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舷窗上的細雨斜痕,就知道濟南在下雨。走出機場,泉城水氣撲面而來。行者最不喜歡的降雨,伴我第一次到山東。
天氣預報,連續幾天都是暴雨。時間不允許坐以待晴,就雨中去訪泰山了。
到了泰山腳下,有雨,纜車不開。古訓“車到山前必有路”,雨中登泰山也是難得的體驗,就棄車上路,冒雨登山。
打頭是“第一山”石碑和“一天門”石坊。
泰山的“第一山”自然當之無愧。不過,好像到處都有“第一山”,還都聲稱是“天下第一山”。當時可能是因為眼界寬廣度的關系,有人走了家鄉附近的幾座山,就自以為是;有人多見過些山,也以為是,等而上之,從鄉村、縣市到省和國家乃至世界,我想,主要看這個人的“天下”是多大的,他的“第一山”的“級別”就相應是多高。喜馬拉雅山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山”,只不過,歷代皇帝無法上去祭天而已。
當然,從不同的考評標準看,有不同的“第一山”。人們常說“某山歸來不看山”,那個“某”就得看誰來填。網絡一搜,“某”就有黃山、五岳、泰山、張家界、太白、武陵……我覺得,每個人心中都有他的“第一山”,而且,不同的階段,“第一山”還不一樣。
現在看,這“第一山”也是一種廣告,口氣是夠大的,自信也是滿滿的,就是不知道資質夠不夠,不知道是誰說了算。
進了“一天門”,那么,泰山的石階也就是“天階”了。此刻,天階雨色涼如水。
因為雨天,上山路上,看不了多遠,只感到路邊的樹,濕綠綠的,山上的樹,淡乎乎的,眼前的石階,水嘩嘩的,一直往天上遙不可及的遠處牽去……石階在雨中向上延伸。路旁或左,或右,不時有廟宇、樓亭,在雨霧中現身相伴。那石階像大觀園中的沁芳之水,引出園內各處樓、臺、亭、榭,讓行人腳忙時眼閑,眼忙時腳歇。
走過許多山路,也走過雨中的山路。但是,泰山的雨路就是特別。雨水沿著石階下來,漫著石階流淌,迎著你沖下來,非常小心下腳,還是找不到幾處無水的路面。
走啊,走啊。沒多大功夫,鞋子就被雨水浸透了,走起路來,“嘰吱、嘰吱、嘰吱”的響,真麻煩,索性脫下鞋襪,光著腳丫子登山。
嘿,感覺真好。久違的“赤足走在窄窄的田埂上”的感覺,從清涼的腳底,直透上了心扉。心靈一下子就貼進了泰山,跟泰山真真切切零距離接觸。
此刻,腳下的泰山,沒有喧囂,沒有燦爛,沒有神圣,沒有輝煌。只有柔情似水,只有堅如磐石。不知道孔夫子、皇帝是怎么走過這里的,也不知道歷代高官巨賈、文人墨客和凡夫俗子是怎么走過這里的。反正,我是光著腳丫,實實在在走在這雨中的石階上。腦海中不知怎地,就冒出“腳踏實地,喜氣洋洋”的話。
在家常登福州鼓山,有時候也是打赤腳,偶爾,也會遇上下雨天,怎么跟泰山這里的感覺不一樣呢?
記得雨天爬鼓山時,路上雖然濕漉漉的,但沒有漫階的流水啊?這水哪里來的?
走著,看著,就明白了。鼓山的蛇形石階古道,是凸起在地面,大雨落在石階上,雨水就淌到石階邊上,流到地上。石階存不住水,那階邊則被水沖出了水溝。而泰山的石階,比較“高檔”,兩邊有石砌的護墻,卻沒有做排水溝,一到大雨,那天階就像“水渠”,引水而下,行人當然就只好趟水了。
雨天登泰山的人少。黃金周、節假日登泰山游人“摩肩接踵”、“排隊觀景、集體照相”的那種“火爆”景觀,幸好這下看不到。但冒雨來泰山的游人還是有一些,特別是遠道來的。
在“水渠”中行走,估計每個人的鞋子都是濕的。但是,半天下來,看到的人都是“步履”而行,只有我一個人打著赤腳。
平日里,應該也有一些人是赤腳登泰山健身的吧。古時候人們沒有鞋子,在泰山攀來走去的,更都是打赤腳的了。現在,時代在進步,人的體能在退步,在野外赤腳走路的人越來越少了。記得有個小孩就問他媽媽:“光腳也能走路?”
路遇的人,匆匆上下,但也有人注意到我的腳:一雙被雨水泡得泛白的光腳丫子。
一對老人下來了,我們友好地打個招呼。在野外,特別喜歡跟路上遇到的人打招呼,不管認識不認識,互相之間都充滿人情和善意。打個招呼,說句笑話,開個玩笑,搞個幽默,大家都很開心。
詢問之下,知道他們一大早就上山了,現在是下山回去。我們佩服地說,真厲害。
他們高興地笑笑,然后對我說,你光腳更厲害。
恍惚間,就覺得自己像是一個飄在天階上的赤腳大仙,正往南天門而去。
又遇上幾位婦女,看到我的赤腳,一邊驚奇,一邊還關心,說,哎喲,沒穿鞋啊,腳不要磨破了啊。
我忙謝謝她們,同時回了一句,我這也是“皮鞋”,還是“真皮”的啊。她們一愣,接著很開心地笑了。
在流音亭,遇到幾位外國女生。我們在他鄉,她們在異國,邂逅在九月豪雨的泰山。搜腸刮肚找出幾個英語單詞,加上手勢和表情,和她們交流一通。最后,也只是弄明白了,她們來自法國。
在她們那么專業的旅游鞋面前,我的“皮鞋”更顯得“歸真返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