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風天

和楊大壯重逢是在我接到一個女人的電話后。我根本不認識那個女人，可她的電話卻直接打到我的辦公室。

１２月初的一天下午，我在辦公室為一個要“出國”的準兄弟辦離開單位的介紹信、證明等一系列的各種手續(xù)。全部辦好了，我又把蓋著章的地方，用嘴吹了吹，仔細地看看確實干透了，我就把這些紙張弄整齊，裝進一個檔案袋里，回身放進了文件柜。下午三點多鐘的時候黎衛(wèi)東來了。黎衛(wèi)東就是要出國的哥們兒，他一進屋，我就看到他眉笑眼也笑的得意勁兒。他先給我點上一支煙說，大哥，你幫我做了這么多事情，真得好好地感謝你。我看著他笑了笑說，沒什么，這是我的工作，用不著謝。再說了，有你三姐的關(guān)系，咱們甭客氣。然后，黎衛(wèi)東就坐在我辦公桌旁邊，一聲不吭地瞧著我把他的檔案袋找出來，我又當著他的面，把各種文件重新看了一遍。我對他說，手續(xù)都辦好了，應(yīng)該沒有問題，你自己再審查審查，哪兒不合適咱們馬上重弄。

我知道，他此刻一定是壓抑著自己內(nèi)心的喜悅，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我忙碌。我分明感到了他的呼吸都像在笑。他還故意把吸進嘴里的煙，使勁地吐出來，一團團的煙霧，帶著他內(nèi)心里得意忘形的奇形怪狀，在我們辦公室里彌漫飄動。他這回出去，肯定像他四姐黎英嫁出去一樣，不會再回來了，所以他心里非常興奮。原來他們家在國外根本沒有任何親屬，只是前年他四姐突然閃電一樣離了婚，嫁給一個已經(jīng)禿了頂?shù)募幽么罄项^，并跟著那老鬼子回加拿大了。

黎衛(wèi)東則因他四姐的改嫁，成了加拿大老鬼子的小舅子。他呢，把這個當成了可依賴的海外關(guān)系，不斷地跟他四姐通電話，非得讓他四姐給他辦出國去。黎衛(wèi)東有四個姐姐，他最小，是家里惟一的男孩子，父母的非常寵愛他。他的四個姐姐也都喜歡這個小弟弟，而他的四姐黎英最疼他。因此，當黎衛(wèi)東的四姐決定跟那老鬼子回加拿大時，黎衛(wèi)東特意跑到飯店，纏著他四姐說，四姐，我也要去加拿大。

黎英逗他說，小弟，我還沒去呢，你怎么去，那老東西也未必愿意你去呀。再說了，你以為出國那么簡單，你跟人家又沒一點關(guān)系。

黎衛(wèi)東聽四姐這么說，當時就急了，怎么沒關(guān)系呀！你嫁給了他，你就不是我姐姐啦？黎衛(wèi)東搬著四姐的肩膀，盯著她看了又看。哼了一聲接著問黎英，四姐，你沒跟那老鬼子上床睡覺呀？你們不是夫妻嗎，這無論在中國還是在加拿大都得算有關(guān)系吧。既然有關(guān)系，我不是那老鬼子的小舅子嗎？你是我姐，他是我姐夫，就憑姐姐這么疼我，也不能說沒關(guān)系呀。四姐，我跟你說，就這事，算我求你，你要不管我，從今天起，這輩子我也不認你了！

黎英一看黎衛(wèi)東生氣了，就說，瞧你急的，姐什么時候說不管你了？你得等我先去了以后才能辦吧。又說，小弟你放心，姐一到那邊住踏實嘍，就給你辦這件事，你新姐夫要是不同意給你辦，你也甭著急，等我拿了綠卡就跟老東西離。到那會你再去，四姐就你這么一個小弟，姐姐幫你，跟你一塊兒生活。那老鬼子，除了有點錢，還有什么呀，連毛都快掉沒了。我圖什么，我就是要讓咱們家有點海外關(guān)系。

聽姐姐這么說，黎衛(wèi)東樂得抱起四姐就掄了個圓圈，說，四姐你真好！從飯店出來時，黎衛(wèi)東順手拿了那老鬼子的兩盒煙，還擁抱著他的新姐夫說，咱們加拿大見！

今年６月份的時候，她四姐來電話告訴他，辦好了。是那老鬼子給他辦的，按照探親辦的，時間半年，到期時，還可以再續(xù)幾個月。你新姐夫為你來費了不少勁，你來時，想著給他帶兩瓶酒，他愛喝咱北京產(chǎn)的酒。一定要好好地謝謝他，他對咱們挺好的。

黎衛(wèi)東的四姐沒走之前，在一個國營菜市場里賣菜。當然了，他四姐的模樣不像賣菜的。黎衛(wèi)東的四姐與他三姐一樣，長得很漂亮。他四姐三十五、六歲的人了，仍然有條有形曲線迷人的身子，皮膚也保養(yǎng)得很好，說她是演員也有人信。沒人相信的是她怎么會一直賣菜。至于她是怎么認識的那個加拿大老鬼子，版本有六七種之多，褒貶都有，但沒人能說清楚到底是哪種正確。據(jù)她自己說，有一天她正在往貨架子上擺放西紅柿，那老鬼子給她拍了張照片，拍完了，還沖她伸出兩手指搖晃，哈嘍哈嘍地笑。她急了，立刻繞出柜臺，追上那老鬼子，一把揪住他。嚷嚷著讓他把膠卷拉出來曝光。那老鬼子沒急，仍然笑瞇瞇地看著黎衛(wèi)東的四姐，就是不把照相機里的膠卷拉出來。黎衛(wèi)東四姐單位的領(lǐng)導就報了警。外事警察來了后，詢問了事情經(jīng)過，做了筆錄，知道了那鬼子是來旅游的，順便拍點照片，為的是宣傳中國，沒有惡意。所以，警察也沒要求那老鬼子把照相機里的膠卷曝光。后來照片洗出來了，那鬼子還專門跑到菜市場給黎衛(wèi)東的四姐送照片，還用半生不熟的中國話對黎英說，你很美，我喜歡！黎英一看照片，是特寫，她細膩的臉蛋兒襯著紅色的西紅柿和綠色的柿子椒，笑得滿嘴白牙燦爛，確實把她照得很美，她就高興了，還跟那老鬼子拉了拉手，她說那是她所有照片里最好的一張。

沒過多久，黎英就跟丈夫提出了離婚。她很干脆地扔了孩子、丈夫跟老鬼子走了。黎英跟丈夫離婚的時候也沒打沒鬧，那鬼子還特意送給她前夫一臺高檔照相機，那種鏡頭老長老長的照相機。老鬼子說，就是在菜市場里給黎英照相的那架照相機，留給他做紀念。

從黎衛(wèi)東的四姐的電話一來，這哥們兒就放出風來說，這回去找她四姐，說是到加拿大去探親，哼，我到時就不回，我四姐還把我吃了不成？從黎衛(wèi)東四姐走的這兩年多時間里，他為了達到目的，只談戀愛玩，絕不結(jié)婚，為的就是走的時候輕巧，省得有媳婦和孩子麻煩。

我把黎衛(wèi)東稱為準兄弟，并不是男人之間具有廣泛意義的那種稱呼，而是因為許多年以前，我和他三姐黎珞是中學同學。我們中學畢業(yè)后，又一起被分配到市政公司，去當壯工修馬路。那個時候，我曾經(jīng)追求過他三姐，夢想過她能成為我的媳婦。但我沒有成功。那時候我年輕，行為放蕩不羈，不服從任何人的管束，還經(jīng)常頂撞領(lǐng)導，不想上班時就去醫(yī)院泡病假，然后和楊大壯等幾個工友一起，去王府井、西單等繁華的商業(yè)街區(qū)追女孩子。因為經(jīng)常泡病假，我們上班時也總得裝出身體病弱的樣子，根本不賣力氣。工隊領(lǐng)導們恨透了我們，把我們幾個家伙視為落后分子，人前人后，會上會下總把我們叫做“流氓”，說我們是社會的渣滓。

在我追得黎珞不得不有所表示的時候，她咨詢了一個祖籍北京懷柔縣的老馬路工以后，相信了那個認識不了幾個字，只能把自己名字寫得歪七扭八的老東西的話。她最后得出的結(jié)論是：即使我不是壞人，看我目前的狀態(tài)和行為，將來也不會有什么大出息。除了別人說三道四，她還知道我的許多秘密，為此，她總是埋怨我，說我不務(wù)正業(yè)。譬如我去醫(yī)院泡病假，開來發(fā)燒的病假條。她知道我去醫(yī)院泡病假時，在自己的衣服口袋里放個裝熱水的小瓶子，試表時用手指緊緊地捏著，等護士叫我過去看表時，我自己就先把溫度表拿出來，這時候溫度計上顯示的溫度，已經(jīng)離發(fā)燒差不了多少了。我故意放慢動作，用捏熱水瓶的手指捏住溫度表有水銀頭的那一側(cè)，然后溫度表的溫度就根據(jù)自己想要的高度往上升，升高到發(fā)燒的溫度，趕快把溫度計遞給護士說，還真有點發(fā)燒。這個時候，病假實際上就已經(jīng)到手了。那年代看病是全部公費，所以看病的人非常多，每個醫(yī)院的每個科室前都擠滿了人。醫(yī)生們從一上班開始，就不停地看病人，一天下來很累很累。所以，很多時候，你被叫進去坐到醫(yī)生面前，而醫(yī)生根本就不看你這個人。你坐到他面前，他連頭都不抬地問，哪兒不合適？然后不等你回答，他看看護士轉(zhuǎn)給他的記錄著試表溫度的小紙條，馬上說感冒發(fā)燒，給你開點藥吃吧。說完，他會很認真地邊開藥邊對你說：再給你開三天假，回家好好休息，要多喝白開水啊！那個時候，泡病假很簡單的。

