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樹鳳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的故鄉在太行山上的河椒溝。當地不產煤,村民的燒燃靠的是上山拾柴、打柴、割柴來解決的。
名詞的不同,所揭示的勞動性質也不同。拾柴,主要是撿拾在地上的樹枝,以及秸桿和莊稼的根茬等。打柴,常指上樹砍伐樹枝,或去山上間伐樹苗,用的工具是斧頭、砍刀之類。割柴,使用的是鐵匠專門打造的鐮刀,把生長在山坡上的灌木割起來,弄回家里來燒火做飯。
我們那兒雖然山高坡廣,卻沒有廣茂的林坡,也就沒有多余的樹木可供砍伐。山坡上到處生長的是稱作馬筋、荊柴、土僵、黃櫨之類的灌木。因為割柴這活兒特苦特累,還潛伏著幾多危險,所以割柴就像戰爭一樣,它讓女人走開,是男人們獨攬的一種活動,也是和平時期最能顯示男子漢英雄氣概的勞動。
村民們大規模的割柴活動,是在冬季的農閑時節,村里養牲口的農戶少,村民們割柴多是用特制的扁擔將柴挑回來。離村近的山坡上灌木叢常常被人割,長起來的嫩枝,特別是嫩馬筋渾身是圪針,既不耐燒又扎手,男人們不屑割這類柴。要割長得又粗圪針又少的老馬筋,就必須到十多里遠的大山里去。因此,大凡第二天要上山割柴的人們,頭天就收拾好了鐮刀、扁擔和帶有單眼木鼻子的麻繩。夜里早早就睡下了。
第二天,天不亮,割柴的男人們就起床了。吃飽飯,取上工具,便呼朋引伴,冒著凜冽的寒風向大山里走去。
節令雖是數九寒天,男人們的心卻是火熱的,一路上談天說地,豪氣沖天。他們不像是去從事一種平凡的勞動,倒像是去完成一項激動人心的使命。不知不覺就來到山腳下。他們放下扁擔,把麻繩系在腰間,抬頭選好柴長得高大粗壯的山頭,像戰士發起沖鋒一樣,提著鐮刀貓著腰分別向目的地攀去。這時,調皮的男人,還會一邊爬坡一邊唱起動聽的“爬山調”:
太陽出來一桿子高,
妹妹要吃那甜酸棗;
哥哥摘棗上山崗呀,
妹妹在家等得好心焦。
太陽出來紅艷艷,
妹妹夸酸棗甜又甜;
哥哥高興地咧嘴笑呀,
抱起那妹妹轉圈圈……
上到坡頂,選好打并柴捆的地方,把麻繩的木鼻子朝外鋪開,正式的割柴活動開始了。
山坡上的灌木,不管是馬筋也好,黃櫨也好,這兒一叢,那里一叢,長得雜亂無章。山上的灌木也不是一種,也不是都可以當柴割的。男人們穿梭在長滿荊棘的灌木叢中,東一叢西一叢地割起來,并把它們拖到打并柴捆的地方,一顛一倒地碼起來。在割柴時,在拖柴中,雙手騰不開,背對著繞不過去的荊棘就趟了過去,有時就扯破了棉衣,露出了白花花的棉絮;有時荊棘冷不防迎著臉頰掃過來,男子漢的臉上就劃出了血道道。割上一次柴,常常十天半個月拔不完棉衣中的圪針;上過幾次坡,哪個男人的手上臉上都會留下縱橫交錯的血道道。男人們根本不在乎這些,只要能割回上等的柴,便能贏得媳婦的歡心,便能為家人帶來幸福。受點傷,掛幾處花,在這些男子漢看來,都是些些小事,根本不值一提。
割柴時男人奔走在陡峭的山坡上,是來不得半點大意的。我十六歲那年,隨伙伴們到河南岸叫做“死人溝”的山上割柴。我在拖柴碼柴時還唱著流行的京劇小段。我記得剛開口唱《紅燈記》中李玉和“獄警傳似狼嗥我邁步出監”,第一句還未唱完,就被腳下的柴茬子絆倒了,從山坡上往下滾。幸好被一叢荊柴攔住,才未摔下幾十米高的懸崖。或許是這兒的地名不吉利,從此我再未去那兒割過柴。幾十年過去了,至今想起來還有點后怕。
