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來填此溝？

在《可以這樣老去》（Ａｎｏｔｈｅｒ Ｃｏｕｎｔｒｙ）一書里，作者瑪莉·派佛（Ｍａｒｙ Ｐｉｐｈｅｒ）探討嬰兒潮世代與其上一代之間的心理鴻溝。

老一輩尤其對成人子女的抱怨感到憤怒，指責年輕人忍受力太低。在他們看來這一代已經比他們小時候擁有太多了，卻絲毫不知感恩。相反地，子女卻懷疑父母營造的幸福家庭只是假象，有些甚至指稱父母有虐待嫌疑，而父母則反駁說他們只是在管教子女。

這類沖突造成很多家庭的分裂。成人子女希望能確認事實然后寬恕，但不愿假裝什么事都沒發生。上一輩則認為子女是溫室的花朵，習于扭曲歷史，只留下不好的記憶。年輕一輩要求知道事實，上一輩則反問：“你為什么要提起這些陳年舊事？”

這種文化歧異造成“嬰兒潮”一代與上一代的許多沖突。其實了解兩者的觀點差異對于化解沖突很有幫助。

派佛認為其中一個方法是認識“深層結構”與“表層結構”的差異。前者是任何人際互動背后的根本動機，諸如“我愛你”、“我只希望你愈來愈好”、“我希望家人能拉近距離”、“我希望孫子長大后能有正確的價值觀”等。通常上下兩代甚至三代的家人對深層結構都有很高的共識，但表達的方式則取決于成長的時代與個人的生命經驗。很多人際沖突與疏離就是發生在這個表層結構。

讀了派佛的分析后，我立刻想到我父親和我哥哥的關系。我父親去世時高齡八十一歲，他生長在一個非常尊重權威的時代，醫學的進步創造了許多拯救生命的奇跡。在他眼里醫生永遠是對的，凡是無法用科學證明的東西都是糟粕。

我哥哥戴倫四十六歲，是一個全心投入另類醫學的針灸師。一九八八年父親第一次心臟病發，戴倫力勸他嘗試針灸、草藥及其他另類醫療，但父親一直很排斥。在他心中心臟科醫生是最高的權威，他不明白兒子怎會自認比醫生知道得更多。父親的態度讓戴倫感到很受傷，畢竟他是一番好意，他愛父親，希望他活得更健康，尤其希望他能活下去。

在父親和哥哥之間，其實深層結構是一致的，兩人都關心父親的健康，希望他得到最好的照顧，但表層結構的差異卻使得兩人永遠無法獲致一樣的結論。

要化解因表層結構的歧異所造成的疏離，不妨試著挖掘歧異之下的共通點。正如派佛所說的：“所謂代溝往往并非個人的問題，也不是任何人的錯。我們不能改變歷史，但可以教導自己去了解歷史……我們需要的是翻譯與解讀，而不是兩代的戰爭。

“人們通常在感情方面最相似，在思想上差異最大。只要能多了解深層結構，表層結構的沖突通常就會消失。嘗試從動機上去了解別人，尊重和寬恕就會變得比較容易。”

范便是因三名子女的教養問題與父母關系緊張，父母對他們夫妻的教育方式極度不認同。后來甚至惡化到有好幾個月范刻意回避父母，父母自覺和孫子相處愈來愈不自在，也沒有任何讓步的表示。

后來范邀請父母出去吃飯，席間他主動談到彼此的沖突。他要求父母不要再批評他的教養方式，他說那真的會影響到彼此的相處。如果他們一定要批評他，也請不要在他面前。

范的父母聽了很訝異，但同意一試。他們也請范不要再批評他們當年的教養方式，又聲明當孫子們太吵鬧時，他們可能必須離開。

范聽了很能理解，同意盡力而為，之后雙方的關系確實有了很大的改善。

“有時候當孩子們鬧脾氣或玩得太吵時，我的父母會起身告別，說下周再見。但他們的說法是平鋪直敘的，不再帶有批判的意味。這樣的安排讓大家都輕松許多，我不必再處處約束孩子，我父母也不必痛苦地看我們家的鬧劇。

“那次懇談后我明白了父母那個年代有不同的時空背景與教養觀念。基本上他們都是慈善的好父母，一切都是為了我好，因此我也不再抱怨父母當年沒有多讓我盡情哭泣。而他們也把意見放在心里，彼此的相處少了很多沖突。”

范與父母能夠化解歧異就是因為把重點放在深層結構上，此外還要歸功于雙方都有坦誠的態度、良好的溝通技巧與和好的意愿。然而這種情況并不是很常見。

對方能夠做到多少？

別人的行為你很難預料——而且也應該隨時保持開放的心靈準備接受意外——在考量和好時最好能客觀評估對方的能力。娜汀在與母親的相處上便經歷過類似的心情轉折。

我花了很多年的時間才接受一件事實，就是我想要的東西母親無法給我。我最想要的是母親重視我甚于她的丈夫，至少一次就好，但這件事從來沒有發生過。每當她必須選邊站時，她的丈夫永遠擺在前面，我和妹妹永遠被拋在后面。身為她的小孩，注定要因為她的婚姻不幸福而受害，偏偏她從來沒有挑選一個成熟健康的對象。