我們還有許許多多泡病假的手段，人們根本想象不出來的手段。什么“高血壓”“肝炎”“痢疾”等等，凡是必須休息的病，我們都可以輕而易舉地弄得逼真。譬如看高血壓的病吧，醫(yī)生把血壓計綁在我們胳膊上的時候，我們只用屁股坐在凳子邊上，眼睛盯著醫(yī)生，只要他一捏那個充氣的橡皮球，我們就兩腿繃緊使勁，逼迫血液不能順利流到身體下部，結(jié)果血壓計的顯示會失靈。有的醫(yī)生也產(chǎn)生過懷疑，他或她會換個血壓計，再給我們測一次，但結(jié)果往往差不多。把自己做成肝炎病就更簡單，但這涉及到血液的純凈，我就不能把這個秘密方法說出來了。還有“腰肌勞損”“腱鞘發(fā)炎”什么的，這兩種病開病假也很方便，只要醫(yī)生一摸你，你就說疼，兩天或三天的假條就到手了，但往往要被打封閉針，無緣無故挨一針是很痛苦的事情，我們一般不會看這兩種病的。

有了這么多的病做后盾，幾乎所有的人都相信我們幾個是病人，只有黎珞知道是我們自己弄虛作假泡病假。可是，她從來沒對外人說破過這件事。因為大家都是從一個學校來的，我們也沒拿她當過外人。

黎珞有了正確的決斷后，她就約我單獨出去，說是談?wù)劇Ｎ抑两裼浿莻€黃昏。那是個初春的晚上，風很大，氣溫不高。當時我們是在門頭溝的山區(qū)里修路，所以我和黎珞離開工棚區(qū)，沿著彎彎的山道，向山里走。山路兩側(cè)就是陡峭的山坡，灌木叢干枯的細枝條，被大風吹拂得搖搖擺擺，發(fā)出尖細悠長的鳴叫聲。我走黎珞的左邊，我看到她額頭前、鬢角邊散碎的頭發(fā)在風中抖動著。我們默默地走了很長很長一段路。

我記著，那天她沒說我不好，也沒告訴我她咨詢過別人，只是非常委婉地拒絕了我。她說不是我不喜歡你，但我真的不能答應(yīng)你。你想想，咱們倆要是戀愛結(jié)婚，是不是得組織一個家庭啊。可是你再仔細想想，一個家庭里，怎么可以兩個人都修馬路呢，將來有了小孩子怎么辦？她還對我說如果真想交女朋友，她可以幫我找個女朋友，保證漂亮。我沒有答應(yīng)。我說：怎么會一個家庭兩個修馬路的呢，我不會永遠在這里當修馬路的苦力。你也不會呀。她低著頭笑了笑說：不修馬路你還能干什么呢？馬路你都修不好呢！你還有病。

我說你胡說，我沒病，這些事別人不知道，你還不知道的嗎？病假條上寫的那些病，都是假的，是我去泡病假時做出來的。可她說，我知道你身體沒病，你的思想有病！

我有苦難言，我想對她說我思想也沒病，只是不愿意干修馬路的工作，泡病假就是為了將來調(diào)動工作打基礎(chǔ)。可她根本就不相信。她對我的拒絕，傷了我的心。

當時我覺得，在我的眼睛里，黎珞是個十分完美的女孩子，沒有誰會比她更漂亮了。雖然那個年代的姑娘穿著很樸素，一律穿軍綠、深藍或鐵灰色的衣服，但無論是裁剪簡單的工作服，還是制服，都遮掩不住她苗條的形體，就連散亂垂在她額前的頭發(fā)，都對我充滿了誘惑。我無法抵御她對我的吸引力，我總是用眼光追隨她的身影，我曾經(jīng)在爆土揚塵的工地上尋找她留下的小腳印，她每次從我身邊經(jīng)過，我都會聞到一種淡淡的清香，我就使勁地深深地呼吸，試圖將她身體帶來的氣味吸進我的身體里。我認準了，有資格成為“我媳婦”的女人只有她，這也是我３３歲才成家的重要原因。

我追求黎洛有兩個原因，一個是我真心喜歡她，絕對與我們追女孩子交朋友玩是兩回事。我就是想讓她成為“我媳婦”，絕不僅僅是讓她成為我的女朋友。二是我知道楊大壯也在千方百計地追求她，所以，我們哥幾個之間也有個競爭，心里都在暗自較勁，我必須主動出擊。后來我才知道，在被黎珞拒絕的人里，真的也包括楊大壯。我想她對楊大壯說的話，也一定和對我說的話是一樣的。楊大壯和我，何其相像呀，我們一樣的心理，一樣不愿意修馬路，一樣去泡病假，所以我們從來也沒因為共同追求黎珞而產(chǎn)生矛盾，我們只在背地里各自努力。

在我們都徹底失敗后，大家才說破了當時的情景，我對楊大壯說：她說我有病。楊大壯就樂了，她也說我有病，思想有病。我們一起大笑。

我們笑著把被拒絕的原因做了個總結(jié)，但我們誰也沒說一句黎珞的壞話。她畢竟還為我們保守著泡病假的秘密！那時的黎珞，真的是個很完美的姑娘。對黎珞的追求失敗以后，我的思維便把我的身體給弄活了，我對女孩子產(chǎn)生了一種向往之情，總想著和她們在一起。青春不容人消沉，在黎珞那里得到的失落，逼使著我們走上了對女孩子的追逐之路，也使我們獲得了泡病假以外的另一種快樂。

根據(jù)我們的經(jīng)驗，追女孩子的過程，和談戀愛完全不是一回事。到處追逐女孩兒是一種冒險，也是一種快樂。那種由絕對陌生變?yōu)橄鄬τH近，甚至極其親密的經(jīng)歷，總是充滿了人性的誘惑，讓我們在重體力勞作后興奮不已。我們并不在乎結(jié)局和把一個女孩子追到手以后做什么，只是在確信能夠隨時把她叫出來去看電影、去滑冰或去公園劃船，然后再又打又鬧地去鉆樹叢就知足了。哥幾個互相吹牛時，把自己追到的姑娘拿出來比較，誰的女朋友更漂亮，誰就牛氣。因為我們那時追女孩兒，并不是要找老婆，僅僅是排解生活里的苦悶和無聊。超重體力的勞動和無休無止的政治學習，使我們的青春如同被風化了石灰?guī)r，干澀得沒有一丁點水分，我們青春的粉末，隨時隨地地在空氣中飄飛。

當我們意氣風發(fā)地巡視在北京的繁華商業(yè)大街上，盯著所有過往的青春漂亮的女孩兒看的時候，我們就像發(fā)情的大狗一樣快樂極了。我們可以從王府井大街或者西單大街的這頭走到那頭，然后再走回來，盼著多遇到幾個漂亮女孩，有時還要逡巡好幾次。

那時，無論在什么地方，我們只要一發(fā)現(xiàn)遠處走來個和我們年齡相近的女孩子的身影，立刻就會極度興奮起來。我們會低聲商量：誰上？然后看看周圍如果沒有公安或工人民兵什么的情況，便由選中的一個人，迅速地迎著她走去。走到她對面的時候，攔住她的同時，大腦里還要飛快地估計她的年齡，然后馬上微笑著壓低聲音對她說：同學，請停一下行嗎？我想認識你，跟你交個朋友！只耽誤你一分鐘。遇到看起來年齡大一點的女孩子，我們就叫“大姐”，年齡相近的我們一律都叫“同學”。

就在攔住她，開始說話的這一剎那，你會看到她白皙的小臉，會一下子變得紅紅的，她的眼睛里，也會流露出一種驚異、懼怕、興奮和害羞的表情。這個時候，如果她沒有立刻轉(zhuǎn)身離去，也沒有開口大聲地罵你“臭流氓”，只是抬眼皮盯著你看了一眼，甭管她的眼神里是恐懼還是溫柔，你都必須死皮賴臉地轉(zhuǎn)過身，緊緊地追在她身邊，不停地對她說你剛才說過的話，還要不斷地表白：我沒有別的意思，我也不是流氓，只是想認識你，和你交朋友。只耽誤你一分鐘。你真的很漂亮！

