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母親一種愛

母親

母親常對我說，她屬狗，我屬兔，命里相克，這輩子難相合。想想這些年，我們真是爭吵的時候多，默契的時候少。

小時候，我頑皮好動，與人打架或弄壞了人家器具，常常被父母責罵或被扭著耳朵攘到墻角，罰站至半夜。

直到我成了村里的第一個中專生，父母臉上才綻開了光彩。臨行前，家里置辦了兩天的酒席。母親炒菜煮飯端盤洗碗，累得直不起腰，還連連說：不累不累，我就愿意這樣忙。母親又專門帶我買了兩雙旅游鞋，那可是我眼饞了幾年而不敢開口的。

母親沒見過公婆，他們早在兵荒馬亂的年月去世了。大伯打了光棍，三叔腿腳不好，一直找不上媳婦，上面還有個脾性古怪而又單身的六爺，幾口人靠她一個做飯洗衣縫縫補補。生命在窮困中是要貶值的。母親共生養了5個兒女，接連夭折了兩個，母親因此30多歲時學會了吸煙，煙癮很大，還能喝幾口酒，脾性變得急躁潑辣，生出了不少是非。可母親也是個心靈手巧的人，里里外外都是能手，鄉親們夸她利索能干，也嫌棄她嘴尖話辣。

自小我又敬又畏又怨母親，每次在外面聽了別人對她的議論和譏笑，都羞愧得不敢抬頭，回家也不愿看她的臉。讀了中專后，才敢當面反駁幾句。畢業后，兩個多月未接到上班的通知，母親急了：”裝上桶油，明天我和你到二姑家打聽打聽。”二姑是村里惟一在城里上班的人，鄉親們有事都找她。

“我不去。”我不想看到母親在別人面前謙卑低下的樣子。

“在家能等來工作？現在這社會……”

我到底沒去。后來，還是按照《分配證》到×單位報到，幾年下來混成了機關干部。她又操心起我的婚事。

“我說了多少回了，這事您甭操心。”我十分堅決。

她還是托人給我介紹了一位工廠的會計，幾次交往后兩人有些悅意。此時，介紹人卻悄悄找到我，說有人追這女子已有幾年，未徹底了斷，要我定奪。我討厭這遲來的說明，又遷怒到母親身上，大吵了一場，親事也在郁悶怨恨中不了了之。

又有人介紹了一位保險公司的業務員，人很伶俐，又大方有度。我很滿意，便高興地回來稟報。母親一臉疑慮：“干保險的？是正式的嗎？”

“她業務很好，收入比我還多……”

“光看現在有什么用？聽說成家后她們就不干了，到時靠你的工資能養活一家人？還是正式工好。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我沒聽她的，繼續與女孩來往。母親便動員了姐姐和哥哥來勸。眼看木要成舟，她急了，跑到城里，把我拽回宿舍，長篇累牘地訴說她四處打聽的結果，結論是保險公司是騙人的，業務員都是臨時工。又說我是被女孩哄暈了頭，聲音激烈而尖銳。最后說：“反正我把道理給你講透了，同不同意你自己定！”

我和那女孩定的就是這天晚上到她家認親。我心里亂成了麻。電話響了，正是那女孩：“剛才到你宿舍送西裝，聽到里面有人沒進去……”

“你剛才來過……”我心底一涼，預感一切要結束了。事實是我們也自那天分了手。從此，母親長久不和我談對象的事。

藕斷了，絲還連著。來年正月里，女孩頗含深意地給我打了個電話，一切又重新開始了。雖不敢明告母親，卻常拐彎抹角地提起。后來，母親覺察了，眼望著別處平靜地說：“我是不管了。”有無奈，也有默許。

我帶未婚妻回家那日，母親異樣激動，早早通知了姐姐、哥哥和鄰居。我們進門時，滿院滿屋的人都在行注目禮，母親則搓手跺腳地不知干什么好。末了，把未婚妻悄悄叫到里間，硬塞給她2999元錢，這是婆婆初見兒媳的禮金。那年秋天，我們完婚。妻子倒是不計前嫌，對父母體貼孝順，工作也沒丟。母親開始長聲短聲地夸獎開來。有時我笑揭她的短，她應口道：“當時不就是讓你自己定嗎？”

女兒一歲多時，母親來幫著照顧。她嫌屋里的沙發、茶幾擺放不當，自己調來調去；嫌樓上的人太吵鬧，抱了孩子上去找人家；又好領著孩子到街上與老太太們閑談，幾次誤了飯時。我素來喜靜厭動，少與人交往，便恐怕她言多有失，讓人家笑話，提醒她少言少動，多在家里看看電視，并將她調整的桌椅恢復了原樣。她無言，憤憤地到廚房里吸悶煙去了。

自母親來后，家里的飯菜天天有新花樣，剛換下的衣服接著就洗了，母親勤快得令我和妻子臉紅。一年多后，女兒上了幼兒園，她又回了老家。幾次走在街上，老太太們大聲地問我：“你母親最近來過沒？我們都想聽她拉呱呢。”

自己有了家，回老家就少了，感情也疏遠了。母親經常打來電話，叫我們回去。回去了，母親就卷了煙，無頭無尾地數落父親什么也不管，又抱怨身體不行了，打針吃藥又花了幾百，煙頭在煙灰缸里不住地增加，嗆得我們直咳嗽。

今年春節在老家過的。初一上午給本家長輩們拜完年，我便攜妻帶子到同學家玩起了撲克，不知不覺到了下午。手機響了兩遍，母親催促我們快回去吃晚飯，聲音嚴厲而尖銳。憋了一肚子氣拉了臉回來，迎頭又指責，說我們光顧自己高興，不體諒爹娘的心情，大初一的在別人家過年。又說別人從城里回來如何有老有少懂禮守規，而我們把老人的話全當了耳旁風。我恨恨地反譏：“聽你的話？我連個老婆也娶不上！”

