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瓶開水的愛情

懷孕的妻從背后抱著我的肩膀，看著我在電腦上敲打文字，突然說：親愛的，為什么不寫寫我們呢？

寫什么?我停下來，握住她的手。

我們在一起都9年了，就沒什么值得寫嗎?

她從我的手掌中掙脫，輕輕扭著我的耳朵，半嗔半怒。

1

1997年，是我中專畢業第二年。

7月，我從蘇州回濟南參加一個會議。簡陋而狹小的招待所里，一個胖胖的女管理員扔給我一把鑰匙，頭也不抬地說：我要下班了，自己開門吧。

打開殘漆斑駁的房門，一股霉味撲面而來。房間里擺著兩張舊床，水泥地面上到處是齜牙咧嘴的縫隙。

晚飯后無聊，在走道上看幾個年輕人打牌。一會兒，我被邀請加入他們的隊伍。閑聊中，知道他們是剛分配來的畢業生，因為沒有單身宿舍，只好暫住這里。

坐在我對面的是一個娃娃臉的女孩，長長的頭發隨意地披在肩上，純白色T恤，淺藍色牛仔短褲，看起來清新而自然。

我不禁多看了她幾眼，目光相接時，我又慌忙回避。

很晚才結束牌局。回到房間，有些口渴，這才發現竟然沒有開水，找了半天也一無所獲。正悻悻地回房間，突然聽到背后有人喊我。竟然是她，那個娃娃臉的女孩，手里提著兩個暖瓶。

她把暖瓶放到地上，臉上有兩抹淡淡的紅暈。“這兩瓶給你吧!”說完，她扭頭離開了。

我呆呆地站在走道上，目送她的身影走進另一個房間，才想起竟然忘了說聲“謝謝”。

那一夜，我睡得很甜。

2

第二天上午沒有會，我想出去逛逛。正在等車，遠遠地看到娃娃臉女孩走過來。看到我，她笑了，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

“謝謝你了。”我不好意思地說。

“沒什么。”夏日清晨的陽光照在她圓圓的臉上，有一種暖洋洋的表情。我有點兒眩暈，好像有一根弦在我的心里輕輕撥動。

“你去哪里?”我問她。

“單位安排我參加一個培訓班，離這里很遠。”

車來了，我們一起上車。“不如我陪你去上課吧，我也沒什么事。”不知道為什么，我不假思索就脫口而出。

“好吧。”她的聲音很小，卻無比清晰地傳到我的耳朵里。

課堂上，老師講得有氣無力，四周都是陌生的面孔。我和她小聲地聊著，好像兩個偷食了糖果的小孩子。

愛情來得很突然，我發現自己喜歡上了這個娃娃臉的女孩。

3

開完會回到蘇州，對她的思念竟開始瘋長，我想應該寫一封信，告訴她我的心情。在揉碎了N張稿紙后，終于寫下一些感謝和傾慕的文字。

等待的心情是忐忑的。幾天后，收到了她的回信，雖然沒有明確的回答，但是她并不討厭我，而且好像也喜歡我。

在此之前，我一直在辦理調回濟南的手續。兩個月后，我如愿以償。沒有了距離的追求如魚得水。在我強勁的攻勢下，她終于放棄了矜持。

那時，單位的效益很差，我們兩個人的工資加起來還不到1000元錢。經濟上的窘迫讓我們的戀情更多的是平淡和清苦。不過，在那個金黃色的季節里，我們收獲了愛情。

每天晚飯后，我們喜歡到附近一所學校散步。手牽手走在操場的跑道上，一起回憶美麗而青澀的時光。偶爾我會在單杠上做引體向上，她把我的外套穿在嬌小的身上，一邊笑著，一邊給我數數。天黑了，她挽著我的胳膊，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慢慢地走回宿舍。

那些日子，雖然貧窮，卻充滿陽光。

4

第二年春天，一家事業單位需要充實人員，她被借調到那里工作。

雖然只是借調，但她的收入明顯多了起來。而我的工作仍舊沒有起色，這家曾經有過無數輝煌的老牌國企，先是被洶涌的潮水卷到半空，然后重重地摔在岸邊。

作為一個男人，誰不想成就一番事業?而當時的我，前途在哪里?事業在哪里?我想離開單位，到社會上闖蕩一番，但又深知即使真的離開，也未必有好的去處。

一天，她對我說：“你參加自學考試吧。趁著工作壓力不大，沉下心來好好學習，等有條件了，再找機會出去。”

業余學習是艱難的，自學考試的難度更讓很多人望而卻步。盡管如此，我還是選擇了自學考試，因為有她的鼓勵和支持。

我沒有讓她失望，一次次考試合格，讓我找回了自信。

2000年末，我取得了自學考試大專學歷。

5

我把精力更多地放到學習和工作中，日子過得緊張又平淡。

一天，她滿臉凝重地回來，好半天才告訴我，單位的同事都不看好我們，有人甚至勸她和我分手。

說完，她靠在我的懷里，嚶嚶地哭了，一邊哭，一邊在我耳邊呢喃：我不要和你分手，我愛你，我知道你會越來越好，我等著你!

2001年春天，我們結婚了。沒有豪華的婚車，沒有隆重的儀式，只有新郎新娘的笑容，在暖暖的春日里綻放如花。

我們在她單位附近租了房子，布置了一個溫馨的小家。那時，她的工資是我工資的幾倍，整個家庭的開支都依靠她。

她經常對我說：我只是機會比你好，這并不證明什么；如果你有我這樣的機會，肯定比我強很多。

6

我繼續考本科。2002年末，本科只差最后一門就全部通過了，對我來說也是最難的一門——英語。

春節前，她對我說：“不如年后你就不要上班了吧，我覺得時機到了，你可以專心學英語，還可以學車，等英語通過了，學完車，就出去找工作。”

“萬一找不到工作呢?”

“不用擔心，有我做你的堅強后盾呢。我相信你一定會找到一份好工作!”

春節過后，我主動下崗了。

2003年5月，我的英語通過了。幾乎同時，我拿到了駕駛證。憑借多年的工作經驗和過硬的文字功底，我很快在一家私營企業找到一份行政部經理的工作。收入不錯，更重要的是，它讓我開闊了視野，學到了很多東西。

一段時間后，公司老總有意培養我，讓我當公司副總。但我還是報名參加了公務員考試。

2004年8月，我以筆試第一、面試第二的成績考入省直機關，成為一名國家公務員。

7

我經常想，如果不是遇到她，如果不是和她在一起，如果不是她的支持和鼓勵，我根本無法走到這一步，也無法走得更遠。

這段時間，我們經常回憶那些關于愛情的往事，回憶初次的相識，黃昏的漫步，回憶那些因為愛而被忽略的奔波和勞碌。

“還記得那兩瓶開水嗎?”我問她。

“當然記得，那是我故意設計的圈套!”她笑著回答。

“什么圈套?”雖然我早明白了一切，但還是故意問她。

“要沒有那兩瓶開水，會有以后的故事嗎?”說著，她的臉紅了。我細細地端詳著她，這就是9年前那個給我送開水的女孩，還是那張可愛的娃娃臉，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在她的眼角，已經有了一些不經意間生長的紋絡。

愛情是什么?很多人都這樣問過，很多人都回答過，我卻從未仔細思考過。因為我只知道，有一種愛情，就像兩瓶開水，雖然它沒有迷人的色彩，沒有誘人的芳香，卻在我最渴望的時候，送來一份最真摯的鼓勵和關懷。

感謝愛情，感謝給我送開水的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