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敘述的身體

現代文學的預留空間

關于身體與身體敘事，無疑是當代中國的一個話語焦點。我該從何說起呢？

從身體被壓抑、甚至“被革命”的漫長歷史說起——這是謝有順《文學身體學》的邏輯起點，他追蹤本民族對待身體的基本態度及實踐操作的文化原由，將壓抑身體的“禍首”直指孟子“殺身成仁”、“舍生取義”的儒學倫理，認為“中國文化中一直有一種蔑視身體的傳統”，^①“在中國的身體發展歷史上，從古至今，一直都有一套強大的壓抑身體的機制”。^②

直到現代，一次次風起云涌的革命，其對象還是身體。革命，在表面上是改造思想，最后達到的效果卻是改造身體——思想是通過身體來體現的。思想在里面，它的命是革不掉的，只有外面身體的命被革掉了，它里面的思想才會最后消失。^③

謝氏的論說顯然是要為當下身體敘事尋索歷史合理性，他肯定被壓抑、被革命的身體獲得歷史契機發動“一次驚世駭俗的造反”。^④但我以為，當下身體敘事的潮涌既是對儒學倫理與政治革命身體立場的激情反叛，也是對“五四”新文學身體態度的歷史補遺。

且讓我從新文學的源頭說起——

有關魯迅在仙臺醫學院看同胞被殺頭的幻燈片的情景，是眾人耳熟能詳的的歷史瞬間，我視之為現代中國敘事的序幕。魯迅作為中國新文學偉大奠基人，其棄醫從文的志業轉變（盡管后來也經歷曲折，比如在北京紹興會館的多年沉寂與落寞）伴隨著其身體認知的重大變化：他之所謂“第一要著”不是醫治肉體的病痛而是療救國民的精神疾患，表達了對國民精神狀態的專注關切——與此同時，對肉身的關懷被擱置。這直接導致魯迅的文學敘事擱置身體而專注精神，身體在魯迅的敘事中被淡化處理，它沒有獨立的價值和意義，它即便“在場”，也只是精神的表征，是其暗示或象征。

這有魯迅的敘事實踐為證：《藥》的敘述聚焦于“人血饅頭”故事中眾人的愚昧與愚頑而不是華小栓的肉身肺癆，后者的身體不過是小說敘事的原點與因由，其吃“藥”（“人血饅頭”）時的沉默出場又旋即隱退透顯著他及其身體在敘事中的邊緣性地位，他的病身在魯迅敘事操作中獲取的象征義覆蓋了病身本身的性質；祥林嫂眼珠“間或一輪”的身體動作，透露其精神迷茫與困惑；孔乙己被吊打成一副殘體，既是其存在背景——尤其是社會精神殘酷性的個案例證，又是其本身精神狀況和命運處境的寫照……在魯迅的敘事實踐中，有關敘述對象的身體特征幾乎均具某種精神暗示的敘述功能，個體肉身被置于某種更具普泛性的社會意義表達域中。身體對精神的暗示性，成為魯迅文學敘事身體處理的基本模態。

這種身體處理的基本模態因魯迅巨大的文學史影響，成為“五四”新文學身體操作的正統范式。日后因運而生的“革命文學”盡管與“五四”啟蒙文學有著錯綜復雜的思想抵牾，但對身體的擱置卻是共通的。并且，他走得更遠，其對身體的根本立場是仇恨。而我要強調指出的是：魯迅身體處理的基本模態基于精神啟蒙的時代要求，具有歷史選擇的必然性和合理性。另一方面，魯迅以及其后相當長一個歷史時期現代漢語的敘事實踐事實上為身體敘事“預留”了廣闊的空間。

肉身的狂歡

當下身體敘事就在這一片廣闊的“預留”空間開拓自己的疆域和領地。身體被囚禁、拘縛已久，一旦被解放出籠便野性勃發——這或許就是歷史矯枉過正的沿革策略。身體出籠、身體出場、身體造反，身體成為文化的焦點和文學敘事的重要核心。對身體的關注滲透進日常生活的細節。如果說，上世紀八十年代中國文學的身體敘事猶戴遮羞面紗（比如王安憶的“三戀”）或施行政治偽飾（比如張賢亮的《綠化樹》、《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的話，那么，進入九十年代，身體敘事卸卻了所有的遮擋和修飾，破除了所有的身體禁忌。