這話激怒了她，飯也不吃了，甩手而去，妻子忙跟去賠不是。我哭笑不得，早早脫衣上床。妻子回來，低聲地嘻笑著說：“娘要和你斷絕母子關系呢。”

“她就是太要強。快六十歲的人了，還想把年輕人的事攥在手里，有清福不會享。”

岳母

當年我和妻子的戀愛歷經了三波四折。就在我和妻子約好晚上去她家那日，母親來城里勸我，恰被妻子撞見，妻子并不難為我，但說家里都準備好了，晚上還是要去。

那個晚上，我臉紅心亂地邁進了她家，迎接我的是位和藹慈祥的老太太。我不記得當時稱呼了什么，只記得自己入了席就低頭喝酒。有時抬頭，見她出出進進端菜端湯。我跌跌撞撞地回來，知道自己丟了臉，給人家留下了笑柄。那以后，我和妻子也中止了來往。

第二年一個風和日麗的春日，我正式到岳母家認親，心里忐忑不安，硬了頭皮敲門。她輕手輕腳地開了門，仍是一臉的和藹慈祥。“嬸子好……”我不假思索叫了出來。她笑瞇瞇地輕聲答應：“快進來，快進來。”半天的焦慮和擔心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自小經常受到父母的責罵訓斥，長大后對影視上感人淚下的親情場面是不看也不信的。又因內向好靜，同情友情愛情親情都壓在心底，從來不喝了酒不表達。岳母家在城里，開始也感覺生分，每次去了便呆坐沙發上看書看報看電視。有時坐對面了，想找個話題閑聊，急得手足無措也想不起來。倒是她柔聲地寒暄，端來瓜子、水果，又續茶水，連聲讓我吃喝，弄得我一身緊張。直到她到廚房里忙活飯菜，我才長出幾口氣。

總見岳母忙忙碌碌地干著家務事，我就思忖：都是一樣閑不住的人，她怎么就能總是那么不急不躁、有條不紊，與母親全然兩樣呢?我從未聽她大聲說過話，言語老是溫聲細氣，彌漫著母性的慈祥與關愛。她早先干過裁縫，衣衫整潔得體，家里也總是干干凈凈，讓人備感溫馨。舅子的一位同學，也是我的一位熟人，常對我提起一件事。有一年春節，他們在岳母家聚會，他喝多了不知人事，吐得到處都是。是岳母一直伺候他洗了換了，第二天早早地端了稀飯來，讓他無地自容。末了，他總要帶上句：你有福，找了個好丈母娘啊。

岳母原也是農民，隨岳父來到城里后沒有工作，就在街頭擺了水果攤。岳父退休了，兩人就輪換著守攤，一直熬到午夜才回來。干到兒女們都成家后才停了手，靠自己的吃苦耐勞，家里始終過著讓鄰居們羨慕的生活。這兩年不干了，她就擔起了照顧第三代的任務，哄了這個又抱起那個。時間長了，孩子們都哭著拽著要讓她摟著睡。孩子們睡了，她就抱出一大包衣料，是從廠里拿回的半成品，說是完工一件能掙5角錢，一天抽空能完成幾十件呢!

妻子常對我說，岳母的頭腦很解放，眼光也超前。這我是有體會的。拿花錢說，她雖十分勤儉，卻大方有度。結婚時買家電家具，她一再要我們選名牌，說是質量靠得住，事實驗證了她的話。前年妻子要貸款買車，我有些猶豫，她卻大力支持。當年妻子高中畢業后待業在家，岳母聽說保險公司招業務員，便慫恿妻子去試試。那時老百姓大多不知道保險為何物，妻子又膽小怕羞，她就領著妻子報名買書，帶著妻子從親戚家開始，一家一家地上門推銷，感動了人家，也鍛煉了妻子，使她日后成了公司里的業務骨干。

去年冬天取暖費漲價，我和妻子商量著不要暖氣了，又擔心孩子受凍。猶豫間，岳母知道了：以后晚上來家吃，吃了回去睡覺，多蓋床被子，用什么暖氣？此后的每天下午，她自己，或讓岳父冒著風寒，走兩三公里路，早早去幼兒園接孩子回去。我們回家時，她正端了碗給孩子喂飯呢。時間長了，我過意不去，讓妻子年底時給岳母點兒錢，不是孝敬，是我們自己的飯菜費用。妻子給了300元，她留了200元，還一再說：孩子的奶奶家在農村，你們多給她點兒，我缺不著。

私下里我常拿岳母和母親比較，同是勤勞樸實的婦人，性情差別卻是如此之大。母親是刀子嘴豆腐心，性子強，脾氣急，引起了不少誤會，哥哥、姐姐結婚后，她與兩個親家關系都有些僵。婚前，我常擔心兩家會不和睦，后來自笑多慮了。岳母常對我說：你娘不忙了，讓她到城里來轉轉，到家來玩啊。知道母親體弱多病，她就買了保健品讓我們捎回去；知道母親愛吸煙，每逢中秋、春節都買兩條“大雞”煙讓我們帶回。母親在村里常念叨：我們城里的親家好啊，真沒得說！每次回家都給我們裝上大捆的菜，捎給岳母，又把我拉到一邊小聲說：你丈母娘對你對咱家有情有義，要當親娘待啊。

我心里熱乎乎的，都是育我養我關心我的娘啊，如何分得了親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