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山

一年容易又秋風。重陽回家一趟，當晚就有朋友告訴我，回連江不上荷山，那是很遺憾的，尤其是夜間，遙望鳳城，萬家燈火，就象金鳳展翅，孔雀開屏。于是，我們匆匆吃罷晚飯，一起上山。

荷山座落于鳳城東郊，平原起突，依山傍水，志書記載山形宛若出水荷花，婷婷玉立，綽約飄逸，十足韻致。這完全是大自然的神工鬼斧，天然造化。

要說透荷山，還缺有年號的文字記載，也少些碑碣恢弘，唯獨可嚼的是一目青山，一川流水，耐人尋味，美得淺直，素有“敖江別島”之稱。山上古剎，乃明代建筑，香火連接古今，現為縣級文物保護單位。據說荷山是連江歷史上的第一個公園，也是民國政府區公所所在地。當年追隨民主革命先驅孫中山先生、時任大總統秘書的吳適等有識之士、文人騷客多在這里結社集會，激揚文字，評論時政。名噪一時的“敖東書院”，曾留下不少詩詞歌賦，膾炙人口。小小荷山負載著歷史厚重，文化積淀。山不算高，卻松柏森森，花香四季，充滿生機；水雖不深，因江海相接，潮生兩岸，一年澄碧，浪漫而不浮躁，深沉又不輕率。同時留下一段蕩氣回腸、碧血黃花的史話。那是大革命期間，孫中山先生從廣州赴上海，途經福州，在看望“同盟會”同志時，高度贊揚廣州起義中壯烈犧牲的連江籍九烈士，謂“粵有花縣，閩有連江”，奮筆疾書“中流砥柱”四字墨寶。后人將它樹碑于荷山旁敖水邊，引為桑梓驕傲！由于年代久遠，文物意識淡薄，如今泯滅失傳。省博物館副館長、中國考占研究員王振鏞先生，專程尋訪了當地老者和荷山寺住持作了考證，說是“文革”中遭到破壞，豈不可惜可悲！時過景遷，臨江亭榭樓臺，參天古木，早已蕩然無存；只有荷山寺紅墻綠瓦猶存，晨鐘暮鼓依然不絕于耳。

荷山在老一輩人的眼里是敖江別島，家園風景。對于我們這一代人來說，則是新朋老友，格外親切。因為它就在我們啟蒙母校——連江一中的周邊，只隔一段堤壩，一舉步之勞，便可到達。每到周末，同學們都到那里玩上一陣，登山遠眺或坐石看書，直到太陽落西才戀戀不舍地離開返校。那里的亭臺樓閣、松岡花徑、茂林修竹、古剎昭祠都給人留下深刻印象。傳說寺里菩薩可靈驗哩，每屆高考前夕，少不了有人在佛祖面前燒柱高香，祈求榜上有名，圖個好前程。那時我年紀小，剛念初中，家在敖江下游，寄宿學校，只有星期六，大伙結伴打荷山經過，取道回家，周而復始，從不間斷。因此，對荷山的一石一木都非常熟悉，富有感情。記得，當時的荷山路又窄又隘，崎嶇不平，只能徒步行走，不敢騎單車，傍山險道，沒遮沒攔，往下看萬丈深淵，水流湍急，稍不小心，就要墜崖落水，屬于事故多發地段，聽起來毛骨悚然。當地老人還看見過江中有一巨黿，在氣候變化時，就浮出水面，這是千真萬確的事，不是憑空杜撰，給人蒙上一層神秘的色彩。

一會兒功夫，車到山前，穿過樹叢，踩著新鋪的鵝卵石，拾級而上，剎時眼前一道開字形的石聳山門，上刻“怡園”二字。進得園內，一座富有南方特征的六角亭，拔地而起，輝映眼前，上書“三松亭”。《說文》上說：“亭者，停也。”它是專供旅人駐足歇憩的地方，所以古有“十里一長亭，五里一短亭”之說。然而，建在山光水色中的“三松亭”，顧名思義，內中定有不尋常的來歷和典故嗎？外觀其建筑風格，獨具藝術魅力，真是天然圖畫里富有生機的點睛一筆。我們憑借燈光瀏覽了《三松亭記》，又欣賞了亭子間的石柱上楹聯對子，無不詩意濃郁，筆走龍蛇，名流薈萃，吟其名觀其景令人回味雋永，深感文化底蘊厚實。門口高三米許的巨幅長聯“臨風把酒醉看群峰嵐氣繞，對月賦詩神怡兩岸海潮生”為縣政協連江青芝詩社“詩伯”陳媯紹撰句，省書法家協會常務副主席吳迺光題寫；“三松亭”是省畫院院長、國家—級美術師曾賢謀大手筆。亭內外楹聯撰句均由連江籍著名畫家、書法家、篆刻家撰寫，給人極好的藝術感覺，區區之地，這些無價之寶，這些荷山文化，重現昔日豐采，可見建園者的良苦用心！

“三松亭”巋立荷山之頂，山水烘托，氣宇軒昂，使荷山風景更為標致，成了荷山最佳觀賞點。我們登亭，眺望四周，八面來風，平疇沃野，敖水泱泱，確實風景這邊獨好。有人說，白天看敖江，敖江是從綠樹紅花中穿過，此刻看敖江，敖江則從萬千燈火中流過，假如將連江縣城比作展翅金鳳，那么荷山頂該是美麗的鳳冠。時值初秋，山風很大，但吹面不寒。夜風吹得山林蕭瑟作響，那分明是天籟之音。荷山寺、望江樓、中學校舍，以及江南的斗門寺、含光塔等建筑物掩藏在綠樹蔥蘢里，矗立在夜色朦朧中……雖是夜間，這占地不大的荷山“怡園”，卻依然游人如織，輕歌曼舞，熱鬧非常，簡直是一個天然氧吧，人們盡情地享受著大自然的賜予。此時，荷山寺的夜半鐘聲，渾然深沉，隨風飄蕩，使人領略一番張繼筆下的詩情畫意，這與“櫓聲過寺潮初上，塔影橫江月正來”的絕唱相得益彰，平添一層新的意境。

出得“怡園”，我們信步荷山寺，謁拜了北宋名宦鄉賢李彌遜（字似之，號筠溪）。李公塑象較小，供奉在荷山寺中正殿右側一神龕中，兩邊題掛一幅李公遺句“忠奸自古同冰炭，和戰而今判是非”，讀來鏗鏘有力，令人肅然起敬！這位官居戶部侍郎，僅次于宰相地位的高級官員，公元１１４０年，因忤秦檜，主張抗金，被廢黜，罷官歸田，隱居連江西山。由于報國無門，常常壯懷激烈，憤憤仰天長嘯，著有《筠溪集》《奏議鈔》《議古》等傳世。連江有宋以來代出忠義氣節清廉之士，可傳者不乏其人，如果有關部門和李氏后裔能很好發掘，恢復“似之閣”，不但荷山可增一道人文景觀，而且給后代留下一曲愛國主義“正氣歌”，功莫大焉！

月光如水，夜色怡人。抬頭望，敖江東去，浩浩蕩蕩，逝者如斯；心在想，今夜荷山，風清月白，厚德載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