這樣追在她身邊走出一段距離后，也許剛剛走出十米、二十米，她往往會乜斜你幾眼，在不經(jīng)意間地四下里看看。當她認為再沒有別人注意你們了，她就會停下腳步，像老熟人似的和你交談，或者假裝生氣地對你說：你干嗎？臭流氓樣兒！她說你臭流氓樣兒的時候，聲音很低很低，只有你們兩人可以聽到。到了這樣的地步，無論她和你交談還是繼續(xù)罵你流氓，事情往往都會很平靜地進行下去，至于以后有沒有結(jié)果，成不成功，都看你的運氣和兩人的緣分了。但僅僅是這個過程，就對我們充滿了誘惑和刺激，讓我們樂此不疲。

不斷地追逐女孩子，不斷地把她們變成自己的女友，再毫不留情地冷落、疏遠，最后拋棄了她們，真的是種生命的快樂呢。這種看似離奇，不合社會規(guī)范的做法，使我們的青年時期顯得充實了許多，由此也沖淡了生命被重體力勞作折磨的痛苦。

如果是別人給你介紹了女朋友，直接進入搞對象的階段，那么，這個充滿激情的過程和快樂就無法體驗了。

說實話，要不是那時黎洛的無情拒絕，我可能會失去這樣的青春體驗，只能在干澀冷寂的社會環(huán)境中長大成人。當然了，我更不會為改變修馬路的身份而發(fā)奮讀書，千方百計地離開市政公司去上大學了。所以我并不嫉恨黎洛。

由于有了這個特殊的經(jīng)過，我和黎衛(wèi)東的關(guān)系當然也不一般了。

我和楊大壯大學畢業(yè)后，一起分配到了這家鐵工廠。進廠后，我們又被安排在到鍛造車間實習，我就在黎衛(wèi)東所在的鍛工班里實習了六個月。楊大壯則被安排了去翻砂班。

我們這個鍛工班負責打造全廠的模具坯子，整天就是丁丁當當?shù)卮蜩F。因為我曾經(jīng)修過馬路，所以對這樣艱苦的工作環(huán)境并不陌生，對工友們粗獷的性格，粗野的話語也熟悉。我很快就和他們這些打鐵的青年工人成為了哥們兒，我和他們一起掄起大錘錘打紅彤彤燃燒著的鐵塊兒，一起放開喉嚨大聲喊著罵粗話。說真的，我真的喜歡打鐵，它像極了我們當年追女孩子的過程，充滿了刺激！總是讓我興奮。當爐頭喊一聲：開爐！我們赤裸著上身，手持工具蜂擁而上，把那燃燒著的鐵塊用搭鉤抬到砧子上，掄開大鐵錘，嗨操！嗨操！嗨操地打鐵，不敢怠慢，也不敢疏懶。在鍛工班實習的那六個月，讓我又找到了當年追女孩子一樣的興奮點。

當然了，工人們都知道我不會長久地呆在鍛工班，卻仍然很喜歡我這個和他們有著一樣粗獷性格的干部。由于和黎珞的關(guān)系，我與黎衛(wèi)東則更比別人親密一層。

寫好了所有的證明材料，我回身找了個檔案袋，把材料放進去交給黎衛(wèi)東。我說：都辦好了，再缺什么，還需要辦什么手續(xù)，歸不歸我管，只要我能做的我都會幫你，你盡管來找我。

他接過檔案袋，把一直放在手邊的紙包兒往前推了推，對我說：大哥，我的事情也不瞞你，我這回走，除非是我那洋姐夫告發(fā)我非法移民，加拿大政府把我給驅(qū)逐出境，我他媽的是絕不回來了，咱們這也叫生活？你瞧瞧我那洋姐夫，都他媽的五十歲多了，腦袋上的毛也快掉沒了，可還跟個小青年似的那么浪漫歡實。甭管在什么地方，甭管當著什么人，只要見到我四姐，抱著就啃，我四姐享福嘍。可他敢啃我四姐，卻絕不敢不聽我四姐的話，所以加拿大政府“驅(qū)逐我出境”是不可能的。我那四個姐姐都非常疼我，這你是知道的，而我四姐在這個疼字上又加了“更”字。那老鬼子不是喜歡我四姐嗎，他那樣一個禿了腦瓜頂?shù)难罄蠋妥樱⒘宋宜慕氵@樣一個美人，他能不聽他夫人的話？他敢去告發(fā)我嗎？他不敢。不僅不敢，還得為我移民積極地做出貢獻。所以我肯定是不回來了。

大哥，從現(xiàn)在起，咱們就是兩股道上跑的車了。這是兩條煙，可也不是什么好煙，外銷的精品煙，三十多塊一盒呢。平時咱們可抽不起，這是特意感謝你才買的。為我這事你沒少費心，算是謝了。本來打算請你上哪兒去吃頓飯，再叫上我三姐讓你們也借機會聚聚，你年輕時畢竟追過她，可我三姐不干。她不去，光咱們哥倆也沒什么意思了是吧。我是想讓你們敘敘舊情，她離婚后挺孤獨挺煩的。你們見了面，你不是可以給她點快樂嗎。對男女間的這些事，我不介意，雖然她是我三姐。我四姐既然能跟鬼子跑了，咱們自己人之間自由點有什么不好啊，彼此也是個安慰，你說是吧？可她不想見你，說當年要不是那個老馬路胡說八道，她也不會拒絕你，現(xiàn)在還是不見得好。就是兩人重新好了，再做什么事情，也沒有了當年那樣的感覺了。

我三姐不去，我也沒有吃飯的興致了。這年頭吃飯是件很累的事，誰也不缺那口吃的。錢花了也就香香嘴臭臭屁股，不如給你弄兩條煙實惠，省著點兒能抽二十多天到一個月哪。

兄弟跟你說句心里話，我真愿意你是我姐夫，哪怕是“準姐夫”，你人不錯，就是沒趕上正點兒。這些年了，我們在這兒熬著，貢獻不小，收獲不大，還將大好時光消磨沒了，我覺得他媽的冤！你瞧人家“大牛”，走了就沒回來，肯定發(fā)了大財了。我記得，他跟你一樣，也是干部，可人家走得多干脆！義無反顧啊！

我跟三姐說起你的時候，她老說，你不像你年輕的時候了，她說你那時非常壞，什么壞事都敢做，但挺招人喜歡的。可現(xiàn)在你卻沒了那樣的活力，假正經(jīng)，這也是她不愿意見你的原因之一。我還好說，一個破打鐵的工人，在哪里干都他媽的是苦力。可你，可你！記得咱們一塊兒打鐵的時候，咱們不是都掄圓了那大錘玩命的干活嗎，不是都放開嗓子罵人嗎。那時候，咱們一個月掙幾十塊錢，吃也吃不著什么，喝也喝不著什么，就是窩頭、饅頭就小菜兒，沒人覺得有什么不好的地方。誰能想到?jīng)]過幾年，咱們還是打鐵不說，沒鐵打了也不說，竟有人他媽的變成了千萬富翁。怎么變的？不是有人老說沒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嗎，可你說天上要不是掉了餡餅，那比咱們整個工廠還有錢的人，是憑什么在幾年的時間里“胖”得沒了邊！不貪不污他能行？他媽了個的！！！

咱們不容易呀，活沒少干，勁沒少使，可落什么好了嗎？落什么實惠了嗎？沒有，咱們什么也沒落著。早先咱們還有個好聽的名字：工人階級！可現(xiàn)在呢？我再不走，過不了多長時間，準他媽的連這個班兒都沒的上了，準得落入那個“先下崗，后拆房，有病自己扛”的悲慘境地。

為這，我得感謝我四姐，她真是我的好姐姐。你說，她怎么就肯舍得孩子跟了那老鬼子呢？為錢？當然了，這年頭為錢也沒什么不對。你就說我四姐吧，把自己嫁給了一個有錢的男人，這就好比嫁給一個錢柜，想花錢的時候，開開門抓一把，甭管抓住的是哪國的雞巴，可那就是錢啊！總比那些零敲碎打地賣的女孩子要體面得多，也沒什么被公安抓、得愛滋什么的危險呀，你說是吧。還有那洋老幫子，萬水千山地來到中國，就為娶我四姐嗎，不是，他是給我送希望來了。什么叫命？這就是命運的造化！

大哥，兄弟我沒念過幾年書，沒什么知識，也說不出很多道理，可我得勸勸你：別老在這兒窩著了，想想轍吧，挺有才的。對了，我三姐經(jīng)常在家跟我們叨嘮說你有才。你老在這兒窩著，你得什么時候富起來？掙這點錢，你敢進酒吧敢進茶館夜總會嗎？要不，我出去以后，也幫你活動活動？你也去加拿大看看？

我笑了笑，很不自然地扔給他一支煙。情我領(lǐng)了，煙你拿回去，我不要！工資雖說不高，可目前煙還抽得起！咱不能抽中華，也不能抽你這個什么外銷的精品煙，那些東西燎嘴熏屁股！那都不是人嘴抽的煙啊！再說了，你出去行，你有你四姐和你的洋姐夫，我不行，老嘍。

我知道我當時的樣子肯定特別尷尬，他也似乎覺到了什么，點上煙，使勁兒把吸進去的煙霧吹向我說：算了，算了。你這是干嗎呀？燎嘴熏屁股那是說光抽不買的人呢，咱們這是自己的錢買的，自己買自己抽沒那個說法。再說了，不就兩條煙嗎，咱們哥們兒一塊兒混這么多年了，你還跟我三姐搞過對象，雖然你沒成為我三姐夫，可兩條煙在咱們之間算什么呢。咱這是哥們兒情分，到哪兒，也算不上行賄受賄！再說，我也沒說非得把你給弄出去呀。其實，你就在這兒當人事科長也不錯，只要你放得開。要是能干到退休，這中間不定得長多少回工資呢！

