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談戀愛時,第一次帶女友回家,她用羨慕的口吻悄悄地對我說:“你的父母真恩愛。”而后還開玩笑似的問道:“你父親年輕的時候一定長得很帥,他怎么會看上你母親呢?”
我被女友的話逗樂了,但父母看上去的確是不大般配。我的母親是一位極普通的農家婦女,矮胖的身材,飽經日曬的皮膚黝黑而粗糙,乍一看,要比實際年齡蒼老許多。父親不但魁梧高大,而且相貌堂堂,直到現在仍是一副標準的男子漢體形。
但是,父親和母親之間的感情就像巖石一樣堅牢,結婚近40年,他們幾乎沒有紅過臉。女友有些不解,于是,我給她講述了父母的有趣情緣。
那一年夏天,20多出頭的父親跟著人家到山里采石,他與另外30多個身強力壯的小伙子負責推石頭。一輛獨輪車,載上二三百公斤石頭,要一口氣爬幾十個陡坡,下幾十個崖子,那真是一樁苦營生。父親的手腳磨出了一個個血泡,但他從不示弱。然而,有一件事讓父親很頭疼:他們將石頭推到石場之后,每趟都要在計分員的本子上簽名,作為以后計算報酬的憑證。由于家境貧寒,父親沒有進過一天學校,除了會寫自己的名字之外,就是幾個簡單的阿拉伯數字了。父親的字“畫”得格外大,光他的名字就能占去半頁紙,他每簽一次名,就會招來那個在裝卸場上有“母老虎”之稱的女計分員的嫌棄:“你把字寫這么大,別人往哪兒寫?”
父親只是憨憨地對她一笑說:“俺沒念過書。”如此重復多次,父親也不好意思了。每次簽名,他都像做了什么錯事似的,在那個“母老虎”不屑的盯視下,漲紅著臉拼命把自己的名字“畫”得小巧一些,往往還沒有“畫”完,手掌和額頭上早已全是汗水。其中有一些伙計看不下去,便自告奮勇替父親簽名。當然,也有個別小人借機將父親的汗水所得據為己有了。
后來,石場上有一個負責砸石子的姑娘看不過去,便主動前來替父親簽名。她矮矮的身材,圍一條大圍巾,總是戴一個大大的口罩,只露出一對眼睛,撲閃撲閃的。次數一多,父親就有了依賴性:每推一趟石頭,他就四下張望尋找那個戴口罩的姑娘。仿佛是心有靈犀吧,每到這個節骨眼,姑娘總能及時地趕過來替父親解圍。
一天傍晚,大家推完石頭坐在石場上歇息,父親到附近的一片樹林里解手,竟不慎被一條有毒的小蛇咬了一口。當他咬緊牙關走回來時,那只腳掌已腫得像個饅頭。伙計們吃驚地圍攏來,父親只說出“毒蛇”兩個字就昏了過去,人們一陣慌亂卻又束手無策。這時,那個一向替父親簽名的姑娘飛跑過來,迅速解下圍巾并撕成條,狠狠地系在父親的腳腕上,然后摘下口罩,毫不猶豫地在父親腳掌的傷口上吮吸起來……
之后,父親被送到附近的一家醫院。出院時,醫生對父親說:“你可得好好謝謝那個冒著危險替你排毒的人啊!否則,耽誤這么長時間,我們也無能為力了。”
再回到石場,領工的栓德爺給父親安排了一個修理車棚的輕快活兒。這一天,栓德爺美滋滋地對父親說:“給你提門親,咋樣?”父親的臉“刷”的一下就紅了,說:“俺父母又不在眼前——”栓德爺果斷地說:“就這么定了,你先看人。俺跟你父親鐵交情,他那頭有俺去說。”
當天晚上,那位姑娘就被栓德爺帶到工棚來。她矮矮的身材,剪著劉海兒,模樣非常普通。只是那雙眼睛,父親感到有點兒熟悉。第一面,父親覺得不來電,只說了幾句話就借故溜了。
送走那位姑娘,栓德爺問父親:“你覺得咋樣?”父親一個勁兒地搖頭。栓德爺又問:“你沒認出她來?人家替你簽字,還救過你的命哩!”父親愣在了那兒,責怪栓德爺道:“你咋不早說呢?”栓德爺笑道:“人家姑娘不讓俺說。”
后來,那位姑娘就成了我的母親。
這些,都是近40年前的往事了。前幾天,在母親的生日上,父親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俺和你媽的感情有巖石作證,啥東西也撼不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