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爆炸

半年沒回家，村外多了幾片裸露的黃土，似有若無地飄蕩著幾縷新鮮氣息。村莊，以及村莊周圍的樹木、雜草仍然灰頭土臉。石砌路去年就崩塌了，至今沒有砌回去，拐彎處要側著身才能過去。于友勝肩上背著一個尼龍布袋，邊走邊看，往村東自己的院子走去。

圍墻塌下了一片，缺口像敞開的月形門。他站著端詳了一會兒，心里想，離過年還有七八天，抽空把缺口砌好。推開院門，把袋子放在廳堂上，轉身進廚房。抓過熱水瓶，倒大半碗開水，端起來，還沒喝，老婆孫小娥風一樣卷進院門，大聲嚷叫，你回來了，叫寶明把狗屎岡的六千塊拿回來。

六千塊？于友勝忘了喝水，驚訝地問。

狗屎岡是我們的地，開高速公路，政府補了六千塊，被寶明領去了。孫小娥一口氣說明原委，好像吐掉了肚里翻騰了幾天的濁氣，輕松了一些，疲憊的臉上有了些許笑意。

從村部開一條機耕路出去，議論了好幾年，毫無動靜。上次回家，聽說有條高速公路要從村口通過，但不知道要經過哪塊地，哪座山，更沒想到征地能補到一疊鈔票。于友勝從來不惹是生非，與人相爭，一向能退則退，能讓則讓，盡量不與別人鬧得面紅耳赤。有一次，放到田里的鴨子少了一只，第二天有人告訴他，是對岸的久貴抓去殺了，慫恿他找久貴算賬，他說沒有證據，只能自認倒霉。補償款不是小數目，但一聽要他去求別人，于友勝不耐煩地說，你不會去找他？

我找他沒用。孫小娥無可奈何地說。她盼著老公回來，老公回來了家里才有頂梁柱。

我找他，你找他，還不是一樣？于友勝自言自語似的小聲嘀咕。

我找過他，他說六千塊是補給他的。孫小娥滿肚子委屈，直勾勾地看著于友勝。各家各戶都是男主外，女主內，爭論、協商的事都是男人出面。哪個女人強一些，有本事一些，別人會背后說她母雞打鳴。老公在外地打工，為了分到補償款，她硬著頭皮去找于寶明。于寶明根本沒把她這個女流之輩放在眼里。頓了好一會兒，于友勝還沒表態，孫小娥又說，女人說話有用，還要你們男人干什么？咽一下口水，扭頭看著廳堂，又補上一句，男人不中用，這個家也就沒指望了。

于友勝外出打工六七年了，每年節余不了幾個錢，但堅持有錢沒錢，回家過年。兒子娶老婆后分家另過自己的小日子，后來夫妻倆一起外出打工，兩年沒回家了，家里的大事小事都只能靠自己。被老婆說得沒有退路了，于友勝很不情愿地跨出門，耷拉著腦袋沿溪岸慢慢吞吞地往上走。他自己給自己加油鼓勁，我只同意他種柑桔，沒答應地讓給他，補償款要回來天公地道。

全村三十多戶，散落在小溪兩岸。夕陽黃燦燦，有亮度沒溫度。于友勝沿著溪岸的石砌路走，迎面吹來一股冷風，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他想，相距不過兩百里，家鄉的氣溫比看倉庫的地方低得多，過幾年干脆把老婆帶出去，到看倉庫的地方租房子住。

于寶明的兒子明年冬天結婚，需湊兩萬塊聘金給女方，還得壘一間新房子，因此全家勁往一處使，一分一厘地積攢，把手里的錢看得比金子還貴。種的柑桔樹，高的到了肩膀上，矮的才及膝蓋，結了幾個果子，柑桔不像柑桔，石榴不像石榴，沒人要，賣不到錢。正需要錢的時候，補償了六千，好比天上掉下來餡餅，自己偷著樂。雖然他自己也覺得補償款多少有于友勝的一份，但塞進口袋的錢再掏出來，好像要割心頭肉，實在舍不得。此時，于寶明正站在冷得刺骨的溪水里摸石頭。看到于寶明，于友勝倏地收住腳步，站了一會兒，迅速向右拐，折進房子后面。他心里想，路上人多嘴雜，不便說正經事，補償款的事要到家里去說。于寶明往岸上扔石頭，看到了于友勝，裝作沒看見，仍忙自己的活。他知道于友勝會回家過年，早已在心里盤算好，最好不見面，免得提補償款的事，即使于友勝找上門去，也只承認是補償柑桔樹的。萬不得已，要分一點錢，也先拖著，等兒媳婦進門后，手頭松動時再給他，反正于友勝家不急著要用這筆錢。