看著他的得意勁兒，我挺煩的，就站起身對他說：長工資能長到哪兒去，咱又不是公務(wù)員！不是有句老話說：好漢子不掙有數(shù)的錢嗎。是吧。所以，從今天起，你就是好漢了。你都能到加拿大去掙鬼子的錢了，這是愛國呀。祝你走運！對不起，快下班了，我還有工作沒干完呢。我不客氣的話語，可能很不中聽，他什么都沒說，轉(zhuǎn)身就走。臨出門時，他回頭看了我一眼，又掃了一眼桌子上的兩條煙。他說：有工夫去看看我三姐，她老念叨你，她一個人不容易，真的啊，去看看她，主動地給她點快樂！

黎衛(wèi)東走了。

我看看表，已經(jīng)４點３５分，馬上就可以下班了。

我把兩條煙放進文件柜，又收拾提包，做好下班的準備。收拾完了，我點上一支煙，坐在那里犯愣。心里卻盤算著女兒上高考補習班的那筆學費，還有下學期給學校的贊助費，到時候要是真沒辦法，也只好求媳婦再向誰去借，實在借不到，就得向老爹老媽開口了。說實話，心里是真他媽的煩。我一個身高體壯的大老爺們兒，渾身上下的零件齊全，也沒什么毛病，可每月就這７００元錢，竟不能使自己從從容容地面對生活中的零七八碎。當這么一個破人事科長，２０多年的工齡，還不如一個大學剛畢業(yè)，在寫字樓里給洋人干活的大學生呢。要不是歲數(shù)大點了，舍不得這好幾十年的工齡，真想辭了這工作去練攤兒，去私人公司應(yīng)聘。我甚至想過，去舞廳去酒吧去夜總會里找個空虛得瞎轉(zhuǎn)悠的款姐兒傍傍，聽她的調(diào)遣，給她服務(wù)，不就給她倒酒點煙嗎，頂多了也就是把身子給她使喚使喚。雖說年齡大了點，可早先修路當壯工時練就的滿身肌肉至今見棱見角，哪個女人不喜歡摸摸堅硬的肌肉啊。

人呢，心眼一活動，就他媽的胡思亂想，我這個想法，連我自己都覺得他媽的下三爛，也讓我十分害怕，我怕我媳婦也這么想。早先我們受的教育都很正統(tǒng)，讓我們?nèi)娜鉃槿嗣穹?wù)，而今，而今，誰他媽的有錢，我們就可以為誰服務(wù)，您說我這么想是不是墮落啊。我倒是想墮落呢，可怎么個墮落法子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這人只要一墮落，錢就富裕了。

可我就是鬧不明白，剛剛?cè)迥甑墓し颍行┬∨耍矝]做出什么驚天地泣鬼神的事情來，也沒一個勁兒地懷孕賣孩子，怎么就又是香車又是豪宅的，不是總經(jīng)理就是董事長了，都成了款姐了呢？莫非她們真是靠挨餓減肥弄苗條的身子、美容做出來的漂亮臉蛋兒和硅膠墊鼓起來的乳房創(chuàng)造了利潤？！創(chuàng)造了屬于她們的事業(yè)？也不知道是誰養(yǎng)育了這些女人，縱容嬌慣了這些女人，讓她們沒皮沒臉地活得輕輕松松，無所事事地只剩下了招貓逗狗。瞧瞧吧，抽煙喝酒搓麻將，一方面她們被男人消費，另一方面她們也消費男人，開放了的社會，活泛多了！可咱的年齡又過崗了，真是早生一天趕上窮，晚走一步窮趕上。

我這兒正胡思亂想，電話鈴突然響了，它那刺耳的聲音嚇我一跳。我不想接，都快下班了，有什么事也得等明天了。可電話鈴響個沒完沒了，我怕是廠長那兒真有什么急事，只好抓起聽筒：喂！喂！誰呀！講話！

你好。請給我找鄭白。

聽筒里傳來一個陌生女人的聲音，那聲音軟軟的，水靈靈地透著溫柔。她在知道了我就是鄭白后，讓我猜猜她是誰。我心里正煩著，哪有閑心和不認識的女人閑逗，就生氣地把電話聽筒摔在話機上，掛斷了電話。可我猛地想起來，這要是個有錢的女人呢？是不是我從前的某個同事、同學發(fā)了大財來找我，或是哪個朋友給我拉的皮條，給我一個掙外快的機會呢？突然我想起來，信息時代，任何機會都不應(yīng)該錯過，可電話已經(jīng)掛斷了。我真笨！我生氣地抄起提包，就往外走。這時，電話又打進來。我轉(zhuǎn)回身，瞧那電話，它“鈴鈴鈴”的聲音此時此刻竟是別樣的一種溫柔。我趕忙回到桌旁，抄起電話聽筒，里面立刻傳出了那個軟綿綿的聲音：

喂——鄭白啊，你別掛電話呀！是楊大壯托我打電話給你，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的電話號碼的。

聽到楊大壯這個名字我一愣。年輕的時候，我們在一起修馬路時情同手足，是一個大通鋪上滾出來的哥們兒。后來，１９７７年恢復高考的消息傳出來時，我們聚在一起痛痛快快地喝過一回，醉過一回，大家暈頭醉眼地把手拉在一起發(fā)了誓言，要改邪歸正。后來我和楊大壯就一起考進了工業(yè)大學，一起分配到這家鐵工廠。沒過幾年，經(jīng)濟改革了，國門一打開，他就憑著自己父母的一點關(guān)系，去日本國留學。剛開始我們還通過信，后來不知怎么，聯(lián)系就漸漸地斷了。算來我們已經(jīng)很久沒有聯(lián)系了。

我趕忙問那女人是誰，真希望她說是楊大壯介紹給我的朋友。可她說是大壯的夫人。聽了她的話，我這心里很不是滋味。大壯的媳婦我認識，也是我們大學的同學，是個挺爽快的挺漂亮的女人。怎么會換成了這么一個“嗲嗲”的她了呢？先不說她不是大壯的原配，就說她那帶著水聲的“我是大壯的夫人”，這句軟綿綿的有點咬舌的普通話，已經(jīng)讓我的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原先我和大壯都管妻子叫“媳婦”，文雅作態(tài)的時候才叫“愛人”。可大壯這小子，一到了日本，就，就離了自己的原配妻子，娶了個不知什么鳥樣的女人，還自稱他媽的什么“夫人”。可見這人的臉一闊，就會不知自己賣多少錢一斤，把祖宗忘了的都有。但是，膩歪歸膩歪，畢竟人家大壯剛一回國，就跟咱聯(lián)系，肯定是沒忘嘍哥們兒的舊情義。于是，我記下那女人說的見面的地方，就把電話掛斷了。心里那點郁悶，竟也因有了這么一點點的喜悅，而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周末下了班，我沒有回家，而是按照約定的時間去了今日旅游飯店。那天晚上很冷，風也很大，氣溫還在下降。天氣預(yù)報說明天北京的氣溫將達到零下十二度。由于風大，沙塵漫天飛舞，街燈下看得見黃蒙蒙的一片霧樣的揚塵。路上的人們都把自己包裹得很嚴實，掛在樹上的破塑料袋，有黑色的，黃色的，也有白色的，它們被大風吹得“嘩啦嘩啦”地顫抖，仿佛是許多旗幟在夜幕中飄揚。

大街上車水馬龍，人群熙來攘往，霓虹燈歡快地閃爍，連空氣都“嗡嗡——嗡嗡——嗡嗡”地鬧騰著。就是交通堵塞得很厲害，可咱不怕，咱騎著自行車，轉(zhuǎn)轉(zhuǎn)繞繞地還是正點趕到了今日旅游飯店。但讓人生氣的是，我圍著這個五星級的大飯店轉(zhuǎn)了三圈，也沒找到存放自行車的地方。我站在飯店前的廣場上踅摸，看到靠左邊的欄桿處有幾棵松樹，飯店的射燈照射得樹背后有片黑影，挺僻靜的，我覺得把車放那兒得了，礙不著誰的事。我推著自行車穿過綠地，剛想把車放在一棵松樹后面的背影處，就有一身“制服”邁著飛快的腳步，繞過花壇和綠地，向我快步走過來。到了我面前，他非常有禮貌地向我彎了彎身子說：先生，對不起，這里不能放自行車。

聽了他的話，我在心里罵我自己，罵楊大壯，也罵這個受過專業(yè)訓練的保安。我騎這么一輛破自行車，可他還管我叫“先生”，紿我鞠躬，這不是罵人嗎？再說這個楊大壯，掙了兩破錢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隨便找個小地方聚聚得了，非訂這么一個大飯店，這不是成心出我的洋相嗎。我對那保安大聲說：這兒不讓放！你說我把它放哪兒去？我總不能扛著它進飯店里去吃飯吧？