我將當下身體敘事視為長期被壓迫、被革命的身體在文學敘事場域的強勁反撥，同時，在我看來，這一歷史性反撥的契機則在：肇始于上世紀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不斷深化的思想解放。我以為，新時期的思想解放運動有理由將身體解禁視為自己的一項重大成果——這不是它的“副作用”或曰“負作用”，而是其足可自豪的文化收獲之一，因此它無須羞于認領。精神在持續自我解放的同時也持續解放著身體。如果說，“五四”啟蒙運動在某種意義上不過解放了女性的雙腳（“反纏足”），那么，新時期啟蒙運動的一個結果是：解放了兩性的全身。如今，身體不再是敘事的附庸，不是意義的喻體或象征，他是自主的，自由的，他本身就是意義而不僅僅是物質性載體——人們正是在這樣的意義上宣告了“身體出場”和“身體造反”。

衛慧的《上海寶貝》通常被視為當今中國文學身體敘事的典型文本，這個混雜了繁多敘述元素的時尚之作，在新潮女孩倪可的第一人稱敘述中她將自己與天天、馬克兩個男性之間的關聯分別釋讀為：“愛”和“性”，并且，它們處于分離、分裂狀態——“我愛的男孩不能給我一次完完全全的性”，“一個已婚男人卻給了我一次又一次的身體的滿足，但對感情對內心的虛無感起不了作用”。^⑤初看之下，衛慧的敘述似乎承續著“五四”新文學“靈肉沖突”的主題，她對其敘述故事的自我釋讀（“愛”與“性”）也有獲取文本“合法性”的潛在動機。但在我看來，她的敘述操作隱含著一種內在吊詭：其有關“愛”的表現空洞、虛無，實際將“愛”懸置。她以天天的性無能將“愛”與“性”徹底割裂，從而既為馬克出場做了敘述鋪墊，也為倪可的身體展示和表演交代了動力依據——所有這些敘述策略達成的敘述效果是：讓“愛”退場，讓“性”出場——并且，赤裸裸的。

《上海寶貝》的敘述意義并非對“五四”新文學正統主題的承傳，而恰恰是對其顛覆：衛慧以“性”顛覆了“愛”，以身體顛覆了精神，在其敘述中身體性欲顢頇排斥所有故事要素，成為敘述和文本的主宰。身體性欲在世紀末的上?！把髨觥币钥Х?、酒精、MUSIC、洋人、PARTY等作偽美的時尚裝飾，激情狂舞?！渡虾氊悺芬环矫孀鳛樯鲜兰o九十年代中國文學身體敘事的結果適時到來，另一方面它又引領了其間中國文學身體敘事的新潮。在我看來，它的文學史、文化史意義遠甚于其文本的美學價值。

當衛慧、棉棉們直白書寫身體的本能欲望時，當“美女作家”的流行名號將寫作行為與寫作者身體狀態直接勾連起來時，當身體敘事迅疾走向放肆和粗鄙化的時候，當代中國文學的身體敘事事實上具備了“狂歡”的特質：他既蕩漾著不可遏制的激情和快感，又透顯著某種低俗崇拜的沉迷——這是當初倡導精神啟蒙、思想解放的人們始料不及的。被解放的身體有它自己的歷史邏輯。

身體敘事的別樣可能與現實

當我以《上海寶貝》為文本個案解析當今中國文學身體敘事時，我強烈地感受到佛洛伊德精神分析對當代中國文學的巨大影響。佛洛伊德主義，于上世紀八十年代伴隨著現代主義風行而來，猶如一個堅執的幽靈，持續影響當代中國文學。他在王蒙等人當初的“意識流小說”嘗試中初露頭角，但我以為其對東方世界的深度影響不在文學敘述手段及敘述對象的翻新，而在于提供給我們重新認識自身的思想資源。將人的本真存在歸結為“性本能”，佛洛伊德讓我們直面自己的身體及其性欲，他松解開我們對身體的禁忌，顛覆了我們對自己肉身的先有觀念，也為身體敘事奠基了理論合法性。