我母親現在的丈夫也是很不成熟，他有性別歧視、種族歧視，性格粗魯，頭腦守舊。有時候我和妹妹會對他的某些性別歧視的笑話提出反駁，他會很生氣。有一次他甚至對母親說：“我不許她們上門來。”母親說：“好。”

我問母親：“你說好是什么意思？你為什么不能對他說我的孩子比你更重要？”母親說：“孩子，我無法為你做這么多。”這當然是我很不樂意聽到的，但聽她親口說出來對我很有幫助。

我必須承認母親永遠會沉溺在不幸福的婚姻里，然后我問自己：“究竟是母親比較重要還是和她的爛丈夫打交道比較重要？”我確定母親是比較重要的。因此我和妹妹學會絕口不說任何惹他不快的話，當然這不是件容易的事。

接受對方的局限只是有助于澄清立場，未必讓彼此的互動更輕松。一旦明白了那些事情是無法改變的，你就不會再抱著遙不可及的幻夢。柯琳的父親是一個情感淡漠的人，她經過很長的時間才決定不再期待。

我這輩子一直在努力讓父親了解母親對我們姐妹有多殘酷，我總以為只要找到適當的詞匯，一定能讓父親看清真相。但經過四十年的嘗試，我已經明白妄想改變別人是徒勞的。

我必須接受父親已步入暮年的事實，他的一個女兒自殺，他失去妻子，自己又罹患攝護腺癌。如果那么多重大事件都無法影響他否定一切的態度，我又有什么語言魔法能改變他？我終于接受了父親的本質，明白我沒有責任改變他。能夠擺脫這個不可能的負擔終于讓我得到自由。

柯琳決定接受父親的局限和不完美的親情，她希望兒子擁有一個外公，希望和自己世上最后一個親人不要斷了聯系。換作是別人或許會選擇堅持真相不妥協，寧可擁有一個自己創立的家庭。當然，這純粹是個人的選擇，無所謂對錯。

改變必須發自內心

你必須像柯琳一樣客觀評斷對方的優缺點，才能決定何種和好方式適合你。我自己在一九九九年十一月與母親的一次漫長的旅程中體會到這一點。

我和母親要開車到北方的舊金山。我們剛過了圣大克魯茲的市郊，前面展開兩線道的環海公路。我很喜歡開車旅行——喜歡那種自由與冒險的感覺。而且我覺得汽車是談話的好地方，兩人坐在前座有種特殊的隱秘感。

兩個星期前母親才飛來加州度長假，我們在一起的時間雖然很多，但旁邊總環繞著孩子，我們母女從沒有單獨相處過。我有些話想對她說，我想這一次可能是僅有的機會。因此我顧不得緊張便直接開口：“媽，你知道我很希望和你更親近，但有時候你總是說故事說個不停，讓我覺得兩人的距離愈來愈遠，好像我只是一個聽眾，而不是在和你交談。”

我聽到急促的呼吸聲，然后是憤怒的哭泣聲。這些對我都很熟悉，太熟悉了。母親是一個很情緒化的女人，我從來不須問她感覺如何，此刻她顯然很難過。

“我的天，”我在心里對自己說，“我真不應該說那些。”

母親開始責備我，用詞尖銳而充滿憤怒：“我本來很期待今天的出游，因為我們一直沒有機會好好說話，原來你一直等著攻擊我，是不是？我知道你根本不希望今天載我出來，所以要用這么負面的話把一整天破壞掉。”

我感覺脖子僵硬，身體繃緊，從脊椎開始出現一種往下沉的感覺，直接往上沖到腦門，將整個人淹沒。我仿佛迅速地融化，不要多久我將變成腳下的一灘水，在離合器下懊悔地晃動。

我自動把耳朵關閉起來，不再聽到她的聲音，這是我多年前練就的生存技巧。整個人愈來愈麻木，兩眼直視馬路，只希望自己能有任何感覺。問題是這里根本沒有空間容納我的感覺，全部已被母親占滿了。我感覺我的腦子關閉起來，愈來愈麻木無情，仿佛整個人將被掏空。

我們正開上一號公路，這一條從墨西哥直通加拿大的道路景觀絕佳。我在這條路上有過許多愉快的經驗——沿途可以看到海象、滑翔翼、沖浪板、滔滔白浪—— 一幕幕從沉溺在痛苦中的我眼前掠過。我望著窗外，突然很希望自己能飛。

