“一間自己的屋子”的說法在內涵上不無相通處。

如果說陳染的創作尚帶有通過物質達到與精神契合的意味的話，另一些女作家則在作品中專注于琳瑯滿目的物品的堆砌。小說《上海寶貝》中，作家衛慧刻意描寫了自己的寫作環境：

在家里我鋪開雪白的稿紙，不時照著一面小鏡子，看自己的臉是不是有作家的智慧和不凡的氣質。天天在屋里走動著，給我倒“三得利”牌子的汽水，用“媽媽之選”牌色拉乳給我做水果色拉，還有“德芙”黑巧克力有助于啟發靈感，唱片選有點刺激但不分散注意力的來放，調試空調的溫度，巨大的寫字臺上有數十盒七星牌香煙，像墻那樣整齊地堆砌著……

在她的另一部小說《像衛慧那樣瘋狂》中，作者大肆渲染自己寫作時的“怪癖”：她需要給自己的手指與腳趾涂上指甲油，描上眼線，涂了極紅的口紅，噴了高品質香水；還需要聽著老唱機里放出的音樂，需要超現實的畫冊、水果、香煙、一面精美的小鏡子。這些女作家在“一間自己的屋子”里將“物化”演繹得淋漓盡致。她們所刻意描繪的寫作空間是一個充斥著物品的環境，她們寫作的“催化物”是鏡子、香煙、酒、咖啡、音樂、浴缸、化妝品，甚至手淫、高潮等身體欲望的連鎖反應，還有對成名、金錢、發行量、享受的追求和考量等傳統作家難以啟齒的東西。她們身上“物化”的寫作與寫作的“物化”合而為一，頹廢而激進，表達了對精神愉悅與物質享受的強烈欲望。

女性主義理論家伊利格瑞曾抨擊哲學將女性的物性特質排除在自己的表述機制之外。她說：“很好，我反正也不想呆在你的機制里面。我會讓你看看這個非概念性的接受者能對你的系統干些什么?！?sup>⑧王安憶的長篇小說《長恨歌》就是通過日常生活的敘寫，以“物化”的敘事策略表達了疏離政治的態度。作者在近乎自然主義的描寫中刻意不讓人物承載社會的、政治的意義，而有意將其置于低處、邊緣處。作者的全部熱情似乎都落在人物瑣碎的生活細節上，不厭其煩地鋪陳物質場景，絮絮叨叨、繁復細密地書寫無數生活小事。這個“一點政治都沒有”的女人世界，津津于桂花糖粥、烏梅湯、黃泥螺、糟鴨蹼、蟹粉小籠、八珍鴨等等口腹之欲中，在人物“如何生存”與“為何生存”之間，作者顯然更樂于從前者的物質性而不是后者的意義性出發進行開掘。

柏拉圖認為，食欲代表了靈魂的物質性。如果食欲沒有被好好控制的話，那么靈魂就有了下一世變成女人，下下一世變成野獸的危險^⑨。在柏拉圖的宇宙發生論中，女人代表著向物質性的墮落。柏拉圖所創構的二元對立思維模式——靈魂/食欲——男性/女性——理性/激情的等級制的宇宙發生論，男人居于一個本體論的金字塔頂端，女人是男人可憐又可鄙的復制品?？蓱z要達到精神與靈魂的絕對升華的男人們，都須為不食人間煙火、不曉吃喝拉撒的圣人，一個沒有肉身實體的“去物質化”的幻影般的理性身體，是沒有血肉的游魂野魄。

