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墳頭的青草鋤了又長。周而復始,已經三十幾個春秋了。
父親四十七歲那年才有了我。當我開始懂事時,他已經進入“知天命”的階段。那時人的平均壽命短,四十歲左右就顯得老了。可是對我來說,五十多歲的父親,身體非常好,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年輕得多。因此,雖然他比母親整整大了二十歲,但在我童年的眼里,歲數的差別不算什么,重要的是他們非常般配,感情十分融洽,我從來沒有見過他們爭吵紅過臉,以至于覺得天地間的父母大體都是如此。
稍大后我才知道,父親已結過一次婚,我的那些姐姐都出于早先的那位母親(我們稱之為大媽)。據長輩們告訴我,父親最初有兩個兒子,長得很可愛,但不幸死于瘟疫,悲痛之余,從鄰村抱養一個女孩,即我的大姐,取名“客”,本想招來弟弟,哪知偏又生女兒,父親大失所望,“差矣,差矣”,便把二姐稱為“差”。此后接連出生的四個孩子又都是女兒,可憐的大媽,怨自己的命不好,生一個哭一場。父親則因其時的心情,依次為這些來得不是時候的女兒取名。三姐叫“剩”(即太多了),四姐叫“余”(意思是,已經有了再來豈不多余)。五姐叫“養”(一生下來就送給舅舅當女兒),幺姐叫“叻”(與肋同音,明顯是把她當做雞肋看待,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傷心的大媽則在生幺姐后不到一年便因病離開人世,把一群嗷嗷待哺的女兒留給父親。
父親年輕時在村里的學館讀過私塾,后中途輟學,回家種田,繼而又棄農從商,到涂寨街上開一間雜貨店,做起買賣。我很小時候就知道,父親的店雖小(約十平方米),但在當地頗有名氣。那時方圓一二十公里的人,幾乎都曉得他的名字,原因是他做生意以誠信為本,薄利待客,童叟無欺。我常聽他對顧客說,現在進的貨已經漲價了,你是老熟人,就按原價算,下次再提吧。可是那時物價波動很厲害,到了下次,進的貨又漲價了,他還是那句老話,“下次再提吧”。雖說表面上買賣做得紅火,獲利卻甚微,加上解放前苛捐雜稅,生意很不怎樣,到了我讀初中時,已經無法再經營下去,只得把店關起來回老家繼續種田。所負的債靠賣地還清,而被顧客賒欠的賬分散各地,幾乎都沒有收回,留下的兩塊寫滿欠賬人姓名與金額的粉牌,一直擱在抽屜里。
現在回想起來,父親開店時也不能算是一個專心致志的小商人。他愛讀書看報,愛下象棋,偶爾也玩麻將。這些業余愛好常常超過做生意的興趣。我多次發現,父親下棋時十分專注,顧客上門,他幾乎是視而不見,要是二哥或我提醒,他連頭也不抬就生氣說:“不要吵嘛!”他還舍得花錢訂報紙,這在舊社會是十分罕見的。因此他對當年國內外時事很熟悉,常在我們面前談論。有一次高興時還講故事,說汪連(當地的土匪頭子)拿著報紙,裝模作樣地看,知道底細的人就故意問他:“現在形勢如何呀?給我們講講吧。”汪連是個文盲,報紙倒著拿都不懂,還故作深沉地回答:“咳,現如今世界亂紛紛呀。”引得人們哈哈大笑。從此以后,家鄉便有了一句新的歇后語:“汪連看報紙——世界亂紛紛。”
父親的舊學根底比較扎實,還寫得一手好字。我從小在他的身邊,陸陸續續聽他講過《三國》《東周演義》《詩經》,耳濡目染,對文學和歷史逐漸產生興趣。可以說,童年與父親在一起的日子,對我后來的學習與工作有著很大的影響,而父親則是我的第一位啟蒙老師。我有時會想,如果當年父親不輟學,而是繼續讀下去,很可能是個學問家。然而父親卻把這種機會讓給他的二弟,自己回家務農,挑起持家的擔子。我的這位二叔也不負父兄的期望,民國初年畢業于福建法政專科學校(它的附中就是現在的福州二中)。聽一位親戚講,當年二叔回家是坐轎子的,此后在地方上也很有些名望。而在我的記憶中,父親與二叔的關系非常好,兄弟倆一輩子也沒有發生過爭執。我還有個三叔,智力差,雖然也成了家,但生活過得比較清苦,父親便時時給予接濟。我記得三叔常從鄉下來到小店,每次父親都沒有讓他空手回去。
