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四川文學》十七年

我現(xiàn)年雖僅而立，卻與《四川文學》有著十七年的相識。

與《四川文學》不期而遇是1989年，我剛上初一。

打小學四年級起，學習、幫助父母干完農(nóng)活之余的我，最大的愛好就是聽評書、看課外書籍。逢年過節(jié)走親戚，長輩們“打發(fā)”的錢先交父母保存，足夠了就上街去買書。上世紀80年代，農(nóng)村娃除卻在鎮(zhèn)上的書店里能買到幾本作文書外，很難再見到什么文學書籍。但是我卻在十三歲那年，接觸到了我人生中的第一本文學書刊——《四川文學》。

那年，我就讀于重慶的一所完中（老家與重慶交界，這所學校教學質(zhì)量好，可以寄宿且離家很近）。到學校后，我最為興奮的是這所學校有一個圖書室。領到借書卡的當天下午，我就急著去圖書室借書。在去借書的路上，我意外發(fā)現(xiàn)地上有本《四川文學》！結果，我的眼睛從課外活動到第二天凌晨二點都沒有挪開過那本書一下，直到看完最后一個字，才抱著書昏昏睡去。第二天，我循著書上的印章紅著眼睛將弄得皺巴巴的《四川文學》歸還給了圖書管理員。管理員知道我特別喜歡讀書后，給了我每月第一個看《四川文學》而且可以帶出圖書室的特權作為獎勵——那本《四川文學》是圖書室在搬動過期書刊時不小心掉在地上的。而《四川文學》是學校所訂閱的唯一一本文學雜志。那以后，我的不少課外時間就花在了新到的或過期的《四川文學》上。

我所在的這所學校，是以每年都有近二十名初中畢業(yè)生考上中師中專而在當?shù)匦∮忻麣猓菚r對農(nóng)村人來說，考上中師或是中專就意味著跳出了“農(nóng)門”）。第一學期結束后，我在年級中排到一個很不錯的名次——第九名。“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從小愛讀作文、寫作文的我，在與《四川文學》的接觸中慢慢地也愛寫一些不是教師布置的作文的小東西了；半期后我已有小稿在學校與鎮(zhèn)上互聯(lián)的廣播站發(fā)表了。記得第一次在鎮(zhèn)上的廣播站發(fā)表的是一篇寫有關征兵工作的通訊稿，得了一塊五毛錢的稿費，結果請同學們吃零食花掉了二塊八毛錢（平時我連食堂里六毛錢一份的回鍋肉都舍不得打來吃），但是那種成功的感覺，是無法言表的。

但是，一次“事件”讓我黯然神傷地離開了我可愛的圖書室，中斷了我與《四川文學》近一年的感情。

那是初一下期期末考試前一天上晚自習時，我捧著下午剛到的《四川文學》正在聚精會神地讀。整節(jié)晚自習都在和同桌打鬧的前排同學，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塊鋒利十足的剃須刀片。許是驚奇于刀片一下劃破幾十頁書頁的鋒利勁，許是想炫耀手里的利刃，那位同學一個晚上都在揮舞他的刀片。亂刀所過處，不是桌子好好的棱角消失，就是別人的書有幾十頁被整齊地劃破。正入神讀著《四川文學》的我，一直不清楚他的刀片是怎么劃到了我的書上。沒有聽到任何聲音，我手里的《四川文學》就已被劃破一條長長的口子！我一下急了，忽地站起來，又氣又急地抓住他說：“你賠我書！”對方平時就有些跋扈，根本就沒有人敢惹他，更何況惡狠狠抓他。他也惱了，不但不認錯，反而繼續(xù)用刀片在《四川文學》上一陣亂劃，嘴里還罵著“老子就是要劃嘛”——可憐我心愛的《四川文學》，瞬間就變作了一堆廢紙！末了 ，還給了我一記重重的耳光。氣憤已極的我只記得當時腦袋里一片空白，隨手抓起身邊的一根板凳，狠狠地砸了過去……