除了寫吃，《長恨歌》也突出描寫了王琦瑤們對服裝的癡迷。她們成日忙于選料、擇款、打樣、試裝、女紅、翻改、曬霉……對此充滿了無限的熱情。

服飾深蘊文化的意義。它在一些女性心目中絕非只是實用的物品，而是具有標示人生價值意義的“圣物”，不少女作家也因此而熱衷于書寫女性對服飾的迷戀。衛慧在小說人物出場時，首先介紹的常是她們服裝的品牌。例如她的晚近之作《我的禪》中大寫主人公COCO對絲綢的酷愛。COCO喜歡穿著絲綢旗袍與情人做愛，并要求情人在做愛時撕碎她的絲綢衣裙，因為絲綢破裂的聲音能帶給她性欲的勃發與快感的滿足?！敖z綢”這一物品成為整部小說的內在結構線索，撕碎絲綢旗袍具有了某種“儀式”的意味?？梢娢飸僖蛩匾约皩Ψb的醉心常常表現出曖昧的性政治，蘊藏著年輕女作家的反叛沖動。衛慧寫道：“在上海，每次當我的裁縫把一件精致可愛的旗袍送到我家里來時，我總會對自己說：美有很多種，大多數是用來保存的，那是永恒的美，而一小部分則是用于毫不留情地去毀壞的，那是短暫的美?！倍@恰好印證了后現代的“瞬間”與“碎片”理論：當歷史的和哲學的宏大敘事面臨解體時，“破碎”的也許是虛構的、等級森嚴的、不可僭越的、所謂的“身份”，是高雅文化與俗眾文化的等級區隔。女性微妙地運用服裝來創造意義，創造多變的“身份”。在這里，物品被賦予反抗與顛覆的意義。布匹襯托女性的身體而不是僅止于實用，它關涉審美過程，既愉悅心情，也愉悅視覺。因為有心情品賞身體，物質中的身體才或隱或現，如魚得水。這是女人對自己的沉醉，也是女人向世界的個性張揚，更是女性主體性的鮮明體現。

在朱文穎的長篇小說《高跟鞋》中，出現了一個“高跟鞋拜物教徒”——王建軍七十多歲的姨媽始終穿著一雙式樣古老而經典的細高跟皮鞋。這種過分而高貴的打扮令人肅然起敬?！案吒毕笳髦藢ι钆c美的堅持，正如年輕的女主人公安弟將姨媽等女人終身保持美麗、不懈怠的生活力量稱之為“小資產階級威力”?！靶≠Y”聯系著金錢、物質、享受、唯美。服飾等物品的涵義與情感主體深切相關，某種意義上甚至成為她們的精神王國和情感依托。在這一由物品構建的體系中，主體力求拼合起她的世界，她的個人小天地。這一切表面上看來頗為物質化、形式化，幾乎與精神、靈魂沒有多大關系，其實卻恰恰相反。對生活美學的堅守，對生活細節的用心，對個人趣味的執著，這本身就是一種自信的堅持，支撐它的是進取、悟性、堅韌、勤勉等毫不懈怠的熱情。這一切都是個人的，所以是主體的，也是“政治”的?？梢哉f，女性創作中的“物質女人”形象是特定意義上的“勝利者”，她們與政治社會暗自較勁，與傳統的啟蒙敘事邏輯相互背離。

“物化”寫作與城市生活場景有著密切的關聯。不難看到，近年來的女性寫作中出現了越來越多的城市代碼，它們看上去光怪陸離、變幻莫測：邂逅的情愛，時尚的生活方式，必不可少的酒吧、咖啡廳、美容院、香水、電腦、名牌服飾和搖滾樂，人物活動的空間經常是熱鬧的街景或夜晚的酒吧等。這一風景更傾向于實在性與直接經驗，同時也建構著當代商業社會和城市幻想的新的符號系譜。在現代工業社會，城市是消費/消費文化衍生的中心。大眾消費文化與城市的擴張是現代化進程中的重要事件，城市也是女作家“物化”描寫的主要場景。突出城市文化與城市生活方式的主題是文化轉型過程中女作家寫作旨趣發生轉換的一個方面。她們不約而同地描述都市空間的擴大，揭示這種空間擴張的明顯后果：一部分經濟獨立、富裕的女性開始擁有日益增長的自由，她們渴望并實踐著按照自己的意愿而不是傳統的規范來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滿足個人的欲望。

從女性解放的角度來看，現代化大都市的崛起，為女性提供了更多涉足公共領域的機遇和現代性體驗。事實上，“現代性”作為當代思想文化敘述之一，一定程度上是被女作家的物質和想象的“在場”意義清晰地標示出來的。在以往的歷史與文學文本中，女性往往被現代性敘事隱去，而一些男性作家對消費文化和城市生活則持批判與否定態度：張承志離開繁華都市，奔赴荒僻的西海固，在貧窮而堅強的同胞那里發誓要獻身于一場精神圣戰。他的行為與理想追求不無原教旨主義色彩。他在《心靈史》中說道：“這種可以活在窮鄉僻壤可以一貧如洗、卻堅持一個心靈世界的人道精神，造成了一片巖石森林般的人民?！?sup>⑩另一位作家張煒，則提出“融入野地”的理想境界⁽¹¹⁾ ，其中包含著對物質主義的批判和對民粹主義的張揚。而當代女性則顯然更為依托城市：“婦女們在城市里談錢論價，參與政治動蕩，挑戰社會正統觀念，她們其實都努力讓自己在現代生活的猛烈漩渦中游弋自如，將自己變成不僅僅是現代化的客體，也是其主體，不管這個過程有多么矛盾、多么痛苦、多么崎嶇不平?！?sup>(12) 女性筆下大量現代城市體驗的描寫以及物質體驗，表現出的是對城市生活的歡欣鼓舞和親近態度。