真得佩服這“制服”訓練有素的涵養(yǎng)性，他不急也不惱，仍然很和氣地對我說：對不起先生！您可以把自行車放進地下車庫。車庫在飯店后面，您從這里向前走，向左拐，再向右拐，再向右拐，您就看到地下車庫了。您要是嫌費事，也可以把車推到飯店外面，隨便擱在胡同里的什么地方，不遠，也就三四百米。許多騎自行車的人，都把自行車放在外面，也就是放到胡同里，然后再走過來。但是這兒不能放自行車，這是飯店的規(guī)定，廣場上只能放汽車。先生，對不起！他一邊說一邊跟我點頭哈腰，兩只手還張著，像是在趕雞似的。

我想跟他發(fā)火，可一瞧他那低三下四的奴才樣，或是文質(zhì)彬彬的紳士樣，我也就不好意思了。我只好對他說聲謝謝，重新推著我的自行車，出了飯店的大門，七拐八拐地進了胡同。

胡同里人不多，卻有許多的站街女人，我每向前走一米，都能聽到她們熱情的招呼聲，先生，洗個頭吧！先生，你來我給你洗洗腳！喊著話，她們還用又白又嫩的小手向我搖擺。我不敢停下腳步，眼睛也不敢看她們，只胡亂踅摸哪里能放下我的車。

胡同兩側(cè)散亂地堆放著許多自行車，留給人通行的地方已經(jīng)不是很寬敞了，只那么窄窄地一條。我推著車走進去很遠，才找到了可以放車的地方。我把自行車推到一個發(fā)廊的側(cè)面房山處，立刻有個女人走過來對我說：老板，進去洗個頭吧。送頭部按摩！我們這里的小姐都是專業(yè)的，冰火、推油、泰式、日式什么都行，都是做大活兒的高手，特殊要求也滿足呢！！

我沒看她。因為我牢牢地記著一個笑話，那笑話說，動物們對自己的名字都憤憤不平，袋鼠說：唉，口袋再大，里邊沒錢也還得叫“鼠”；雞說：干脆以后就叫我“小姐”吧，還好聽點；烏賊說：他媽的，我滿肚子墨水，還是管我叫賊！我知道，現(xiàn)在人們都有各自的煩惱，所以甭管是誰，甭管干什么職業(yè)，只要能掙到錢養(yǎng)活自己的肉身子，都是合理的。精神現(xiàn)如今是蹦子兒不值了。我把自行車放到墻角，鎖好車，我又看了看發(fā)廊門口那個旋轉(zhuǎn)著的燈，它正在不知疲倦地旋轉(zhuǎn)著，向外放射著很亮很亮的光。于是，我心里涌出一種莫名的惆悵。那女人仍然在叫我，還不停地沖我點頭招手，表情夸張得滿臉都是熱情洋溢。我在自己心里說了句：雞！小姐！他媽的！

返回飯店的時候，約定的時間已過去二十多分鐘。

我走進飯店大堂，看見楊大壯和一個女人坐在一個十分寬大的沙發(fā)里，正探頭探腦地往飯店門口看。我猜坐在大壯身邊的女人，就是打電話給我自稱“楊大壯夫人”的人。

五星級的大飯店，的確讓我開了眼界。大堂里富麗堂皇，燈火通明，地板明亮得像個清水平靜的池塘，充滿了迷人的溫情和誘惑，天花板上繁星一樣的燈光，悄悄撒在地板上，五光十色像是在蕩漾。

大堂里的地板，可以用一塵不染來形容。即使已經(jīng)非常干凈了，仍然有三、四個清潔女工蹲在地板上不停地用雙手擦地板，還有幾個女工，手里拿著白白的抹布，在大堂的各個地方不停手地擦拭。大堂里沒有一處不顯示著涉外飯店的氣魄。還有許多漂亮的女服務(wù)員穿著漂亮的制服，或站立或走動著，鮮花一樣點綴著這燈火通明的大堂，給這里平添了許多暖乎乎的人氣，讓人備感溫馨。

大壯看見我從飯店的轉(zhuǎn)門那兒轉(zhuǎn)進來，就趕忙和他的夫人趕過來。那個熱情勁兒啊，瞧著就讓人的心眼和肉眼一塊兒發(fā)熱。我們兩人的手握到一起的時候，大壯的另一只手使勁地拍著我的肩膀，親熱地叫了我一聲“脖子”！我年輕時很瘦，所以脖子顯得很長，大家給我起了個“脖子”的綽號。我也想像早先那樣，喊了他一聲“大牛”。可一看他那一身筆挺的白色西服和那條繡著金線紅得耀眼的領(lǐng)帶，還有他身邊如花似玉的年輕的“夫人”，到了嘴邊的話就變了發(fā)音：“啊——楊老板！好久不見，發(fā)財發(fā)財！”

楊大壯笑了，笑得陽光燦爛。滿臉的笑紋四散開來，在那支支線線的皺紋上顫動著的全是得意。他說：怎么這么晚才來，這可不是咱們那會兒打架追女孩子時的作風啊，說好的時間嗎，按點來，咱們好多聊會呀，你呆會兒進去瞧瞧吧，大伙早到了，就等你一個人了。來我介紹一下：我夫人。

我一邊跟大壯的夫人握手，一邊對他說：抱歉抱歉。這來晚了不能怨我。其實我也早就到了，可沒地方放車。廣場上那個保安，支使著我在外邊瞎轉(zhuǎn)了半天，所以晚了。

行啊！哥們兒，買車啦！可見咱們的經(jīng)濟改革是成功了！連你這么普普通通的小干部都掙了大錢嘍。大壯誤解了我的話，以為我說的是汽車，就興奮地使勁打了我一拳，大聲問我：什么牌子的？

聽了大壯的話，我十分不好意思笑了笑，假裝很神秘地湊到大壯耳邊小聲說：永久牌的。

楊大壯就笑起來，那笑聲仍然像他年輕時的笑聲一樣洪亮，只是更加無拘無束。于是，我和大壯的夫人就把他夾在中間，走進了飯店餐廳里一個叫“桃園”的包間。這間包房挺大，也很氣派，兩扇很大的窗戶，掛著紫紅色的窗簾。餐桌擺放在一側(cè)，另一側(cè)靠墻放著一排寬大的真皮沙發(fā)，茶幾上還擺著一盆鮮花。屋子里溫度很高，能感覺到暖和的熱氣撲人臉。

先到的哥們兒看見我們進來，就都七嘴八舌地和大壯打招呼，楊老板長、楊老板短的聲音，亂哄哄地塞滿了一屋子。而大家對我也僅僅是打個招呼，說句客氣話而已。

楊大壯高興地笑著坐到了主位上，他先把自己的“夫人”介紹給我們，然后說：不好意思勞動大家，本應(yīng)到諸位的府上去一一拜訪，可一家一家的太費時間。如今不同咱們修馬路那會兒，經(jīng)濟社會里，時間就是金錢是吧？咱們上學時不是學過，一寸光陰一寸金，寸金難買寸光陰嗎。所以我把哥幾個請來，為的是節(jié)約點時間。

為了表示我對諸位的想念之情，點了幾樣小菜兒，咱們隨便聚聚，今天啊，咱們哥幾個隨便吃隨便聊。吃完飯，咱們再去ＯＫ廳，嗽嗽嗓子！嗓子痛快完了，咱們?nèi)ドＤ谜簟０。艺埧停≡蹅凈[他一個系列！對！誰有特殊要求啊？有需要特殊服務(wù)的，跟我說，我也滿足。說著，他對一直站在門邊等候的服務(wù)小姐揮了揮手：上菜吧。

菜是流水一樣端上來的，先不說菜的質(zhì)量有多好，光是身穿旗袍的小姐們那裊裊扭動的身體，已經(jīng)使人充滿了食欲。光從楊大壯訂的這個飯店，點的這些菜品來看，這小子肯定在日本國發(fā)了財。敘舊是我們聚會的主題，但也不能排除他想在我們面前，炫耀自己發(fā)了財?shù)钠髨D。不就想聽奉承話嗎？如今好話誰不會說。于是，我們大家吃著干烤大蝦、香辣大閘蟹、紅燒石斑魚、澳洲鮑、三紋魚、海蛇燉王八湯、淮山枸杞魚翅羹等等的山珍海味，嘴里一個勁兒地叫著“楊老板”，并說著感謝他的盛情款待，也感謝地球上的豐盛物產(chǎn)和人類才是生猛動物之類的話。再說，都是十幾年的哥們兒了，沒必要客氣。

酒過三巡，有人提議讓楊大壯說說在日本的發(fā)家經(jīng)過，可他小子總是繞開這個問題，只輕描淡寫地說他去日本這幾年是五味俱全，艱苦過，郁悶過，也快樂過，掙的錢雖然不是很多，但肯定比在國內(nèi)要多些，要不怎么敢請大家吃海鮮呢。倒是他說起在日本消費過來自世界各地的女人時，顯得十分興奮。他邊喝酒邊手舞足蹈地說他剛到日本時，不僅舉目無親，一切都得從頭開始，而且干得活比我們年輕修路時還辛苦，苦得連媳婦都跟人家跑了。那個時期很郁悶，所以就墮落了一陣子，也就有機會在女人的身上周游了一番世界。他說得很興奮，過程卻簡單，什么事都是一帶而過，大家不喜歡聽，非讓他說點能夠使人快樂的事，說說日本那邊的新鮮事，譬如什么紅燈區(qū)、夜總會是怎么收費、怎么服務(wù)，還說最好來點刺激事，越具體越實際越好，大家聽了好痛痛快快地喝酒，就說說你自己在那里面的所作所為也行。

