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廚師,只是經常下廚打理一下自己小家庭的日常三餐。自然,也就伺弄不出什么復雜的大菜。盡管如此,對廚藝之道,卻是頗有興趣。自己洗切煎煮,伺弄出一兩盤家常菜,頗合口味,就很有成就感了。要是再得到老婆孩子夸獎幾句,那可就真是其樂也融融了!
經常弄廚,就免不了要讀讀菜譜了。最初,自然是很功利的目的,學幾招手藝,青椒肉絲、麻辣兔丁什么的。那是依樣畫葫蘆的階段:不僅一招一式都不敢差,就是上灶了,鍋邊都還擺著菜譜呢!這就受到了家人的笑話。但后來我手藝大有長進,他們就變笑話為夸獎了。招數學得多了,也就可以融會貫通一下。譬如,在“水煮魚”流行開來之前,我已經嘗試按水煮肉片的方法做水煮魚片了。還擬了一道菜名,叫做“游龍戲鳳”,蓋打底者為“鳳尾”即萵筍尖也,那味道和現在館子里的“水煮魚”也差不多吧。那時在鄉鎮上,有幫客人打兔子的,內臟什么的都沒用。我想那兔子肚子未必不好吃,就弄了些來,自己試試。發現這兔肚惟肚把可用,厚實而味佳;其余地方不僅薄,而且還有些苦味,也許是我不得其法吧。弄幾十個兔肚肚把,炒一小盤青椒肚絲出來,吃罷還覺得意猶未盡,也是很有意思的。
這里說的菜譜,其實恐怕并不準確。因為后來讀的就不止是“菜譜”,還包括了與廚藝有關的一切書籍,烹飪雜志當然也是很重要的組成部分啦。我任教的學校有段時間改制為職業高中,設有烹飪專業,我還專門領了一套他們的教材,認真學習過呢。當然這些也都可以歸為廣義的菜譜吧。
后來,調入縣城省級重點中學任教以后,工作忙多了,就很少有時間下廚了。偶爾掌一回灶,也沒有了那種精雕細刻的情致。但若有閑暇,我還是喜歡捧一本菜譜,或者烹飪雜志,隨便翻翻的。時間若稍微長一點,再泡上一杯清茶,那滋味就更不用說啦!
其實我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成為一名廚師,更不可能成為一名大廚師。像在中央電視臺“滿漢全席”節目中去露一臉的大廚,那是什么境界?那可是有如莊子所說的那樣:“道也,進乎技矣”了的啊!區區怎敢奢望。雖然如此,可我對讀菜譜還是情有獨鐘:從讀本身可以得到很多享受啊。
享受之一,固然有學習技藝之益。享受之二,則在于養眼。那些鮮艷可人的菜肴彩照,在我眼中,可以說是毫不遜于影迷眼中的波姬·小絲與章子怡,不稍讓于網球迷眼中的庫爾尼科娃和沙拉波娃的。不用品其香、味,只領略其形、色,已是極大的樂趣了。而享受之三,還在于神游。有不少菜肴是有其文化背景的,讀菜譜即可神游其間。說起“狗不理”,你怎么能夠忘記其創始人的不懈奮斗之精神?看到“佛跳墻”,你又怎么可能不為其命名的幽默而會心一笑?不必說“東坡肉”令人聯想到“大江東去浪淘盡”之豪放,聯想到“勝固可喜,敗亦欣然”的豁達;就是區區一道“蘿卜連鍋湯”,也會讓人不由想起梁實秋先生的飲食美文來啊!
說到這里,不由又想起一件往事來,那是年少時,讀陸文夫先生的小說《美食家》,十分納悶:這主題何在啊?那時“文革”結束還不太久,在我的小腦瓜里,文藝作品還是要宣傳革命理想和遠大抱負的。所以不明白這《美食家》主題何在。于是還十分煩惱。不過不明白歸不明白,讀來還是覺得十分有趣的。保不定后來喜歡下廚,就是受了這小說的影響呢。現在想來,我們人民群眾辛辛苦苦搞建設,不就是為了大家過上幸福的生活嗎!而幸福的生活,不就包含了能夠享受一些美食嗎。這不是一個非常健康的主題嗎!當然陸文夫先生的本意未必如此,我這樣理解卻也未必不可吧。
又想起梁實秋先生說過的一句話,大致是說,好吃懶做這詞語大多數情況下是不準確的,因為大多數好吃的人,為了自己的嘴,是不怕麻煩弄的。他舉了某人冬天半夜爬起床來,到街上買什么小吃,又窩回床上慢慢享用的例子來證明。這大約并不是虛構,我們的圣人孔子就說過“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話,也是有些好吃的意思吧。他可是并不懶惰的啊。而我有一位堂兄,也是一位美食家。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勞動人民,沒有別人教他做,于是他自己操練成了一個廚藝頗高的人。親戚處走動,他是做不了清閑的客人的,都是打入了廚房的。我自己呢,現在雖然很少下廚了,但一心撲在工作上,私下里說,不也有努力工作多得報酬,想過上更幸福的生活(當然也肯定是包含了能夠享受一些美食的意思啦)嗎!這也許說不上崇高,但也并不卑猥吧。這都證明了梁先生之語不謬啊!
由菜譜而生發出這么多精神上的享受,這真是讓人十分高興的事情啊。金圣嘆以為“雪夜擁爐讀禁書”乃人生一大樂事,我想那滋味大約也就與我“閑來品茗讀菜譜”差不太多吧?以此而論,我也大可以高呼一聲“不亦快哉”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