當代女性作家及其創作與城市生活緊密相關，與鄉土中國則漸行漸遠。相比之下，一些有影響的男作家的現代都市體驗由于糾結著“鄉村固戀”，往往顯得沉重、矛盾。他們在享受現代城市生活的諸多便利時，喜歡回眸想象中深具淳樸美德的和諧寧靜的田園。而與之相聯系的，往往是溫柔賢淑、逆來順受的女人。他們對城市進行著自覺的文化批判，毫不留情地揭示出城市的喧鬧嘈雜、污染混亂、奢靡墮落、傳統性關系以及傳統價值與生活方式的解體，同時又通過文學想象將女性從公眾生活和城市生活中物質化地排除出去。城市/農村——家庭、純潔/墮落、好女人/壞女人的二元對立敘事比比皆是。在從農業文明轉向工業文明的部分男性作家創作中，不同程度地表達了對城市的厭惡和對鄉村生活懷戀的“鄉愁”，而同樣的情緒在女作家的作品中卻極為少見。她們常義無反顧地投身城市漩流，因為它給女性帶來種種充滿誘惑的可能——接受教育、謀職就業、張揚個性、冒險與享受、獲得金錢與財富、欲望的滿足等。最主要的，是可能獲得的經濟獨立、人格平等、自由的生活方式。這標志著女性解放在社會發展現階段所能達到的最高水平，而實現這一切的機會幾乎是只有城市才可能給予她們。于是，對女性與城市生活關系的藝術表現，很自然地成為當代文學女性參與現代城市消費文化進程、沉浮于現代生活大漩渦的一種方式。

三、意義闡釋

“物品值得思考；同時，我們要把物品視為體現人類創造力的非語言媒介”。⁽¹³⁾ 出于這樣的認識，在此，我們撇開物品的實用性，把它作為意義的符號和載體來研究，將它進行“再語境化”，即把物品作為“文本”來解讀，以嘗試對物品及其使用的潛能進行多種敞開。

聯系以上對女性創作的分析，或許可以說，從女性寫作的實踐來看，精神、主體、意識同物質和身體并非一定是二元對立的關系。二元對立的認識內在地破壞了物質的、自然的實體世界，這一哲學系統是建立在與“物質比鄰性（material contiguity）的斷裂”之上的⁽¹⁴⁾ 。而“物化”的女性敘事在物的體系和意義體系之間彌合裂隙，建立起廣泛的聯系，把生活世界從與它糾纏不清的僵硬刻板的理念世界中拯救出來，并以此更新割斷自身肉體和感覺之根的理性。在一些學者眼中，這才是一種“全面的認識論”。因為它不會把物質世界物化為“他者”，“代表了完整的物質主義、更真實的知識。它超越了一元論，并堅持主觀性的科學有效性，它認為需要把人的知識和情感結合起來；它強調的是整體論、和諧以及復雜性。而不是簡化論、統治和直線性”⁽¹⁵⁾ 。這樣的觀點，實際上可視為一種女性敘事倫理。

女性敘事倫理注重日常生活的審美化，讓敘事回歸大地，開辟了一個感性的平臺。它彰顯的是現代性的另一個層面，即關注日常生活的傳統。在這類女性文本中，充滿對常識的重新發現。對生活和常識的承擔，使作者更愿意相信文學深刻地與生活相連，與一飯一蔬、一衣一衫相連。生活交織的是物質性的肌理而不是各種抽象的概念。她們在充分肯定世俗生活的前提下，借助于日常生活本身的開放性和審美的豐富性，打開了一個錯綜復雜的意義空間。她們的日?，F代性建立在對人的欲望與要求的滿足上，充分尊重個人生活，保持個人生活的豐富與自由，代表的是個人生活主義。這是女作家建構起來的一個與日常生活認同的、也是“物化”的女性敘事倫理，它具有非歷史、非政治的傾向。在這個意義上可以看到，當代女作家王安憶等人的某些創作特質與張愛玲所持女性本位立場不無相通之處：“這種立場是建立在對女性性別角色的接受和認同基礎之上的。所謂接受和認同，固然也包括她在日常生活中對帶有女性色彩的瑣碎生活內容所持有的濃厚興趣，但更重要的還是體現在對女性性別所指特定生活姿態的認同上。”⁽¹⁶⁾ 女作家筆下那柔軟、日常、瑣碎、細膩的“物化”的文學世界，引導人們從瘋狂的信仰世界回到常識世界?；蛟S可以說，女性的文學創造更多地把握了人類生活恒常的部分，即人生的日常形態。惟因恒常，才有可能較多地保留社會生活的鮮活肉身。