父親的小店經營煙茶酒,這三樣消遣品他都喜歡。每天清早起來,他先要泡茶品一品,然后清洗水煙槍,晚上則喝一點酒。但他凡事注意適度,從沒有見過他喝醉酒或沉迷于煙茶的現象。有趣的是,我在他身邊生活了十幾年,卻一樣也沒沾上。后來喜歡喝茶還是下放時學會的。但我對小時候陪父親喝酒的印象記憶猶新。那時他每天晚上都要溫半斤自家釀的地瓜燒,然后自酌自飲,我則坐在他的對面,聽他聊天講古,談論時事,偶爾伸出筷子夾塊豆腐干吃。這是童年最快活的時光。
在眾多的兄弟姐妹中,我最受父親疼愛。原因并非我比他們聽話或能干,而是除了抱養的大哥和母親帶來的二哥外,我處于眾姐姐之后,小弟弟小妹妹之前,位置恰到好處。但父親對所有的子女都非常關心,總是千方百計地為他們著想。大哥是個喜歡結交朋友的人,但常常上當受騙,有一次在德化被人綁架,父親好不容易托人把他放回,還從小店勻出一些錢,讓他去做生意,可惜經營不善,不到一年就倒閉。二哥忠厚老實,讀完小學就在店里幫忙,父親很器重他,凡事與他商量,而且言聽計從,大有把小店交給他掌管的樣子。這一點,二哥直到晚年還念念不忘父親對他的信任和倚重。至于嫁出的幾位姐姐以及弟弟和兩個妹妹,也沒有讓父親少操心。
父親對我,傾注了畢生精力。從小學到初中,我都不是勤奮的學生,懶散,貪玩,該交的作業沒交,甚至逃學。父親從二姐夫——也是我的初中老師那里,了解到“會讀,但不想讀”的真實情況,并沒有因此打罵我,而是耐心啟發引導,使我懂得讀書的重要,珍惜機會認真讀好。上高中時,家庭經濟已經十分困難,為了讓我能順利讀下去,父親在鎮上擺個小地攤,每天一大早從鄉下趕到涂寨,中午一餐由妹妹送去地瓜稀飯,傍晚又從涂寨回到鄉下,風雨無阻,而那時的他已經六十多歲了。一九五五年我考取北京大學,雖然父親顯得很平靜,甚至什么也沒說,但從他臉上的表情看得出,這對他是一個很大的精神安慰,因為我最終沒有辜負他的期望。
在北京上學期間,由于拿不出路費,我沒有回過一次家,但和父親一直有著密切的書信來往。他的信我都留下。不知是心靈感應還是別的原因,畢業后我回到家里,發現父親和我一樣,也把我給他的信留下。這些父子版的“兩地書”為我日后回憶當年的大學生活和老家的情況提供了真實可靠的資料。每當翻看那一張張已經發黃的舊信箋時,我都會被父親殷殷的關愛之情所感動。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我沒有及時回信,父親擔心我出什么問題,很是焦慮。雖然過幾天就收到我的信,還是念念不忘,在回復時一再叮嚀我:“家信切須經常寄來,萬勿延緩,因見汝信如見汝面,聊為慰我的懸望之故耳。”
大學畢業后能回到福建工作,對于父親來說,是他的愿望,因為這樣父子可以經常見面。那年他已經過了七十歲,但由于從小勞作,經常鍛煉,身體相當不錯,還能下地干活,挑水種菜。遺憾的是那時正是三年困難時期,雖然家里有我每月寄去的一二十元,但物資奇缺,價格甚高,那些錢只夠買一兩擔草做燃料用,父母的生活過得很緊。后來,又因為二哥的兒子不幸溺水夭折,給愛孫如命的父親以沉重的精神打擊,從此身體一天天衰弱下去,一九六七年春,終于走完他的人生之路。
父親一生亦農亦商,無論做什么,都是為了家庭的日子能過得下去,對社會不能說有多大貢獻。但他的人品,他的道德情操,以及他對子女的愛護與教育,都值得肯定。雖然他已經去世三十多年了,但家鄉一些歲數稍大的人,至今還記得他,說他有才有德,人緣又好,是小鎮上一位受人尊敬的長者。而且說,那時他愛清靜,討厭鋪張排場,當地便有“寶伯(父親的名字)不愛熱鬧”的口頭禪流傳四鄉五里。而對我來說,父愛如山,他言傳身教,是我最好的老師,我從他那里學到怎樣做人,怎樣做事。
懷念過去是人之常情,越到老年越是如此。我時常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想起我的父親,有時還會夢見他。老人家依舊是那樣的親切慈祥,仿佛時間又回到當年。而夢醒之后,留給我的只能是深深的喟嘆和傷感。我多么希望我們還能父子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