楊大壯就笑了說，什么刺激的事？干是干過幾回，也沒什么可炫耀。這么說吧，跟咱們現(xiàn)在的國內(nèi)差不多，我只是提前體驗了幾年。誰要是想刺激，一會咱們喝完酒，我請你刺激。現(xiàn)在的生活，媽的！有錢就刺激，沒錢甭管是誰也得墮落嘍。大壯說這話的時候，他夫人突然沉默了。她把頭低著，用手輕輕地轉(zhuǎn)動玻璃酒杯。可大壯不讓她沉默，一把摟過身邊的夫人說，就她，復旦大學中文系出去讀博的碩士，險些淪落風塵。要不是在夜總會里遇見了我，唉，不說了，不說了，我倒是覺得我們兩人有緣分呢！這時我看到，大壯夫人的眼睛里汪滿了淚水。說實話，她挺漂亮的，膚色白，眼睛大，也苗條，小小巧巧的屬于招人疼愛的那種女人，只是身材和大壯比，稍稍矮了點。

楊大壯１．８５米的個頭，滿臉的絡(luò)腮胡子，又長得膘肥體壯，男人氣十足。這時，他把他夫人摟在手臂里，很像摟著一個洋娃娃似的。這時候，我突然明白了，剛才大壯說他在日本風流時，為什么一點都不避諱他夫人了。他們肯定是邂逅在那樣的場所里，然后大壯看上了她，并娶了她。這樣想著，我就地問大壯，你媳婦呢，怎么跑的？他不理我，我再問，他還不理我。只對我隨意地揮了揮手。我就不好意思再問了。

這頓飯，我們鬧鬧嚷嚷地吃了三個多鐘頭，光白酒我們就喝了３瓶，啤酒瓶子一大堆，還有紅酒什么的。十來年沒見面，我們把該說和不該說的都說了，有人說生存的艱難，有人說事業(yè)的坎坷，也有人說活得挺得意。當然大家都認準了混得最好的還是楊大壯，他畢竟出過國，畢竟離過婚，他畢竟有錢了嗎。

肚子里有了酒以后的人，說起話來就絮絮叨叨的了。有人喊熱，大家也像是突然發(fā)現(xiàn)了熱似的，便跟著大聲喊著開窗戶！開窗戶！服務(wù)小姐就到窗邊打開了一扇窗子，冷空氣隨著窗戶的打開，猛地沖進屋子，掀動了垂掛著的紫紅色窗簾。外面的風確實很大。也不知道是誰提議，說大家挨個兒敬“楊老板”楊大壯一杯，借他的酒席，算是給他接風。于是，大家紛紛站起來，鬧鬧哄哄地一個接一個用雙手把酒杯舉到了楊大壯的面前，說著奉承他的吉祥話，大聲地喊著他“楊老板”。

可是，誰也沒想到，就在這樣的興頭上，楊大壯卻急啦！

他的兩眼珠子通紅，像是要往外噴火，像是要把他看到的一切都燒毀似的。

楊大壯罵著，掄圓了胳膊，把他手里的酒杯狠狠地摔在地板上。酒杯的碎片，帶著紅色的葡萄酒液四處飛濺，驚嚇得服務(wù)員開門逃了出去。我們大家也都愣在那里。沒有人勸大壯，我們都知道他的酒量，我們沒醉，他更醉不了。只是大家不知道他這是怎么了？因為什么，跟誰呀這是？他的“夫人”很沉穩(wěn)，仍然不聲不響地坐在那里，臉上也沒有表情，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兩眼直呆呆地看著楊大壯。

沉悶的氣氛僵持了好半天，包間的門口站了許多人，除了為我們服務(wù)的那幾個小姐，還來了六、七個男服務(wù)生，大概是飯店管理人員怕我們鬧事。我有點害怕，這里畢竟是高級的涉外飯店，肯定與公安局有著某種聯(lián)系。可楊大壯不怕，大概是財大氣粗吧。

楊大壯理直氣壯地抬起手來，對著站在包間門那里的許多人指了指說：來這么多人干嗎！沒看見過摔酒杯的嗎？沒見過？！那我就再讓你們看看！

說著話，他又抓起一個酒杯狠狠地摔在地板上。那一聲響亮很清脆，讓每一個在場的人都心驚肉跳目瞪口呆，摔碎的酒杯碎片帶著細小清脆的聲音四散開去，劃出了許多美妙好看的弧線。屋子里驟然安靜了。

你們不必這么緊張，我不就摔了個酒杯嗎？怎么了？！摔碎的東西我賠，你這個破酒杯能值多少錢？我有錢！我告訴你們，早先我這兜里，比他媽的臉還干凈，吃根兒炸油條我都得算計算計吃幾根兒，吃三根兒我就能喝碗豆?jié){，要是吃四根兒，我就不敢喝兩碗豆?jié){了，只能喝一碗，吃五根兒我就沒有豆?jié){喝了，得他媽的干咽！可如今呢，我吃什么都用不著算計，我有錢，就是有錢！

說著話，楊大壯把手放在他夫人的臉蛋兒上輕輕捏弄著。

停了一會兒，他換了一種較為溫和的聲音接著說：我的這些朋友，一直問我怎么發(fā)的財，我沒說，沒說，不是不愿意說，是不好意思說。一說心里就難受。現(xiàn)在我想說，現(xiàn)在我想說了！再不說，他們還管我叫老板！

你們也進來聽聽，聽聽我在日本是怎么發(fā)的財。告訴你們，我沒喝多嘍，至少還有半斤的量，這些他們都知道。年輕的時候，我們一塊兒修馬路，喝白酒都是一人一瓶地招呼，要是不信你們就問他們，我絕對沒喝多。

我求你們進來聽聽。行嗎？

我們大家看到這樣的局面，趕忙七嘴八舌順著大壯的話說，是，是。沒醉，根本就沒多！你們甭怕。進來一塊兒聽聽吧。也順便把這些碎玻璃清理清理。

包間的三個服務(wù)小姐和一個領(lǐng)班，只好在大壯和我們的邀請下走了進來，怯怯地站在門邊。那個漂亮的領(lǐng)班和一個小姐走到楊大壯身旁，她們蹲下去，用手輕輕地挑揀著地板上的酒杯碎片，一邊還要抬頭安慰楊大壯：老板！請您不要生氣。您有什么需要，請吩咐，我們隨時為您服務(wù)。

好，好！你們也叫我老板，還叫我老板，我謝謝你們了！你先讓小姐給我換個酒杯，再把酒倒?jié)M成嗎？這時的楊大壯好像又溫柔了許多。領(lǐng)班小姐站起來，小心翼翼地為大壯倒好一杯葡萄酒，恭恭敬敬地放到他的面前。

楊大壯端起酒杯，向我們大家說：哥幾個，還有你們幾位服務(wù)員，這杯酒，算我給大家道歉了。掃了大伙的興，對不起了！可有句話我不能不說，不說出來，我得委屈死！

他一仰脖喝光了杯子里的酒，接著說：從今天起，誰要是再管我叫‘楊老板’，我就跟他不共戴天，再也不是朋友了，不管是誰。你們看我穿了這身破西服，敢請你們吃山珍海味，看到我有錢了，就奉承我，叫我楊大壯‘老板’。可你們知道嗎？這話扎我的心窩子呀！咱們哥們兒，是一塊兒修馬路，一塊兒滾大鋪，一塊兒追女孩子，一塊兒喝大酒，一塊兒罵領(lǐng)導，一塊兒泡病假的哥們兒啊，怎么連一句知心的話都沒有了呢。

這時，楊大壯像想起了什么，突然停下不說了。他看著我，并對服務(wù)員揮揮手說：你給這位先生的酒倒?jié)M，我讓他先給大家說個我們年輕時的故事，真實的故事，咱們大家伙先開開心。

我不明白大壯的意思，可這個時候也不敢駁了他的面子，就看著服務(wù)員給我倒?jié)M了酒。

“脖子”，你給大伙講講那年咱們五個人怎么在一天當中，全部被醫(yī)院扣留的。

我瞧瞧楊大壯，瞧瞧他身邊的夫人，瞧瞧幾個服務(wù)員。我說我不說，這地方不合適說這個，再說，那都過去很久了。不說不說！

可是楊大壯不干，大伙也起哄，連那幾個服務(wù)員也含羞帶笑地看著我，想聽聽我們五個人是怎么被扣留的。

我的臉有點燒，不是酒燒的。

我說：那年夏天，我們一起去泡病假。我們是一起去一個叫“小莊”的醫(yī)院。大家伙商量好了，這次爭取多開幾天，一起騎車去北戴河玩。可要想多開假，就得病重，一般的病，只能開個一天兩天的。于是我們大家坐在醫(yī)院門口商量，去看什么病，怎么才能開多幾天病假。這時候，我突然看到了醫(yī)院大門靠里的位置，有個白底兒紅字的路標，上面寫著：腸道門診部。字的下面，還用紅油漆畫著一個很粗很醒目的指示方向的箭頭。