我沒能參加第二天的期末考試。第二天下午，被通知到校領人的父母向校長說了無數(shù)的好話我也沒有被留下來；一向?qū)ξ覍檺塾屑拥陌嘀魅卫蠋熢谀峭韽膶W校保衛(wèi)科送我回宿舍后就再也沒有出現(xiàn)。學校不僅不讓我參加期末考試，而且勒令我轉(zhuǎn)學。后來才知道，我那一板凳把那個同學——教導主任的小舅子額頭上砸開了一條八厘米長的口子。盡管班主任據(jù)理力爭免去了我付醫(yī)藥費，卻扭不過教導主任一再堅持的勒令開除的決定。多年以后，班主任開玩笑說：如果我不轉(zhuǎn)學，他至少在我們中考那年可以多有500元的中師中專的升學獎（那時老師每月工資180元左右）。

我轉(zhuǎn)到了另一所鄉(xiāng)初級中學就讀。那里沒有寄宿（不管天晴下雨，我都得走十八里山路上學、回家），沒有圖書室，更沒有我熟悉和喜愛的《四川文學》。在后來的兩年里，我失去了與《四川文學》的接觸，直到初中畢業(yè)我考上縣里的重點高中。在那里，又上演了我人生中至今記憶猶新的“竊書記”。

高中時的圖書室與初中時的相比，不同的是除了《四川文學》，還有《人民文學》、《解放軍文藝》這兩本文學雜志和許多報紙。但是，我仍鐘情于兩年來未曾謀面的《四川文學》。我曾試著問管理員能不能將前兩年的借來看，得到的回答卻是：“現(xiàn)在的事都忙不完哪有時間給你翻舊書”。我不死心，那些未能謀面的《四川文學》，一直像塊磁石樣牢牢地吸引著我。

不久，一位愛好文學的室友告訴我，他有次被派去打掃衛(wèi)生時，發(fā)現(xiàn)從實驗室的圍墻翻過去，再爬上二樓，就可以進入最右邊那間存放舊書的倉庫。那天晚上，我和他很順利地進入倉庫，并“拿”走了倉庫里近百本《四川文學》、《人民文學》、《解放軍文藝》！在分贓時，室友知道我對《四川文學》情有獨鐘，就提出了一個苛刻的協(xié)議——《解放軍文藝》他要四分之三，《人民文學》全部歸他！為了得到全部的《四川文學》，我答應了他的條件。過后才想，若當時“竊”書被發(fā)現(xiàn)了，那后果將不堪設想！慶幸的事，“東窗”一直未事發(fā)。

進入大學以后，每月對《四川文學》的期待已成為我的一種習慣。盡管那時圖書館的文學雜志很多，但是多年來對《四川文學》的那分感覺，卻是其他書籍無法比擬的——是她第一次讓我接觸到了文學；是她使我對文學產(chǎn)生濃厚的興趣并積極參與寫作；是她陪我度過了枯燥而緊張的高中生活；也是她，讓我在大學里對生活有了更多夢想。在《四川文學》的熏陶下，大學期間，學習數(shù)學專業(yè)的我成為了學校記者站有史以來唯一的理科生站長；在這期間，我在多家報刊雜志上發(fā)表文章，成了學校里小有名氣的“文人”。可以說，《四川文學》充實了我的生活，充實了我的人生。

大學畢業(yè)后到一所農(nóng)村中學任教至今，我沒有訂閱一本自己所任學科的書報。學校沒有訂閱《四川文學》，我就借郵遞員之手在這六年里每月都與《四川文學》如期相約。如今，在我的書櫥里，幾十本的《四川文學》已成為了我的珍藏和許多同事到宿舍驚嘆的內(nèi)容之一。而且每每愛好文學的女朋友來時，這幾十本《四川文學》也成為了她的必選內(nèi)容。我曾玩笑著對女朋友說：我現(xiàn)在窮得只剩下這些書和我這個人了；能留給下一代的遺產(chǎn)，可能就只能有幾百本的《四川文學》。

今年是《四川文學》五十周年生日，年輕的我希望再過五十年，我能寫下的題目是《我與<四川文學>六十七年》。

本欄目責任編輯卓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