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腳母親

母親辭世離我們而去已有8個年頭了，但我常常以為她老人家仍然居住在農村老家的老屋里。

母親是個地地道道的農村婦女，基本不識字，但在父親的影響下，卻可以集農民的淳樸與儒家的文化于一身，用她的言傳與身教對我們產生了莫大的教育作用，有些方面甚至形成了我們終身的品質特征。

母親有著吃苦耐勞和永不低頭的剛強性格。那是20世紀60年代全國困難時期，為了保全5個子女的生命，她帶著我們兩次穿越千里以上的沙漠荒原，用那雙封建社會留下的小腳一步一步地創下了家庭長征的奇跡！現在回想起來，覺得母親的偉大，實在是大得不可思議了！

農村實行大集體制度時，雖然平時大多數人都是出工不出力，但在收割小麥時都是玩命地干，因為每個農民都十分清楚“龍口奪糧”的重要性。已經50多歲的母親在每個麥收表彰會上，都給我們捧回一張獎狀和一套《毛澤東選集》。她勇于吃苦的精神，在生產隊是有口皆碑的。

“尊人就是尊自己”，這是母親的一貫教導。從小，母親就不讓我們帶臟字說話，更不許罵人，所以直到現在，人家都說我身上帶著“儒氣”，其實我也很是耿直豪爽，只是說話做事深受母親教誨，決不粗野而已。

家中有客來訪，母親總是雙手捧上一杯熱水，以后改為茶水，但仍舊是雙手捧著；客人要走，母親總要親自送別大門外。由此也形成了我們的習慣。

母親的針線活兒在村子里是有名的，誰家娶媳婦、聘閨女都要請她去幫忙，她總是慷慨地放下自己的活兒就去。她常說，求人容易開口難，人生一世誰也不可能一輩子不求人，千萬不能打了人家的臉。

母親不識字，可對子女們的讀書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而且不分男女，就連我出生在解放前的大姐也在新中國誕生后就被送進學校，成為我們當地新學堂里的唯一女生。在母親看來，我們貧寒之家卻能受到左鄰右舍的尊重，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父親有文化，所以，她也要自己的孩子都有文化！三年自然災害的時候，我家可以一日無飯可吃，但她是絕不讓我們一日無書可讀的，所以，那年月餓著肚子上學便是常有的事了……最令我感慨的是，“文革”中到處“停課鬧革命”，母親與父親商量后，把我送到外地未停課的小學校，使我的學業沒有因“革命”而中斷。

母親對于人生大事態度的正確與堅定，有時甚至讓我們感到吃驚，就說兩件事吧。

其一：每年，她都要為每個孩子操辦生日，即使在缺吃少穿的年代，也能給我們創造出一份幸福和快樂，而她卻絕對不給自己過生日！到她80歲時也不肯，說不習慣那種鋪張的場面，如果我們堅持操辦，她也決不到場……我們只有作罷。

其二：那年弟弟報名參軍，我南方邊境自衛反擊戰即將打響的風聲越來越緊，鄰居們都來勸母親，母親還是義無反顧地送走了弟弟，因為她覺得國家不能沒有人當兵，尤其是特殊時期。

一生清貧、長年勞作的母親很少生病，在享年82歲的時候，她平平靜靜地離我們而去。那真是“質本潔來還潔去”的無疾、安詳而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