于友勝住東岸最后邊，于寶明住西岸最前邊，兩家相距最遠，于寶明小于友勝六歲，不知什么緣故，身高不足一米六的于友勝與牛高馬大的于寶明親如兄弟，有兩口小酒，要湊到一起一人喝一口。誰家來了客人，有好一點的菜，另一個人必定坐在那兒陪客人喝酒吃飯。有十塊錢的活，也要邀著一齊上，各人賺五塊。于寶明的老婆砍柴時不小心砍到自己腳上，血流如注。正在犁田的于友勝聽到呼喊聲，立即丟下牛繩，沖上去，脫下襯衫，裹住傷口，背起來拔腿往山下跑，沒穿鞋子，赤腳一口氣跑了五里。于寶明的母親去世，于友勝跑前跑后，忙得團團轉，孝子似的。有一年雙搶時節，于友勝的兒子生病住院，于寶明起早摸黑，忙著把于友勝家的早稻收起來，晚稻插下去，還把自家正長膘的兩只豬賣了，錢送到醫院去。村里人說，這哥倆，勝過親兄弟呢。于友勝外出打工后，兩人就很少呆在一起了，慢慢地，有些生分了。

狗屎岡在村外三里，是溪岸西邊的一塊緩坡地，滿地不規則的小石塊，狗屎一樣討人嫌。地皮只有一尺厚，底下又是亂石塊。松樹只能長到一兩米高，東一棵西一棵，遠看像站在山坡上曬太陽的老大爺。幾叢桃金娘，葉子灰白色，半死不活，沒有一點生機。過去，有夭折的，破席一卷，埋在亂石中，所以狗屎岡也有人叫亂墳岡。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承包責任山，駐村的鄉干部說要落實到戶，地差一點，面積可以打五折。全村沒一戶要這塊地。有一戶媳婦還沒轉門，這塊地照顧給她，她堅決不要。后來，政府號召，要致富，上山種果樹，一畝扶持八十塊。于友勝家的責任山不通路，比村莊還遠六七里，為了領到扶持款，他扛起鋤頭到狗屎岡劈山整地，種下一百多棵柿子。他在狗屎岡種柿子，全村一百多人沒一人提出異議，這塊地事實上就屬于他家的了。一斤柿子賣兩角時，管一管，一年收入四五百。幾年后，一斤柿子賣不到一角，柿子像狗屎，劃不來管理，柿子園就荒廢了。幾個柿子從枯枝黃葉中探出頭來，由綠色變紅色，由紅色變褐色，沒人理睬它們。田里、山里的東西不值錢，青年人紛紛外出打工，后來一些中老年人也加入到外出打工的行列。于友勝先到火車站搬貨，再到井下挖煤，心甘情愿出大力流大汗，可歲月不饒人，累得腰酸背痛，領工錢時常常剩不了幾個。后來幫煤洞老板看倉庫，主要是管理進出的炸藥，輕松，責任重，包吃住，每月三百五。三年前，在家無所事事的于寶明想在狗屎岡種柑桔，趕到兩百里外的煤洞旁問于友勝。幾杯酒下肚，于友勝干脆利索一句話，你去種吧。那時，他們誰都沒想到狗屎岡也有值錢的時候。

于友勝躲在屋后注視于寶明，看他正干得起勁，估計沒這么早收工，便到村后的山腳下慢悠悠地走著，耐心地等著于寶明。天色朦朧，于寶明爬上岸，挑一擔石頭回家。放下擔子，前腳剛邁進門，于友勝后腳就跟了進去。于友勝低著頭往里走，冷不防于寶明扭回頭大聲問，什么時候回來的？于友勝顫抖了一下，站住，小聲說，下午。問了于友勝，算是打過招呼，于寶明徑直到樓上拿衣服，進廚房打熱水，到浴室洗澡，把于友勝晾在那兒。于友勝獨自站在屋檐下，渾身不自在，縮著頭，手插在口袋里，好像有螞蟻往腳上爬，時不時輕輕地跺一下腳。兩只公雞伸長脖子，在院里斗來打去。于寶明洗完澡，坐在板凳上，慢條斯理地穿襪子。于友勝怯生生地走前去，討好地問，聽說狗屎岡的補償款你給領了？