柴割好后,就開始用麻繩捆柴了。這活兒特有講究,人必須站在柴捆里邊,絕對不能站在外邊。鄰村的一個青年在河對岸山上割柴,捆柴時一時疏忽,站在了柴捆外邊抽繩子。由于用力過猛,抽斷了繩子,他一時站立不穩,從山上摔下去送了命。他割起來的那堆柴,成了不祥之物,黑乎乎地堆在山上,對岸的人們一看見,就揪心地難過。十多年后,那些柴才慢慢腐爛掉,看不見了。我們那一帶的村子里,每年冬天都要發生因割柴而摔死人的事故。家里的人后半晌不見割柴的人回來,心就開始發慌。一旦到太陽落山還不見人的影子便知道大事不好了,就帶上擔架喊著親人的名字,到大山里去尋找。但不管發生什么險事惡事,都阻擋不住男人們上山割柴。割柴早已被男子漢看作了前仆后繼視死如歸的英雄壯舉。
割柴雖充滿了兇險,但仍不乏歡樂。
從高山上往下滾柴捆就很壯觀,常常是一人滾柴捆眾人駐足觀看。巨大的柴捆被割柴的人從高山上一腳蹬開,柴捆就翻轉著向山下沖來,有時它從山坡上滾過,各種灌木均被它碾倒在地,真可謂勢不可擋,所向披靡;它有時從懸崖上急速落下,把空氣摩擦得呼呼作響,驚得山鳥亂鳴,野兔奔跑;有時它又會被山崖彈起來,在空中劃出美麗的弧線,再重重地落下山谷,發出巨大的轟響,山山回應,驚天動地。
柴捆滾下山坡,割柴的人就緊隨其后下了山。年紀大的人割柴不愿多帶繩子,要打并柴捆就需要擰“要子”了。選擇那些長得周正挺拔的嫩馬筋割起來,再選一塊茂密的枯草地點著,把嫩馬筋燎去圪針,將其烤得出了“汗”,用左腳踩住馬筋身子,兩只手緊緊握住發燙的馬筋根部,使勁擰來,一條結實柔軟的要子很快就擰成了。
把大柴捆揭開,打并成根朝下梢朝上的兩個小柴捆,拿要子在中間捆緊。再用鐮刀裁上兩個“別棍子”。就可以拿扁擔“吃擔子”了:先把一捆柴用扁擔上好別棍子,用鐮刀撐住弄開的扁擔眼兒,接著背起穿好扁擔的第二捆柴,把扁擔的另一頭“吃”進預先弄好扁擔眼的柴捆中。這樣一副柴擔子就制作完成了。
接下來就開始挑起柴擔往家走。
有的男人收拾的柴擔子很精巧,整個形狀是A型的,人的肩膀挑住A中的那一橫,走起路來一步一顫,兩捆柴的梢子碰撞著打出歡心的節拍,讓擔柴的人越走越有勁。正應了家鄉人的兩句俗話:“桑木擔子二寸翹,能擔擔子不坐轎;桑木擔子兩頭尖,挑擔賽過活神仙。”如果走的是“之”字型的下山路,挑擔的人每到轉彎處,順勢換個肩,擔子不用擺,人卻轉了向,遠遠看起來“脖子扭扭,屁股扭扭”,真如扭秧歌一般,瀟灑自如。
有的人功夫不到家,收拾出來的擔子是H型的,肩膀挑在H中間的橫道上,兩個柴捆的下墜感很強烈,擔柴的人走一步,柴捆在地上磕一下。剛注意了前邊的柴捆,后邊的又撞在了地上。挑這種柴擔的人十分窩火,而又無可奈何。
在回家的路上,過午的太陽烤著你,腸胃里一無所有餓著你,肩膀上沉重的擔子壓著你。這要多難受有多難受的滋味正挑戰著人生的極限,在考驗著男子漢的毅力。年輕人回家心切,往往一挑起擔子就一溜小跑,由于走得急,跑不多遠便累得不行,不得不放下擔子休息片刻。年紀大點兒的人則不然,他們神態自若,不緊不慢地走著。年輕人剛把他們扔在后邊,還不等休息起來,他們就又超過了年輕人。如果是位慈祥的長者,還會對年輕人說:不怕慢,只怕站。咬咬牙,再苦再累也就過去了。
到了村邊,挑H型柴擔的人,生怕被人瞧見,說他們是“老雕抓雞毛”,專門找偏僻的巷子走。挑A型柴擔的人,特別是年輕小伙子,生怕人們看不見,寧肯繞遠路,也要從聚滿小媳婦大姑娘的村中心走過,去收獲幾多羨慕,去贏得如意女子的芳心。
割柴回來的男人們,由于肚子餓,端起什么吃什么,吃什么都是狼吞虎咽,吃什么都開開心心。吃過飯,男人們就去看自家的柴垛。看到經過自己千辛萬苦,柴垛正一天天長高,心里的快樂也在一躥一躥地長大。那些經歷的險呀苦哇,統統不在話下。誰家的大門口有一個精致的好柴垛,就知道誰家一定有一個充滿血性的能干的男人。柴垛是男人的名片,柴垛是男子漢的廣告牌和紀念碑。
二十多年過去了,我常常想起故鄉割柴的故事。因我經歷過割柴的磨煉,在后來的生活中,我便很少懼怕什么苦和難。真沒想到早年的割柴勞動,竟成了我人生最好的奠基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