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個時間發個呆

１

朋友說她寫文章、唱歌、做家事、與朋友喝下午茶……可是日子仍填不滿，還有很多時間不知如何打發。我說有一些閑暇不是很好嗎，為什么要塞得滿滿的。她說那是因為我在上班才不知道無聊。

也許吧，我在工作和家事之外的閑暇時間很可能是讀書報、看電視、聊天、整理剪報或舊信，說起來還是塞得滿滿的，并不能用來“無聊”。

有一天和姐姐通電話，告訴她我常在炒菜的空檔中做體操，我習慣雙手向上盡力伸展，再緩緩彎腰觸地，倒好像對著后面人家頂禮膜拜。她失笑，說我也未免太會利用時間了。我說等菜熟或湯滾的時間反正無事，“杵”在那兒很無聊，與其一再心急地去開鍋蓋，不如做兩下運動，正好可以彌補沒有特定時間做運動的缺憾。她說不會用那時間發呆嗎？

給她一說，我才發現好像已經有好久不曾發呆了。也許在公車上或計程車上會發呆，但那是“人在江湖”；除了看街景看人外，也只能發呆或胡思亂想。在家里卻不曾癡坐無事、不思不想。

今天在一篇報道上知道一個忙碌的女性主管在辦公室走動不是一般行走，而是快步甚至小跑步，一方面為減少時間的浪費，一方面做運動，讓我驚訝。哇，利用時間到這樣的地步！可我自己想想，我也有很多時間是一時二用啊。比方我早晨聽隨身聽常一邊洗茶杯或一邊收拾床鋪。有時候是主從易位，因為在做事才特地把耳機戴上。這樣既可利用時間聽新聞或名家演講，又不會無聊或因為工作重復、單調而失去耐心。丈夫也習慣戴耳機邊聽新聞聯播邊澆花。多年前媽媽來，乍看到女婿的模樣，不放心地問我他耳朵怎么了，以為他戴助聽器呢。

將時間如此重疊使用，哪有時間發呆？

２

下一回又和那“時間填不滿”的朋友通電話，問她在做什么，她說她已坐在搖椅里發呆好半天，什么也不想。聽她的口氣，似乎對自己這樣的“作為”持懷疑的態度，我說那也沒什么不可吧，既然對社會盡了自己的力，若環境許可，時間許可，好好地享受閑暇與人無傷。

再說能夠“什么也不想”好像也不是簡單的一分功力吧？就像“斷食”治療，聽說人會整個出清、清爽。打坐不也是要不思不想，求得神智清明、智慧開啟的境界？這樣的功力我就做不到。每次練習，每次不到一分鐘，腦袋就像“當機”的電腦，充斥著一堆沒有條理沒有頭緒的想頭。我想想又對朋友說：“臺灣人太打拚了，如果大家稍稍緩一下步調，留下一些時間來發呆，社會一定會祥和得多。

真的，多年來我們是不是太夸大“努力”的重要性了？小時候要努力讀書，長大了要努力賺錢；高官厚祿、華廈名車……好像變成人人必須追求的指標，不積極追求，有可能自己造成或別人給與壓力，輕易會受人同情視為不思進取、沒有出息。報上經常有何處有如何精致的美食、何處可買到名牌服飾的報道以及有人為了省下一萬元買了次級衣物，懊悔不迭；有人心情不好買一張機票到峇里島度假或到香港“瞎拚”云云，讓人疑惑生活真的必須這么“用力”嗎？生活必須這樣高消費嗎？真有很多人過這樣復雜的生活嗎？高享受高價位的生活與我關系何有哉？但光讀報就可以接收到這么多資訊，難怪淡泊過日子的人越來越稀有，能安安心心過閑散日子的人越來越稀有——已變成某些特定刊物要采訪的對象了。

一個讀研究所的男孩說他常常帶一條撿來的狗到宿舍附近河堤散步，看著被他養得毛色發亮的狗兒撒腿在廣闊的草地上歡躍，覺得生活滿美好的。他說：“如果有更多的人會享受優閑，世界會更文明。”

也許吧，就像古希臘的哲人，只是散步，只是曬曬太陽，也能產生出偉大的人生思想。

我們一般凡人想不出什么大道理，至少不去爭不去斗，欲望少些，也可以對世界文明略有貢獻吧？所謂文明不只是物質提升、科技發達，人內在的修持不是更重要嗎？

唉，找個時間發個呆吧——要“找”時間，好像已缺少“發呆”的禪意了。也許應該更實際地說：好好練習如何發呆吧。在目前快節奏的社會中，發呆顯然需要學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