一看到“腸道門診”這幾個字，我就樂了。當時正是夏天，看腸道門診的人多，那病也有傳染性，所以單獨隔開在相對人流小的地方。我對哥幾個說，你們看見那個牌子了嗎？咱們今天都看“拉稀”吧。這病簡單，表面瞧不出什么來，甭管他多么高明的大夫，使眼睛是瞧不出你是否有病的。這病就是化驗，大便里只要有了紅、白血球，就能開假，一般情況下假也開得多，最少也得開三天呢。而且這病省事，除了化驗，沒別的檢查方式。大伙一聽，都說好。可是咱們看“拉稀”，誰都沒毛病，怎么看“拉稀”呀？我說“拉稀”的人多了，咱們每人先去拿個化驗大便用的小紙盒，然后到衛(wèi)生間外面去等著，只要有進衛(wèi)生間的人，咱們也跟著弄他點大便，然后連同我們自己的掛號單，送去化驗。萬無一失啊，哥們兒——！

我們大家狂笑，都跑去掛了號。

掛好了號，我們就跑到衛(wèi)生間外等著。先來了個挺漂亮的婦女，看樣子有三十多歲吧。有人就悄悄地鼓動我跟上。我說：操！這不合適，怎么能跟人家女同志要大便呢？跟著進衛(wèi)生間都不行，這是流氓行為，比猥褻婦女的行為還惡劣。咱別病假還沒開，先讓公安抓走。

我們正嘻嘻哈哈地逗笑，從醫(yī)院大門口轉(zhuǎn)進來個小伙子。他臉色兒發(fā)白發(fā)青，微微彎著腰，兩手捂著肚子。大壯湊到我耳邊說：這哥們兒八成“拉稀”。

我一看，是呀，就他這模樣，不拉稀才怪呢。我迎著他走過去問，果然是。于是，我跟他說用完衛(wèi)生間千萬別沖水。他說干嗎不沖水啊，不沖多臟！

我說，求你了，千萬別沖，我們用你的那東西。小伙子樂了說，操！真他媽的邪行了，還有用大便的？干什么用呀？我說，我們幾個人是馬路公司的，就是修馬路的啊，那活兒特累，我們不想干，想泡幾天病假，也弄點你的東西去化驗。我們?nèi)ッ纱蠓颍c你無關(guān)。那小伙子一聽就樂了，說沒問題，這忙我得幫！使我的東西去化驗，你們每人最少能開一星期的假，沒準還能多。他說我保證不沖水，你們可得快點，別讓別人給沖嘍。說完他就走了。

我們五個人都用了這個小伙子的大便。可化驗完了，我去讓醫(yī)生看的時候，對了，我是第三個進去讓他看的。那醫(yī)生一臉不理解的樣兒，腦袋搖了又搖。然后，他把我?guī)У搅艘粋€單獨的房間，安排我在床上躺好，讓我等著，他就出去了。沒多一會兒，來了好幾個醫(yī)生，還有背著噴霧消毒器的工作人員。我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就瞇縫著眼睛躺在床上看著他們。

先前帶我來的那位醫(yī)生問我，這幾天都去過哪兒，我說沒去過哪兒，我都拉稀了，我還能去哪兒呢，就在家呆著來的。他又問你家住哪兒。我說：大夫，我看病你干嗎問我家住哪兒啊。醫(yī)生說你的病傳染，很嚴重，你得立刻住院隔離治療。得通知你家，還得到你家去消毒！我一聽就知道壞了，這是玩現(xiàn)了。怪不得那小伙子說最少開一星期的假呢，他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病，可沒跟我們說。丫夠壞的！

我趕緊從床上坐起來，對醫(yī)生說“拉點稀”有那么嚴重嗎？我這不是好好的嗎？醫(yī)生不理我，只逼問我說：你家住什么地方？你在什么單位工作？問我話的時候，醫(yī)生們離開我一點距離，并不挨近我身邊站著，也不伸手摸我。

我說我怎么了醫(yī)生，您得告訴我，我到底得了什么病呀。醫(yī)生說，你得的是“中毒性痢疾”，不僅傳染，還有生命危險。聽了醫(yī)生的話，我覺得這病不能再看下去了，再看下去事就大了，就化驗了一點大便，怎么就到了鬼門關(guān)呢？我得趕緊跑。我猛地下了床，往門口沖去，想溜之大吉。可是門口站著兩個背噴霧器的工作人員，他們堵在門口不讓開，還用帶著膠皮手套的手，緊緊地抓住我。

于是，我的陰謀被醫(yī)院識破，并把我扣留了。那天，醫(yī)院專門開辟了一個房間，把我們五個人集中在一起，最后把我們一起轉(zhuǎn)送公安局了。送我們?nèi)ス簿值臅r候，醫(yī)生還對警察說，我說怎么會有那么多的“中毒性痢疾”呀，嚇死人了，跟霍亂爆發(fā)一樣可怕。敢情是搗亂。他媽的！不像話！現(xiàn)在的年輕人呀，沒他媽的一點道德觀念了！你們狠著點處理他們呀！

我講到這里，大家都笑了，楊大壯接著說：最后我們五個人被公安警察押著，到門頭溝的煤礦里為公安局背了三天煤。說這是擾亂社會治安的最輕懲罰。

喝酒！楊大壯說。大家便把酒喝了一口。

年輕的時候，我們因為泡病假背過煤。楊大壯接著說，其實那不算什么，因為我們本身就是修馬路的苦力，背幾天煤算什么呢！只不過人們把那樣的做法看作是懲罰就是了。今個兒突然想起說這個，是想說我們的背上老有點什么沉重，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不瞞你們，我是有錢了，可你們知道我的錢是怎么掙來的嗎？你們不是要聽聽我在日本是怎么發(fā)財?shù)膯幔?/p>

說到這兒，楊大壯突地站起來，眼眶里好像有淚珠在轉(zhuǎn)悠。

我們大家誰也不說話，以為他又要喝酒，就都不約而同地站起來，舉著酒杯看著他。楊大壯先坐下了，他伸手示意讓我們大家也坐下。看到大家都坐好了，他給每個人都發(fā)了支煙，說：你們該吃吃，該喝喝，該抽抽，我說，你們聽。

楊大壯也給自己點了支煙，他狠狠地抽了兩口煙，接著說：

我是老板嗎？！我有了錢就是老板嗎？

在日本打工的時候，我連人都不是，是“孫子”啊！我今天跟哥幾個說實話：我這錢是在日本建筑工地當苦力、背灰土、背砂石，還有，還有背死尸掙來的。鬼子拿我們留學生不當人啊。

你們都知道，我是跟媳婦一起去的日本。到了那兒，我們倆人生地不熟，一切都從頭開始。說是留學，可你首先得解決生存問題，你得吃飯吧，你得租房吧。可你沒錢呀。沒錢就得想辦法去掙。我們有一多半的時間是打工。到日本的第二年，我媳婦就跟我離了。這都是因為打工。她在一個飯店里打工，我去建筑工地打工。她雖然也很辛苦，但畢竟要比我輕松許多。每到了夜晚的時候，我渾身跟散了架一樣，常常是倒頭就睡。為什么呢，不打工的時候，不是還得去上學嗎。一天２４小時，剩下一點時間只能睡覺，睡了覺也休息不過來。

這么著，我荒疏了和我媳婦的夫妻生活。這樣就讓她打工的飯店里一個鬼子鉆了空子。那東西是個高級經(jīng)理，有房有別墅有汽車，他還以不用再打工，只管安心學習來引誘我媳婦。咱們不是有句老話說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嗎。我媳婦也不能例外，她也想活得自在點啊。

開始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們瞞著我，悄悄地來往。直到一個準備回國的東北人問我，敢背死人嗎？干那個掙錢多，你去不去？我一聽掙錢多，立刻就答應(yīng)他去。我想，背一個死人，他再怎么沉重也比一趟接一趟不停地背磚頭要輕松吧。他說，看你們倆太辛苦了，我來得早，錢也掙得差不多了，不想干了，把這差使讓給你吧，我要不回國，就想轍去做點別的什么生意。我說好啊，我去，我接你的位置。我要真是背死人掙了錢，將來好好地謝謝你。于是，他給了我一身制服，又給了我一雙白手套。第二天，他帶我去了一個公寓。

那公寓三十多層，站在這公寓樓下，我抬頭看，那樓真高。東北人跟我說，頭一趟我?guī)湍悖蹅儍扇藖肀常鄣摹Ｄ阍囋嚕歉刹涣耍晔履阒苯痈艺f，我找別人來干，想干這個活兒的哪個地區(qū)來的學生都有，我擔心你們北京人受不了這個苦。

我抬起頭，看那公寓，樓窗一排一排地很整齊，越往上看起來越小，它好像高高地聳入了天空里，整個樓體仿佛傾斜著。天空藍藍的透明一樣，空氣都亮得晃眼睛。我對那東北人說，我行，我早先修過馬路，我還背過煤，來日本后我也背過磚什么的。我受過苦，我也受過“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教育，我不怕苦不怕累，我自己連死都不怕了，還怕死人嗎？我不怕！