但我還是用力地把注意力拉回車內。我是個成年人，這一切是我引起的，我應該要負責收拾。

母親還在說話，最后一句是我聽過千百遍的話：“你為什么要這樣攻擊我？你怎么會如此無情？”母親的傷痛泉涌而出，我卻愈趨冷靜理性。

就像鐘表的機械設計，我們之間會上演一套固定的模式。母親停頓，我就知道輪到我開口了，這一套攻防術我太熟悉了：總是她攻擊，我防衛；我攻擊，她防衛。該我上場時我總是自動接手。

“我不是有意攻擊你，”我的聲音相當高傲，“只是我以為坦白說出來可以讓我們更接近。”我聽著自己的辯解都覺得可厭，我是多么傲慢和自以為是啊！母親需要的不過是一句同情的話，或善意地伸出手拍拍她，但我內心卻似乎有什么封凍住了，就是無法動彈。

她說：“聽在我耳里可不是這么回事。”我仍勉力要護衛自己的立場，“真的，媽。我只是希望和你更接近，所以我說很歡迎你來這里度假。你愿意來其實需要很大的勇氣，這一點我很佩服。”

她說：“我承認你確實很慷慨。你給我地圖，寄來孩子的畫裝飾我的房間，邀我一起吃飯，寄來很多剪報。但在這些孝心背后你總是那么客氣、冷淡、隨時準備攻擊我。”

“媽，我只是說當你不斷說故事時，我會把自己關起來，覺得和你無法聯系，我不希望如此。媽，你不能不承認，”我的聲音柔和下來，“你確實會自顧自一直說下去。”

她靜默了。我發現她又在流淚了。她凝視著窗外，鎖在她自己的痛苦世界里。終于她轉向我，難過地說：“你知道一個人獨居的滋味嗎？你完全不知道！我內心的空虛只有家庭才能填補。我喜歡談我去過的地方做過的事，因為可以填補那種孤寂感，為什么連這點自由都不給我？”

我的心往下沉，簡直無法置信她會說出這樣的話。雖然我們一直很疏遠，但我很欣賞母親。我說：“媽，其實你很了不起的。你的丈夫離開了你，你卻能繼續讀夜校，獲得碩士學位，經濟上能夠自立，有自己的朋友，身體健康，有劇場的事業，幾乎環游世界走了一圈。你的一生這么精彩，而且你根本不必特別裝出有趣的一面給我們看，我們喜歡你本來的樣子，你不必用故事來裝點自己。”

我的話她并沒有聽進去，表情依舊痛苦，身體蜷縮著。“你不明白，”她的聲音充滿痛苦，“你不知道遠離子女的感覺。每個人假期和生日都有自己的家人做伴，我卻沒有。你住在三千英里外——我知道你是故意搬離我這么遠的。”

我沒有說話。我們兩個都知道她的指責是真的。“我不怪你，做了就已經做了。但現在你住在這里，你有你的生活——看得出來你過得不錯。我知道你永遠不會搬回新澤西州，我可以理解，但我想你完全不了解我的處境。你還年輕，正處于盛年，我則是垂垂老矣。我的生活圈愈來愈小，而且是一個人。我的朋友一個個死亡，有些則是比我年輕。我現在是適合死亡的年齡，我也已經能夠面對死亡。說點故事讓自己好過點有錯嗎？”

哦，這可不是我原先的用意，我并不希望傷她這么深。這回顯然我做錯了。

我真的很希望將她的傷口縫合，讓我們回到現在，這個陽光溫煦的冬日。然后這個愿望奇跡似的實現了，我們都不愿放開這好不容易得來的成果，牢牢抓住當下，絕不讓過去的陰影再擊敗我們。我脫下冷漠的外衣，握住母親的手。她也懸崖勒馬，慢慢回到當下。最壞的情況已經過去，我們到達鴿站燈塔，繼續朝向北方的半月灣駛去。

之后的旅程——穿過九十二號公路，兩旁是著名的南瓜田與圣誕樹農場，然后連接到二八○號公路，筆直通往北方的市區—— 一路上我們聊些日常瑣事，聊孩子、花園、我們計劃要做的籬笆，以及母親最近參加的說故事大會。

那趟旅程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我終于明白了母親不是我的敵人，而是一個復雜的、不完美的年邁婦人，我的表達方式在脆弱的她聽來只是攻擊。在那個有陽光的冬日早晨我和母親開車到舊金山的路上，我非常明確地知道，要改變我們的關系必須從我的內心開始。

多年前我思索的問題可能是：“我還要和她維持關系嗎？值得嗎？”但我早已知道答案是肯定的，我們母女的感情至深。現在我要思索的是如何以成人對成人的態度相處，我知道我是絕不忍再讓今天的情況再次發生。我現在面對的問題是：“如何發掘我內在的愛、同情與接納，畢竟我的母親值得我付出！”

（選自臺灣《和好再相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