柑桔樹砍掉了，政府就該補償我。于寶明不慌不忙地說。

地是我的，除了柑桔樹的補償款，剩余的要給我。于友勝盯著于寶明面前的籮筐，聲音大了一點。

我只領了柑桔樹的補償款，不信你去問長生主任。于寶明說完站起來，非常夸張地用力跺一下腳。

該我的就要分給我，問得清楚。于友勝沮喪著臉，一邊說一邊轉身往外走。

望著于友勝離去的背影，于寶明想叫他喝兩杯，張開嘴巴，沒叫出聲，到了唇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第二天吃完早飯，丟下碗，于友勝想站在廳前曬一會兒太陽，稍遲一點再到隔壁兄弟那兒走一走。他剛站下來，孫小娥拖長音調說，去問長生主任，六千塊分給我們多少？開荒時我手臂摔斷了，種了十多年的地，不能平白無故就變成別人家的。于友勝站著沒動。孫小娥又說，還不快去，你幾年也賺不到這個錢。于友勝有些厭煩地說，我曬一會兒，等一下就去。說完，穿上地攤上買的、準備年初一穿的夾克，磨磨蹭蹭地去南山壩找村主任高長生。

七個自然村組成一個行政村，村部設在五里外的南山壩。高長生當了六年的村主任，于友勝沒去過他家，但知道那幢最漂亮的房子就是他的。高長生三十五六，穿淺灰色西裝，打著領帶，在路上碰到，別人準以為是鄉干部。他正在發動摩托車，于友勝急忙緊跑幾步，沖到他旁邊，結結巴巴，語無倫次地說了補償款的事。聽了好一會兒，高長生才聽明白。他騎上摩托車，一只腳點在地上，皺著眉頭，若有所思，一字一頓地說，狗屎岡補了六千塊，全部于寶明領去了。其實，狗屎岡補償了一萬三千六百，另外七千六百落了村干部的腰包。于友勝站著不動，小聲說，那地原來是我的。為了打發走于友勝，高長生說，于寶明肯分給你一千就一千，肯分給你兩千就兩千，你們自己協商，村里不管。

高長生這樣表態，于友勝理解為最多可以分兩千，最少要分一千。柑桔樹當然要補償，一塊荒地能補到一千，他已心滿意足。

話題撞破后，沒有了怯意。從南山壩回去，于友勝又去于寶明家。于寶明正在吃午飯。一把錫酒壺放在桌角上，倒了一碗酒準備慢慢喝，抬頭看到于友勝進去，立即端起碗，把剛滿上的酒一口喝干凈，起身盛飯。于友勝好像走錯了家門，站在廳門邊不知該進去還是該退出來。最后停在廳門邊，小聲說，我去問了長生主任，他說要分兩千給我。

于寶明板起臉，雙眼一瞪，大聲吼叫，領錢時他沒說要分錢給你。

于友勝立即改口，小聲說，地和樹一共補償六千，怎么分，他叫我們自己協商。

兩百棵柑桔樹，一棵補三十，苗錢、肥料錢還不夠，叫我拿什么分給你？

五六畝的地，總不會一分都沒補吧。

我種了幾年了，有補，地價也是我的。于寶明有些生氣了，低頭用力撥飯。

我沒說地讓給你，只同意你種柑桔樹。

地不給我，我怎么種柑桔樹？于寶明抬起頭，冷笑。

我劈山挖穴時花了不少功夫，無論如何得分一千給我。于友勝近乎哀求于寶明了。他主動讓步，退到一千，希望于寶明能接受。如果能分給他一千，他不再計較。

于寶明扭頭看著對面的墻壁，口氣平緩地說，長生主任沒對我說要分一千給你。他如果有對我說，不要說一千，兩千我也會馬上給你。我們是老兄弟不是？

他說最多兩千，最少一千，不信你去問他。于友勝喜上眉梢，響亮地說。

我為什么要去問他？老弟，有本事你去叫他當面對我說。說完，于寶明又笑了。

好，我去叫他當面對你說。于友勝滿有把握地答應。

吃過午飯，于友勝信心十足，興沖沖地又去南山壩。高長生主任不在家，他坐在圍墻外的石頭上曬太陽，耐心等待。

七點了，高長生騎摩托風塵仆仆地回家。于友勝立即站起來，迎上去，像遇上大救星，直直地看著高長生，激動地說，高主任，于寶明說要你當面對他說，他才把錢分給我。

我不是說過你們自己協商嗎？高長生下車，皺了皺眉頭。

他不肯協商，要你說話才聽。于友勝搓著手，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你的地讓他種柑桔的時候沒找我，私下有什么條件，我不清楚。我是村主任，說話要負責任，不能隨便表態。還是你們自己協商吧。說完，高長生丟下于友勝，轉身進屋去。