女性敘事倫理又是個人化的情感敘事。著名理論家鮑德里亞對物品作為情感依托的意義有著精辟的論述。他指出，“object”在法語辭典中的含義是：任何構成某種情感主體或緣由的物品客體，即喜愛之物。充斥我們日常生活的物品客體實際上是一種情感之物，這種情感屬于個人所有，它的影響所占的分量絕不亞于其他任何一種人類情感。的確，這種情感常常剝奪了別的情感，并且當其他情感偶爾缺位時，還具有最高的權威。它也是一種精神王國，在我的掌握之中，其意義僅由我個人把握。它整個兒是我的，是我情感的依托。”⁽¹⁷⁾ 個人化寫作特別借重“物化”（如身體寫作、物品沉迷）策略，正因為這是與女性寫作的情感表達形式相聯系的。它強調的是情感的質感（肉身性）而非向至高理念世界的升華。歌德曾云“永恒之女性，引導我上升”（《浮士德》），其贊美的辭語中包含著對女性鮮活生命與情感的詩性剝奪——引導人類上升的永恒女性原型瑪甘淚，由于執著愛欲而受到男性上帝的懲罰，她惟有懺悔、死亡方能脫胎為神性的天堂接引者。偌大的理性世界——宗教、倫理、政治、法律、哲學等織就男性中心話語的網羅，其中并沒有女性可以皈依的精神家園。

在女作家所描述的物品帶給身體與文本的快感中，我們可以發現一種唯美主義與消費主義的平行關系；可以看到后現代主義的“表層思維方式”，即強調人與物的外觀、多樣性、不確定性、空洞性、非中心化等等，從而對傳統人文主義思想體系中強調本質、內容整體性、固定性的“深度思維”方式構成挑戰。這與男性作家蘇童、格非、余華的文學敘事形成了明顯的差異。他們的描寫或是導向非實在的語言本體論的美學效果，或是通過個人化的歷史敘事對個人記憶的反思性描寫，喚起超越性的形而上的經驗。這也就是布爾迪厄在《區分》導言中所論及的“文化神圣化”（cultural consecration），即，它“賦予它觸及到的物體、人物和環境一種近似于化體（transubstantiation）的本體論意義上的提升”⁽¹⁸⁾。相對而言，女性的“物化”寫作則是回到實在的平面化的呈現，它喚起的是共時性的直接感官經驗。一些女作家試圖借助于物質的世界——大自然、客觀物品以及女性自身的物性，運用“物化”敘事，達成與世界感同身受的情感聯系。以世俗性、日用性、常識性“躲避崇高”，逃避所謂神圣、理想、永恒等男性中心價值觀的虛幻及其對女性的壓抑，為復雜而多元的社會保存更豐富的、貼近于原生態的生活。

希拉里#8226;拉德納曾一語道破“物化”寫作中的政治內涵：“‘個人的即政治的’，這個公式逐漸成為20世紀七八十年代新女性主義價值觀的代表。不過，這一立場并不反對消費文化；它倒是肯定消費文化的某些動向，如消費文化一直力圖瓦解公共領域和個人領域，消除作為政治活動論壇的公共領域?！?sup>(19) 約瑟芬#8226;多諾萬在《女權主義的知識分子傳統》一書中也指出：“女人的差異來自她們身為男權社會的局外人的處境，她們對父權制的看法必然是顛覆性的和不敬的，這種差異使女人能夠對權力制度發出根本性的疑問。”⁽²⁰⁾ 這一“疑問”正意味著特定形式的反抗，它對現代革命敘事話語形成了一種消解。可以說，一個居于弱勢的社會群體要以自身的物質嗜好和生存利益與專制世界保持潛在的對抗，這也表明受支配的群體在文化生產方面有著一定的自主權。

如前所述，在現代消費文化興起的時代語境中，部分女性寫作悄悄出現了價值的遷移。它以一種創新的姿態，通過“物化”寫作，完成了女性精神的又一次“突圍”。后現代理論對美學等級區分的拆除，對二元對立的思維模式的解構，為重新估價女性與物質的關系開辟了空間，也為打破文化及性別等級偏見提供了理論資源。在此基礎上，我們才有可能探討女作家筆下那些曾經被忽略或否定的“物化”主題與物品描寫。

