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盞盞路燈亮起來的時候,公園就成了人們茶余飯后回歸自我的海洋:或三五結伴,或舉家而出,人仿佛是水中的魚兒,開始在這夜的海洋中尋找自己的樂趣。
幾叢鳳尾竹中間,懷抱薩克斯的小伙正微弓著背吹著那支《彎彎的月亮》。他整個身子仿佛成了樂曲中的一個音符,柔柔地晃動在夜里。離他約2米的地方坐著一對情侶,他們緊緊依偎著。偶而,風婆娑著竹影,連同小伙晃動的身影一起,罩到那對情侶身上。
小伙放東西的石凳上,有一只旅行包和一只茶杯。從和他的交談中,我知道這就是他的全部家當。小伙姓梁,今年20歲,是天津某技校學生,吹薩克斯是他最大樂趣。因為都在事業單位上班的父母反對他這個愛好,幾次家庭斗爭之后,最終他選擇了逃避。并從北方的天津,一路吹到這座江南小城。
從《彎彎的月亮》到《城里的月光》,從《懂你》到《牽手》。那銀色管子里流出來的樂曲,仿佛股股山泉從巖石縫里滲出來,靜靜地從石頭上滑過,潤著濃濃夜色,潤著柔柔燈光,潤著這世間的嘈雜。樂曲凝重了夜色,這時輕薄的,只有眼前這公園。
這個公園本來是清代一個大富人家的私家園林。曾也是小橋流水、曲徑通幽。而且年代久了,地上長滿了青苔,假山上也是樹木森森。只是,當改擴建終于成為一種時尚,在每個城市張揚到極致的時候,幾乎一夜之間,城市所有的公園就成了一個個敞開式廣場。置身于淋漓盡致的透明之中,公園本應有的那種“曲徑通幽處”的底蘊,竟恍若隔世。
季節更迭,樹木在圖紙上發芽,虹霓在圖紙上開關,就連那石頭的布置,也仿佛成了某個人臉上的疙瘩,那水就是他隨心所欲中的一處閑筆。在這樣的公園里漫步,失去的是閑庭信步的輕松,增加的是一種走在他人手掌之中的心悸!
——沒有指引沒有援助的旅途是一種孤獨,而聒噪不止的處處指引,卻又如一位話語太多的老人,讓人在旅途中感受著另一分深深迷茫!在這個信息碰撞的時代,輿論在修正著人們的思維,并因此而讓人懷疑,這世界以手指揮的人總是那樣多。那一雙雙手,常常成了人們奮進途中的一叢叢荊棘。
在這樣的城市,也就怪不得這位吹薩克斯的小伙會選擇逃避。常常,我們自己也在與這城市作著同樣的抗爭。
那是一個深冬的夜晚,地上積了一層厚厚的雪,路上行人很少,而且因為已經結冰,所以走起來經常打滑。當往回趕的我艱難地把自行車推上一座高高的人行便橋時,本來在我前面推著車的一個中年人,突然把他那輛破自行車往雪地上一撐,然后很熱似的解開衣扣站到了橋欄邊。他清了下嗓子,對著橋下東去的河水,唱起了齊秦的那首《狼》……唱完,拋下一句“凄厲的北風吹過,漫漫的長夜流過”,就推車寫意地沿著坡道沖了下去,身后是我愕然的目光。橋下,運河水靜靜地流,機聲隆隆的機帆船頭,撐槳大嫂依舊舉目她的前方……
對許多人來說,中年人留下來的歌聲,也許只是一縷青煙,倏忽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但對我來說,這聲音卻是深扎心底。
——人是需要發出自己的聲音的。盡管很難得,甚至有時也許還很微弱,但這畢竟是自己的聲音。這就是為什么在水泥鑄就的城市森林里,總會有這樣的情景:陽臺上默默的矚望,萬籟俱寂窗戶中的熒熒燈火,還有居民樓窗戶里偶爾投下的那纏綿悱惻的徘徊……這其實都是一種沒有發出聲音,卻又是永遠鳴響在失眠者心中的歌!
生活在城里的人,唱歌其實單調得只有下面三種情景:第一種是平靜到無人,就像上面這位中年人的情狀;第二種是借著酒精,喧鬧到人聲鼎沸之際,每每這樣的時刻,三五知已關在包廂里唱大江東云,唱人生幾何,唱“我總是一無所有”……第三種情形常常是在廣場上。或清晨,或黃昏,一群穿紅戴綠的老大媽專注地表演著《三句半》。就像一味傳統萊肴,逢到社區有活動,她們都會把它端出來。雖然只有三句半,可是,從學習到化裝到最后出場的一招一拭,她們從來沒有馬虎過……那是一種陶醉,是一種對心靈的自我告慰!
森林是清一色的最后必將走向滅亡,往往雜草叢生,森林才會愈發茂密。這正如這公園,有時人為的成分少了,倒更顯得巧奪天工。而人其實也是生態中的一種元素,他(她)只能在差別競爭中去找到自我!
從沉思中醒來,我眼前的小梁依然緊閉著眼睛在吹那首《回家》的曲子。這時,周圍的人也在跟著哼哼,而且,人數越來越多。有時髦女郎,有光著膀子的老漢,有抱著孩子的少婦,有頭發已經謝頂的中年男子。那歌聲,宛如一泓清泉,在彼此的心間流淌:回家的渴望又讓我熱淚滿眶,古老的歌曲有多久不曾大聲唱。我在歲月里改變了模樣,心中的思念還是相同的地方……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只有這歌不是陌生的!這歌聲,讓這位流浪者走進了新的城市。
夜已深了,天幕上不見月亮,只有幾顆星星稀疏地綴著,更添了夜的凝重——昨日月在云中,不知今日月落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