浸染著佛洛伊德主義“泛性論”或曰“唯性論”思想，當今中國文學的身體敘事具有相當程度“性欲表演”的流弊。我要強調指出的是：我們的身體態度和身體敘事既得益于那個杰出的奧地利精神醫學大師，也受制于他——這當然是我們自己的接受偏頗，我們實際將他的理論視為我們身體的唯一本真存在。與此同時，我們自己對身體的思考又無比貧弱。我要說的是：迄今為止，我們的身體敘事汗牛充棟，我們的身體思想寥若晨星。我們身體思想的貧弱，使得我們的身體敘事大多淪為身體性欲的狂歡舞蹈——而其實，性欲遠非我們身體的唯一真實。

我們的身體其實不唯是簡單的肉身——生理性物質，它是匯聚多種要素的復雜存在物——這與我們作為“人”的復雜性密切相關。“當代身體研究發現，人的身體有別于其他動物，因為人是一個更為復雜的社會存在，身體是由多重復雜的形態建構而成的”，^{⑥<、sup>身體既是“生理的”，又是“交往的”、“社會的”，“身體是一個充滿張力的場所”。⑦當代中國身體敘事的主要弊病就在于：他過度專注我們身體的肉身——生理性存在而忽視了身體復雜性及其內在張力（緊張），忽視了身體與社會之間的微妙關聯。由此，其實踐操作便只能走向性欲叫喚與性事展演。在我看來，從衛慧到木子美，從《上海寶貝》到《遺情書》，其間自有敘事邏輯的必然律，而她們在當代某一時段的“竄紅”，則是消費時代身體敘事及其文本商品化和消費化的明證。}

值得慶幸的是，衛慧——木子美式的身體書寫雖獲得消費時代消費大眾的矚目甚或喝彩——作者與讀者合謀進行肉身狂歡與盛宴，但在當代中國身體敘事譜系中，卻不是唯一的書寫范式和線脈。在此，我愿意舉列王小波的《黃金時代》作為當代身體敘事的有價值的別種可能性和現實性。

王小波，這個“文壇外高手”，他的文學書寫既在文壇之外也在消費之外——這決定了他的身體敘事就敘述主體的主觀命意而言，并非肉身窺見與展覽。《黃金時代》女主角陳清揚質疑他人給予自己的“破鞋”名號——一個有關身體禁忌與身體出軌的社會符碼，她惱怒社會對自己身體與人格的污蔑，卻在身體實際出軌之后體驗了身體的快樂，其間的吊詭是社會的身體與身體的自身體驗之間的背反。王小波身體敘事的深刻處在于：他表現了身體本身與社會身體觀兩者的裂隙與對峙，他在社會身體認知謬誤的基點上展示身體及其體驗的魅力和美——

那天晚上我在后山上抽煙。雖然在夜里，我能看見很遠的地方，因為月光很明亮，當地的空氣又很干凈。我還能聽見遠處的狗叫聲。^⑧

那些小山上長滿了草，草下面是紅土。上午風從山上往平壩里吹，冷得像山上的水，下午風吹回來，帶著燥熱和塵土。陳清揚來找我時，乘著白色的風。風從衣服下面鉆進來，流過全身，好像愛撫和嘴唇。^⑨

“山上”日子成為王二（《黃金時代》男主角）和陳清揚的“黃金時代”，在王小波的敘述中它獲得某種古典田園詩情調。身體從社會對它的荒謬理解中逃離，逃進荒蕪的“山上”，返回其原始牧歌狀態——這是身體對社會的反抗之途。

注釋：

①②③④《話語的德行》 謝有順著海南出版社2002年5月第1版

⑤《上海寶貝》 衛慧著春風文藝出版社1999年9月第1版

⑥⑦《社會空間中的身體審美化》周憲著見《文化研究》第5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⑧⑨《黃金時代》王小波著花城出版社1997年5月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