最后，應當指出的是，女性寫作的“物化”傾向是一柄雙刃劍。女作家對大眾消費文化的敏感與親近，使她們輕而易舉地在文化經濟中獲取市場利益，成為傳媒、出版社、雜志社、批評家追捧的對象，而她們的身份也于其間得到重新定位：“新中產階級女性”。用布爾迪厄的說法就是“新型文化傳媒人”，即消費社會的新精英階層。于是，這部分女性的文學活動具有了雙重含義：一方面，它對男權中心的文化體制具有疏離與顛覆的意味；另一方面，出于回避意識形態話語與宏大敘事，以及摧毀性別等級與符號等級的反叛沖動，她們中的一部分人試圖避開精英文化和主流文化，轉向大眾消費文化。其興趣所在主要是表現藝術家、知識分子、城市中產階層、白領或“小資”的生活及趣味?？梢哉f，此類女性寫作在避開一堵墻的同時又筑起了另一堵墻——“物質意識形態”壁壘，它似乎鬼使神差地拐進了另一個房間。例如，所謂身體寫作的策略使女性張揚的“欲望主體”一不小心便跌入了滿足男性窺視欲望的對象化境遇。可以說，女性寫作的“物化”傾向與現代消費社會風云際會，既是解構與顛覆，又是新的“媚俗”。

女性創作中的“物化”傾向所缺失的是反思與超越的維度，這也體現了女性寫作的兩難境地：對原生態的身體物性與日常生活的回歸，對超自我結構的掙脫，使其試圖通過文本回到沒有被菲勒斯中心象征秩序所污染的前俄狄浦斯想象界，回到未經男性中心文化扭曲的原初的自我。但是，女性精神在掙脫桎梏的同時卻無所皈依，不得不落難荒原；部分女性創作依據后現代理路，強調去中心、平面化與無深度以反撥啟蒙敘事的深度寫作，強調日常生活體驗以抵御虛假壓抑的形上理念世界。然而，女性創作如果只圖解構、否定，不求建樹，就無法擔當女性在社會歷史意義上解放的責任，就不可能擁有自己的社會歷史批評以及通過寫作進入歷史的可能性。

總之，物品只具有對主體的“物質比鄰性”，但不具有主體性和反思的靈性；“物化”只是女性寫作顛覆男性中心話語的策略，而不能夠成為女性創作的精神歸宿。在這一點上，女作家的創作實踐為我們提供了有益的啟示。

①麥克#8226;費瑟斯通：《消費文化與后現代主義》，劉精明譯，林出版社2000年版，第2頁。

②(18)P．布爾迪厄：《區分#8226;導言》，見羅鋼、王中忱主編《消費文化讀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50頁，第49頁。

③⑧⑨⒁朱迪斯#8226;巴特勒：《身體至關重要》，見汪民安、陳永國主編《后身體：文化、權力和生命政治學》，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203頁，第211頁，第187頁，第212頁。

④尼采：《權力意志》，張念東、凌素心譯，中央編譯出版社2000年版，第37頁。

⑤弗吉尼亞#8226;伍爾夫：《一間自己的屋子》，王還譯，三聯書店1989年版，第2頁。

⑥弗里德里希#8226;馮#8226;哈耶克：《通往奴役之路》，王明毅、馮興元等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7年版，第88頁。

⑦參見張旭東《本雅明的世界》，《批評的蹤跡》，三聯書店2003年版，第51頁。

⑩張承志：《心靈史》，花城出版社1991年版，第9頁。

⑾張煒：《融入野地》，載《上海文學》，1993年第1期。

⑿米卡#8226;娜娃：《現代性所拒不承認的：女性、城市和百貨公司》，《消費文化讀本》，第181頁。

⒀瑪麗#8226;道格拉斯、貝倫#8226;伊舍伍德：《物品的用途》，《消費文化讀本》，第57頁。

⒂⒇約瑟芬#8226;多諾萬：《女權主義的知識分子傳統》，趙育春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264頁，第264頁。

⒃喬以鋼：《中國女性與文學》，南開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339頁。

⒄參見讓#8226;鮑德里亞《收藏的體系》，陸揚、王毅選編《大眾文化研究》，三聯書店2001年版。

⒆轉引自希拉里#8226;拉德納《在運動中：20世紀60年代的時裝攝影與單身女郎》，《消費文化讀本》，第329頁。

責任編輯 宋蒙

文藝研究2006年第5期文章編號：0257-5876（2006）05-0022-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