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坡古渡,是讓我心旌搖蕩了幾十年的地方。
小時候懵懂,哪曉得這里有無典故,且頑劣孩兒,全然感性,只覺得此處好玩,就迷了進去。這一迷居然成了永久性迷戀。
那時我家就住運河邊。按老城區概念計,這里已屬郊外。所以我就讀的小學稱東郊小學,我常玩的公園叫東郊公園。這公園與我家同屬此岸,因運河到這城東便消停地拐了個“S”形的彎,就方便了我與它的咫尺以鄰。也是因了那河道的率性一彎,使我有了與它隔岸相望的感覺。從東向西,隔著百多米遠的水面,我的眺望總是情動于衷的。
東郊公園,就是如今的東坡公園。那古渡,即是我眺望時可以準確目擊的所在,也是我和我的弟妹們免票偷渡進公園的肇事地點。當時是絕對想不到900年前蘇東坡也是從這里艤舟登岸的。幾百年后,乾隆皇帝下江南,步著東坡的后塵,將古渡認作了他的御碼頭。乾隆貴為皇帝,肚窠里很有些文化,情懷里也就多了些浪漫。他身為滿人,對博大精深的漢文化卻是通體服膺。雖然一路上皇帝派頭還是照耍,可從這里一登岸,他就換了種“朝圣”的心情,蘇東坡在他心目中的地位絕對崇高。故而他每次駐蹕于此,都要動動御筆,釋放一下懷蘇情結,他對坡翁的虔敬仰慕之心,使他避免了附庸風雅的作秀之嫌。
將公園更名為東坡公園真是必要。從地形上看此處恰是城東一高坡。偏偏坡翁十一次于此登岸,真是一種如有神助的契合。
可如此似還不盡意。1987年我就擅自將古渡一灣水域冠名為“東坡灣”,并發作了一番詩興,以《東坡灣少年》為題憶念舊事,說:“少年時不知敬您愛您/只愛放任纖瘦的雙腿攪亂您的生活秩序/緣木偷桃,潛水獵魚/并以頑劣的好心,安排小動物們的婚喪嫁娶?!睂哦蛇@一片水域,我還蓄謀著都用三點水的動詞來竭誠贊頌:“汲幾桶臘月冰水浸新年的糕團/沏一壺春晨曉露潤老人的容顏/淘白米/涮青魚/瀝黃酒/浣紫衣/溺者口鼻無污/泳者肌膚鮮?。瘜⒋ぬ栕訛V得清清脆脆/浥兩岸悠然入夢之裊裊炊煙/瀏瀏古運河呵/多情是如此/沁我/浩浩渺渺之錦繡江南”。當坡翁的錦繡才華和古渡的錦繡風色熟稔于胸時,那么,錦繡江南也就在意念中分外生動起來。
江南是水做的,有人寫了這樣的歌。我與古渡都會認可。我臨水而居,它也臨水而踞,定有相同的感受。古渡之側的客運碼頭,是通往東南方向各水路的要津所在。我小時候目睹過它的盛況?!耙拱腌娐暤娇痛钡木爸率菦]有的,但曙色熹微時的人頭攢動卻是常見。當時有一種叫做“快班”的非機動客船,船尾有兩支長櫓,每支櫓由兩三位船工把持,他們吆喝著,吶喊著,眾志成城地搖著櫓,那明快的節奏及熱烈的氣氛與“蹦迪”無異。我小時候一直是將此當精彩節目看的??上拈_船到經過我家門前的時間很短,如同夏日將冰棍剛含到嘴里又馬上被抽走一樣,心中未免怏怏。及至曉事,引以為憾的角度就變了。知道我家門前是蘇東坡來常野宿的通吳門外,就冥想著要是坡翁當年坐這樣的“快班”來就好了,能省卻掉多少旅途勞頓啊!
東坡古渡這灣水,滋養了我的少年情懷和書生意氣。哪怕因孤陋寡聞而不知東坡來歸,不詳乾隆來巡,但客觀上他們來過,留下了氣息,也留下了神韻,它在你的無知中還是能無聲無息地吸引你,浸潤你,塑造你。我常與幾位知己說,小時候貪玩,周邊好玩的鄉野甚多,公園也不僅這一個,而且作平地之履就可逃脫門票,卻就是盯牢這里不放。在十二三歲時伙同些頑友,率領著僅五六歲的弟妹們,一次次地作賊人狀,從淺灘潛至古渡的石駁岸下,冒險攀爬入園。像這樣的劣跡,至少有上百次之多。然我和我的弟弟妹妹,總是毛發無損。我居然還大有所得,在尚不知東坡為何方神圣時就以作文為樂事?,F在想來,是坡翁召我作他900年后的函授弟子呢!
為此,我真誠地感謝東坡古渡這一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