高長生不肯出面，于友勝無可奈何，垂頭喪氣地摸黑回家。

于友勝心里盤算著怎樣才能分到一千塊，低著頭往回走。堂弟于友根站在家門口，問他分到了多少錢，他把過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于友根聽后，憤憤不平地說，他是欺負你老實人。一千都不給的話，我們幾個兄弟去找他。你怕他，我不怕他。于友勝不想把事情鬧大，忙不迭地說，有分給我就算了，沒分給我再找他。

屋頂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白霜，太陽笑瞇瞇地從云海中探出頭來。第二天一早，于友勝站在屋后的田坎上，一遍一遍地向四周巡視。看到于寶明扛著鋤頭上山，他立即返身回家，扛起鋤頭，一路狂奔，趕到于寶明必經之路的岔路口，站在路旁，裝作恰巧相逢的樣子，臉上堆滿笑，問于寶明，上山挖冬筍？

隨便走一走。于寶明沒有停留，一邊不冷不熱地答，一邊加快腳步。

于友勝跟在于寶明屁股后面，對著他的后背說，好久沒一起坐了，晚上到我家喝酒。

沒空。于寶明一口拒絕。

晚上還要挑石頭？

頓了一會兒，于寶明才回答，親戚要來拿冬筍。說完，一聲不吭，折進路邊的小岔路。他本來準備去牛欄坑，需繼續往前走，臨時改變主意，到爛蛇窩去。

于友勝獨自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在路坎下挖了兩條冬筍，匆匆忙忙回家。

請于寶明喝酒，是想通過聯絡感情的方式協商補償款的事。于寶明一眼識破他的如意算盤，不為所動。于友勝回家后，抓一只雞，割一大塊豬肉，揀幾條蘿卜，往村民組長于培興家去了。他想請于培興出面，擺平這事。于培興六十出頭，因為輩分大，三十多年前就當生產隊長，后來任村民小組長。向小兩輩的于寶明發話，于培興十拿九穩，滿口答應。

于寶明回到家，放下鋤頭，于培興的孫子告訴他，爺爺叫他去喝酒。于培興請客，作陪的還有村里的首富于培榮，于寶明不敢怠慢，匆匆洗澡，馬上過去。

喝完第一碗酒，倒滿第二碗酒，于培興一本正經地說，寶明，友勝是本家兄弟，不要欺負他。

于寶明把頭一揚，大聲說，誰欺負他了？

狗屎岡的補償款沒分給他，就是欺負他。于培興毫不含糊地說。

補償柑桔樹的，我為什么要分給他？如果好言好語商量，擺事實講道理，而且可以兩年后再兌現的話，我會同意分一點錢給于友勝。一開口就說我欺負本家兄弟，說明在別人心目中我是欺負于友勝。我根本沒有欺負于友勝的意思。全村就那么幾步路，低頭不見抬頭見，誰敢欺負誰？

于寶明心想，隊長出面，若答應分給于友勝一千塊，表明自己承認是欺負于友勝，如果不答應，則嚴重到連于培興的面子都不給。現在，不管是對還是錯，只能一口咬定六千塊是補償柑桔樹的，不存在欺負人不欺負人，給不給面子的問題。

于培興、于培榮出面，于寶明肯定會給面子，于友勝滿懷信心。估計差不多時候了，于友勝提著一壺酒踱進去。他剛坐到板凳上，于寶明就說，沒空了，起身往外走。眾人異口同聲挽留，再坐一會兒。他沒回頭，對著天空高聲喊，沒空！

于培興發話，于寶明仍不松口，村里已沒人能說服他了。于友勝躺在床上左思右想，輾轉難眠。一塊五六畝的地，一分沒得到，明擺著是被欺負了。要爭氣，要挽回臉上的四兩肉，還得找人去說情。把親戚、朋友過濾、篩選一遍，沒一人說話有分量。最后決定去二十里外的劉家坪，找于寶明的表兄劉進初。

天剛蒙蒙亮，于友勝提著準備送給岳父的兩盒蜜餞出門。他僅僅是認識劉進初，沒什么交情。聽他說明來意，劉進初沒有點頭。他顛來倒去，不厭其煩地一遍遍訴說前因后果，來龍去脈。劉進初覺得理由充足，最后才同意去勸說于寶明。劉進初說到做到，與于友勝一起回去。站在村口的橋頭，劉進初滿有把握地說，于寶明一答應，就到家里告訴你。于友勝小雞啄米似的連連點頭，好、好。分手后，一人往東，一人往西。于友勝泡好茶，果盒裝滿糖果、瓜子，滿懷希望，坐在家里等待好消息。等了一整天，望眼欲穿，不見劉進初的影子。后來才知道，劉進初沒有說服于寶明，只好不辭而別。

