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 華
韓石山先生:
您好!
我是山西大學哲學社會學學院的學生。今天到學校的收發室找信,偶爾發現先生的信件,看仔細后,知是誤投,恐遺失,便自作主張拿來轉寄。想先生不會怪我多事吧。
看到這里,您也許會疑竇叢生。既是誤投為何不退信?既在收發室為何如是容易落入一個學生之手?答案正是我想向先生您,一位長者,所可說的話。
先生您的信件之所以被遺棄在收發室,是因為它被劃歸為山西大學的一類信件。這類信件的寄信人沒有按山大的規定寫收信人地址。規定的收信人地址是各院系、科室和家屬樓信箱。如果寫學生宿舍樓、公寓,則對不起,有地址也送不到。實際是不給送。我因此事而找過相關領導,得到的答復是:“山大自古以來就不往學生宿舍樓送信。”推出來的結論是現在不送是理所當然。真有點“天不變,道亦不變”的遺風。信既“送不出去”,就應退信。但是這個必要前提事實上是假的,與結論相應的事實也不可能發生。說信被“遺棄”,一點也不夸張。這類信被亂扔在一個收發室門口的小塑料籃內,無人看管,任何人可拿之中任何一封信而不需任何手續。就此我撥11185咨詢:“如果信丟了怎么辦?”答曰:如果掛號信且保過價,按保價賠;如果沒有保價則至多賠郵資。言下之意,平信丟就丟了。我對答復十分不滿意。沒保價的也許是無法保價的。沒有價格不等于沒有價值。世上有許多無價之物,能寄的也不少。“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只言片語能撫慰或挽救受傷的靈魂,這要用多大的數字去保價?我真的羨慕古人能有“驛寄梅花,魚傳尺素”的詩趣。千里江南,可贈“一枝春”給朋友。可想像而知,當“隴頭人”即使是收到一枝凋謝的梅花,也會喜極而泣,感念萬分?!叭怂魄秫檨碛行拧?,一封信不僅傳輸信息,而且表明人有信義。它承載了很多,怎能等閑視之。
我拿先生的信時,曾程序性地找過收發室的負責人,他告訴我:“不管是不是你的都可以拿走。”我說我是憑良知而拿,他沒答話,一臉木然。也許“良知”二字在這里太沉重了,他根本沒想到這里也要用良知。郵局有明確的投遞規定,山大也有既定的送信規則,執行者看規定、規則行事,很有可能不去反思這與其個人的道德不道德行為有何聯系。但是,良知真的在此不需要嗎?且不說規定、規則的合理性需要良知去追問,就是集體的規則、規定所不能顧及的少數個人合理利益也需要良知的眷顧。這是一個良性運行的社會所必需的,也是一個“牽引人的靈魂的地方”(雅思貝爾斯語)應具備的,也是國家設“精神文明單位”稱號應匹配的。
寄信人寄出一封信,如前所說,其所希望的已超出了那八角錢的郵資所應得的回報,這是文明社會應給自己成員之其它付出的回報。這里面有一種約定和信任。也許我們文化骨子里太缺乏這種守約的習慣了。尾生抱橋柱而被淹死立了個守信的豐碑??鬃右舱f:“人而無信,不知其可?!笨墒呛髞肀槐I跖罵得“……出門上車,執轡三失,目芒然無見,色若死灰,據軾低頭,不能出氣?!边@雖不能當史來看,但至少反映了我們文化中毀約棄信的隨便。《史記·蘇秦列傳》記載,蘇秦告訴燕易王,信如尾生,是不能有作為的,這只能為己而不能為人,而且信有可能有罪。言之昭昭,一目了然。這方面西方文化有些內容值得我們借鑒。在他們的文化中,上帝都得與人立約,是為《舊約》、《新約》。事實上是人與自己的靈魂立約。于是約在終極意義上成了法,宗教的、世俗的法都是一種內在的自律,而不是外在的約束,這二者有質的區別。前者被康德稱為“絕對命令”。如果法是外在的約束,則法所造的惡,不但沒人負責,反而被認為是自然,理所當然,其審判交給歷史的必然、規律之類的東西。而法所不及的地方,良知也很可能缺席。因為人們已習慣了被規定了該干什么,不該干什么,不必反省,不必叩問良心。這是一個怪圈,缺良知而缺與自己靈魂立約,缺立約而缺信,缺信而缺良知。想到這一層,我就再不敢相信郵局,也不敢相信收發室了??赡苡腥藭?,你不相信又能怎樣?子曰:“民無信不立?!?/p>
韓先生您可能會笑話我,轉寄一封信嘮叨半天,掉一大書袋。我確有點自私,心里憋這幾句話,不吐不快,面對一個名人吐心中之塊壘,更是快事。如果問我說了些什么,權稱之為“哀‘信”吧!
敬頌文祺!
何華
2005年11月28日于文瀛三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