說完了，那東北人問我，有沒問題？我說沒問題。他沒再說什么，只對我微微擺了擺頭，我就跟著他上去了。

說實話，這頭一回把死人擱自己身上，心里還真有點打鼓。敢情這跟背活人完全不同的感覺，雖說我將要背起來的仍然是個人，但他畢竟是個死人了。手接觸的地方，雖然我戴著手套，雖然死人也穿著衣服，但是相接觸的地方，仍然是一種從未感覺過的陰涼！那種涼的感覺，不像接觸自然的物體的那種涼，也不像接觸冰塊兒或從冰箱里拿出來的東西的那種涼，而是感覺到一種徹骨的陰森森的寒氣，從接觸的部位，手、腰、背部等地方，往身體的最深處滲透。我知道，這是靈魂與靈魂相逢的感覺，也是死鬼對人世間最后的眷顧。

按照唯心的說法，活人和死人是屬于兩個不同的世界，心靈和靈魂也是兩種絕不相同的概念。有句俗話說，人死如虎，虎死如棉。人活著不可怕，死了就可怕；老虎活著可怕，死了就不可怕了。在醫(yī)學的范疇里，死人的確切叫法應(yīng)該是“尸體”。說“背人”，是做我們這行的人給自己的一點安慰。但我沒有其它的辦法，我必須面對現(xiàn)實，我需要錢來維持我的生活和生命。我把心橫下來，想著要是干這個真的能掙到錢，我就不讓我媳婦出去打工了，我得讓她踏踏實實地學習，我們兩人將來回國時，怎么也得有一人成就了事業(yè)呀。不出去打工，她回家來還能給我做做飯。有了這樣的想法，我心里便有了無窮無盡地鼓舞，也就安定了許多。

死人在第２９層，我們坐電梯上去。我以為下來時也坐電梯，心里還暗自高興呢，這算什么呢？不就把死人背著弄下去嗎。可東北人在電梯里說，下來人家就不讓坐電梯了。得把死人背下去。

到了２９層，我看到了那個死鬼。他像所有的日本人一樣，個頭不大。我估計分量也不會很重的。于是我便自告奮勇，首先把那死鬼背了起來。

我背著死尸下到了１８層的時候，感覺很累了，嘴里喘著粗氣。其實，若光背著那死鬼下幾層樓，是不會這么喘氣的。要命的是，那尸體散發(fā)著一種怪味，讓人喘不勻氣，老讓人不敢敞開了呼吸。東北人看我喘氣的樣子就說，你歇會兒，我背。你以后得學著換氣，死人散發(fā)的這種氣體，很厲害。你要不學會換氣，你的身體很快就會完蛋的。我喘著粗氣點頭說，回頭你給我講講，怎么換氣。

東北人答應(yīng)著，讓我把死尸挪給他，由他接著背。我跟在他身邊往下走，邊注意看他是怎么呼吸的，邊負責接各個住戶給的錢。到這時，我才明白東北人說的掙錢多是怎么回事。原來幾乎所有的住戶都怕死尸停在自己家門口，所以，每層樓每個家門口都站著人。背死尸人的過來時，他們都會說著客氣話，把錢塞給背死尸的人，還不停地沖你鞠躬，為的是不讓你在他家門口停下來。

下到第７層的時候，我對東北人說，我來吧，他沒讓，只微微側(cè)了頭說，今天你就是試試，以后不管多高，都是你自己了。我們兩人正停在那里說話，左側(cè)住戶的門開了，出來個身穿日本睡袍的女人。她一出來就鞠躬，并把手里舉著的一個白色信封往我手里塞。就在她鞠躬抬起頭的一瞬間，我看清楚了，那女人，是我媳婦。

我的臉騰地就紅了。我感覺奇怪。這個時候，她應(yīng)該在飯店里打工才對呀，怎么會在這里？而且還穿著睡衣。猛然間，我明白了。

我明白了一個道理。我們活著，不管男人和女人，誰都想過更好的日子。雖然我媳婦和我，我媳婦和那鬼子，我們不同的人員組合，在床上進行相同的活動，不可能有很大的不同，但是從床上站起來以后，我和那個鬼子給她提供的環(huán)境卻有天大的不同了。這么想了，我也就知道我和我媳婦的緣分盡了，我橫了橫心，接過她遞過來的錢，頭也不回地下樓去了。

干完活，東北人問我在７層時，跟那女人說什么了。我說那是我媳婦。我還對他說，我已經(jīng)下了狠心，以后就他媽的干這個了。東北人尷尬地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說，這個世界，哈哈，就是個混蛋的世界呀。

他把這一趟活掙的錢拿出來，分給我一半，才說，老弟，別生氣，人的一生里，什么事情都會發(fā)生。你也不要難為她，再怎么，她不也是咱們中國人嗎。大家出來都不容易。然后他若無其事地問我，能干嗎？我只點了頭，什么也沒說。當時我就想哭。他看出來了，便拍著我的肩膀說，以后你好自為之吧。再有活兒的時候，我讓山田君直接找你……好嗎？

第二天我媳婦回到家里，第一件事就是跟我提出了離婚。在此之外，她還想解釋什么，我沒讓她說。我都看見了，還說什么呢。離婚的事，我沒攔著她，也沒難為她。我知道這種事攔不住。心都走了，你留住她的人又怎么樣啊。再說了，你連正常的夫妻生活都給不了她，你留下她還有什么意義。離了，就這么簡單。

她搬出我們的小屋之前對我說，我想……，我想……

我知道她想說什么，但我沒理她，只斜倚在沙發(fā)里說我不想。聽了我的話，她站在那里，躊躇了一會兒，沒再說什么就轉(zhuǎn)身走了。我看見她的眼睛有點濕潤了。

她走以后，我有五六天沒怎么吃東西，整天在床上躺著。當時我就想，我來干嗎來了，留學？把鬼子的話學會了就叫留學嗎？把自己的媳婦給鬼子送來了就叫留學？

不知道過去了幾天的那天夜里，我起來為自己煮了兩包方便面，還炒了三個雞蛋。沒菜，我吃不起青菜，更吃不起水果。吃完飯，我下了決心，我不上學了，專心打工，掙夠了錢我就回國。

于是，我不僅僅背死尸，還干所有能干的零工，連拉皮條的活我都干過，就是不去上學了。

在日本建筑工地當苦力的時候，我差點沒他媽的累死，我也知道了什么是剝削。日本侵略中國時抓走的勞工怎么干活我沒瞧見過，可我們自己怎么干活可是親身體驗了，那可是一分鐘都不能閑著啊。有時候累得站著就能睡著嘍！

再說背死尸，你只要一把死人背出屋子，就得一口氣走到底下的運尸車那兒。二三十層高的樓，哪層樓都不能停下喘口氣，哪層樓那兒，都站著個或男或女的小鬼子，點頭哈腰地監(jiān)視著你。他們怕你背著死尸停下來休息，怕晦氣，就往你的兜里塞小費。這些人，全他媽的心靈卑鄙，猥瑣，陰損！在那兒，我連牛馬都不如啊。所以，當我后來有了錢的時候，我白天打零工、背死尸，到了晚上，我就到茶室、到酒吧、到妓院、夜總會，到繁華商業(yè)街去尋找女人。日本的休閑娛樂場所里，賣身的女人很多，哪個國家的女人都有。

這事兒，誰也攔不住，包括我后來的夫人。我得給自己的心里找一點平衡，不能就那么心甘情愿地給日本鬼子當牛做馬。在日本生活這些年里，我活著，可我哪兒有做人的尊嚴啊！我背著死尸的時候，我想：我是人嗎？！我把那些女人壓在身下的時候，我也想：我是人嗎？！一到了這種時候，我就想我媳婦，我們是一起出去的，卻不能在一起共患難。想她的時候，我想哭，可那是我的心想哭，我根本沒有眼淚！我還想家啊……

今天，我好不容易回來了，跟哥幾個湊到一塊兒，就是要說說掏心窩子的話，再重新當一回人！可你們卻管我叫楊老板！哈哈哈哈……老板，老板！鬼子就他媽的管我們干背死人這行的人叫“老板子”。聽見“老板”這兩個字我的心就疼！你們?yōu)槭裁床幌駨那八频慕形摇按笈！卑。繛槭裁窗。?/p>

你們要是還是我的哥們兒，就陪我把這杯酒干了，再陪著我像二十年前，咱們一塊兒修馬路時那樣，一塊兒滾大鋪、一塊兒敞開量地喝酒、一塊兒無拘無束地罵人那樣，咱們痛痛快快地罵一次鬧一次喝一次，行嗎？

哥們兒，我求你們了！叫我“大牛”吧。

這幾位陌生的小姐，也叫我一聲“大牛”吧！

你們叫我大牛，我聽著親切！我求求你們了！我求求你們了！這時大壯的夫人和那幾個服務(wù)小姐已經(jīng)哭出了聲，大壯也抬起手去揉眼睛了。

我看到飯店窗戶上掛著的厚重的紫紅色窗簾，在冷風吹拂下慢慢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