能找的人都找了，于寶明仍是一句話，六千塊是補償柑桔樹的。于友勝山窮水盡，束手無策。沒心思砌圍墻，缺口仍敞開著。補償款的事好像只能不了了之。

狗屎岡補償了六千，于友勝一次一次找于寶明，一分沒拿到，全村家喻戶曉，婦孺皆知。于友勝本來就善良軟弱，現在大家更把他看做是一個軟柿子，由著別人捏。于友勝有些后悔，不聽老婆的話，不找于寶明分錢，別人認為他不懂得，或者認為他寬宏大量，還不至于這么丟面子。現在錢沒分到，顏面丟盡了。說實在的，于寶明不給錢，他已沒有一丁點兒辦法，只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祈求，盼望于寶明良心發現，或者能念及過去的交情，分給他一點錢，沒有一千，那怕五百也行，好讓他昂起頭做人。大年初一，每年都是一家一戶去拜年，今年他沒興致出門，坐在廳前曬太陽。

面子丟了，呆在村里沒意思，于友勝準備初六出門。初四晚上，于友根請堂兄弟、侄兒五六個人到他家喝酒。哪壺不開提哪壺。于友勝最怕別人說補償款的事，兩碗酒喝下去，話題就被扯到補償款上。

六千塊，分兩千都不算多。

該分的不分給你，純粹是欺負人。

沒分到錢，別人會看不起你。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爐香。

今天敢吃你的補償款，明天敢爭你的自留山責任田，你不強硬起來，搞不好哪天住著的房子也有人與你爭。

不求他的老婆做媳婦，為什么怕他？

你是這么軟弱就算了。

房族里有人被欺負了，兄弟叔侄也沒面子。他們希望于友勝能爭氣，分到該分的錢，但又不想引火燒身，自己卷入是非之爭，只好拿言語去激他。兄弟叔侄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語，有鼓勁，有打氣，也有冷嘲熱諷，說得于友勝頭都脹了，六神無主。起初他低著頭默默地喝酒，一言不發。后來，一個勁地說，我不怕他，一定要分到一千塊。

要趁熱打鐵。現在沒分給你，以后更不可能分給你。

欺負你，也是欺負我們這些兄弟。不能讓他欺負，我們會幫你。

在眾人的鼓動下，趁著酒勁，于友勝去找于寶明。一起喝酒的兄弟叔侄站在溪對岸，遠遠地觀望。

滿天繁星，每一顆都竭盡全力發光、閃爍，可是在人的肉眼看來，有的耀眼發亮，有的黯淡無光。天底下的東西一一可辨，但輪廓模糊不清。

村里人最忌諱正月里被人要債、吵鬧。這時的于寶明已上床睡覺。猛聽到于友勝拍打院門，大聲喊叫，于寶明怒發沖冠，披一件棉襖，站在樓上破口大罵，喊什么，是你母親死了，這么急。

我后天要出門，一千塊明天給我。于友勝聲音小了一些。

你不是我的兒子，也不是我的孫子，我前世不欠你，為什么要給你錢？滾越遠越好，省得在這兒吵鬧。

你前世不欠我，我前世也不欠你。我的補償款你吃不下去。

就要吃你的，你能把我怎么樣！于寶明說罷，得意地大笑了兩聲，震得梁上的塵土“沙沙沙”往下掉。

于友勝氣得肺都迸裂了，渾身發抖，好一會兒才緩過氣來，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地說，你想蓋房子，一千塊不給我，你現在住的房子我用炸藥炸掉它。

我的房子如果缺一個角，拖死狗一樣，把你拖到水潭里去淹死。我怕你？

到時看你怕不怕！

你有初一，我有十五，由你來，不怕你。

我讓你有初一，沒十五，怕個鳥！

于友勝怒不可遏，朝于寶明的院門狠狠地踢了一腳，氣鼓鼓地離開。對岸觀望的兄弟叔侄感到他軟弱得已無可救藥，先他一步，悄無聲息地退回到于友根家。于友勝一步一顫，恨不得把地上的石頭踩碎，“吧嗒、吧嗒”的腳步聲對岸都聽得到。經過于友根家門口，他沒有停步，直接回家，“砰”地一聲推開自家的院門。門在身后顫動著，呻吟了兩聲才停下來。

于友勝回家去了，在于友根家里的兄弟叔侄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各自散去。

一輪彎月向西疾走。雄雞啼叫聲此起彼伏，一聲高過一聲。拂曉時分，村西頭突然“轟”地一聲巨響，地動山搖，好像整個村莊在睡夢中翻了一下身。被爆炸聲驚醒的人們，穿衣起床，紛紛向村西頭于寶明家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