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泌尿科病房,可謂老年病房,因患者多為西風白發人。就在我即將出院的前幾天,鄰床上竟來了一位年輕人,身量修長,長得英俊,是來動小腸氣手術的。這位“帥哥”于常州一建司做工,每天在百米高的吊塔上操作吊車,已經風風雨雨十二年。而陪伴他來的,還是一位苗條姣小、風姿婀娜的倩女。真是俊男配倩女,天作之合。
過了好一會兒,又走進來一位臉色黝黑紅潤的長者,約五十多歲,是俊男的父親。金壇長蕩湖畔的養魚農。他在常州西郊東岱工地做小工,特地趕來看望住院的兒子。原來小夫妻倆雖在常州打工,而真正的家卻在長蕩湖畔,有一子留于家中,由婆婆帶著。
媳婦見公公來照料,也就匆匆告辭。她是新閘鎮一家布廠女工,還要急著趕回去上夜班。俊男告訴我,她每天工作十二小時,得五十元工資。倘織錯一根線,就得罰四天的工資:二百元。
這位俊男的父親一進病房,就說病房里太熱,竟隨意將陽臺門大開,讓隆冬寒氣直沖進來。護士小姐說:“這是病房,室內開空調,陽臺門是不能敞開的。”他只得把門掩上,隨即脫下外衣,又從包里拎出一瓶洋河大曲來,放到兒子床下。怪不得他進門說熱,原是一位酒徒。吃晚飯時,兒子在病房吃醫院的訂飯,他到醫院食堂買了幾樣冷菜,就在陽臺上喝酒。護士告訴他,病房內是禁止喝酒的。他顯得無奈,但總算聽著,說下不為例。
晚上,父子共睡一床,好像兩人都沒睡好。我也沒睡好,一股酒氣直撲過來。到九、十點鐘,他還在病床上打手機,旁若無人地高聲通話。我心里原諒他是道地的阿土,也就忍著了。
第二天俊男一早動手術。在新閘鎮的媳婦,一下夜班就急匆匆趕來,丈夫已進了手術室。到上午十時許,俊男躺在手推車上,倩女舉著鹽水瓶,緊依身畔,隨車回到病房。由護士撥弄到病床的俊男,雙目緊閉,臉如土色。
這時的病房內一片寂靜,好像大氣都不敢喘,生怕驚動俊男。只有鹽水在悄悄滴落。
俊男忽然睜開眼來,說要小便。倩女看看導尿管,一滴尿也沒流出來,急著叫喚護士。護士說:“導管插進膀胱,有排尿的感覺,是正常的。你放心,膀胱里真有尿會自然地流出來的。”
到下午三時許,護士說可吃些流質食物了,如粥湯、豆漿。牛奶是不能喝的。媳婦叫公公上街買豆漿,公公說:“我常州往東不識西的。”倩女披起雨衣,爽氣地說:“還是我去吧。”原來外面下雨了。
倩女到外面跑了幾條街,沒有買到豆漿,只帶回一包塑料吸管。已到開晚飯時分,公公自告奮勇到食堂買粥湯,可買回來的只是一碗干粥。倩女便將半碗粥倒進杯子里,又沖了些開水,攪了一下,用吸管給丈夫吸。
不多時,丈夫說刀口有些痛,又急壞了妻子。護士說:“稍微有些痛,也就忍一忍。大痛就打止痛針。”倩女看著丈夫皺眉忍痛的樣子,嚅嚅不清地嘟囔,原來是怪公公不該和兒子共睡一床,一夜沒睡好,怎么忍得了呢。護士總算打了止痛針,俊男也就慢慢入睡了。
這天晚上公公堅持自己陪夜,要媳婦趕回宿舍睡覺,明天趕上早班。媳婦又嘟囔道:“你笨手笨腳的,我真不放心。”爭執了一回,媳婦還是回廠去了。
這一夜,老農由于在醫院食堂喝了酒,睡在租來的躺椅上,倒睡得挺香,病房也顯得挺安靜。而外面卻風雨交加,冷峭的北風時不時發出尖厲的呼嘯。我心里想:這么個風狂雨作、深黑如墨的夜晚,一個上了夜班都沒撈到合眼的弱女子,披著雨披,騎車趕回十八里的新閘鎮去,能安全嗎?……
可是翌日一早,我還睡在夢里,門就被推開。走進來的正是水淋淋的倩女。我看看手表:正五點。她手里捧著一罐粥湯,一袋豆漿。粥湯是她半夜起身熬的,裝入保暖罐提來。豆漿是街上早餐車上買的。由于十八里的風雨,她的喉嚨嘶啞了。她以沙殼殼的嗓音急切地問丈夫:一夜睡得怎樣?傷口可痛?又用熱水給丈夫抹臉,然后用吸管給丈夫吸粥湯。倩女做著這些,不愧為在織布機上挑紗引線慣的,動作是那樣的輕巧麻利。她好容易服侍完丈夫,護士也就進病房來量體溫了,近六點了。她又叮囑公公,等會兒將豆漿熱了,仍用吸管給丈夫吸。由于急著回廠里趕七點鐘的班,她又披上雨披,急匆匆離去了。
我一早被驚醒,少睡一小時覺。但想想一個深愛丈夫的倩女,風雨里來回奔跑,喉嚨都沙啞了,還要趕回去上班,心里也就只有感動而己。這對俊男倩女,不就是當今中國的產業工人嘛!可是他們仍脫不了“農民打工”的頭銜。兩月前,弟弟從加拿大回來告訴我,說蒙特利爾百貨商場內的紡織品,幾乎都是中國貨。現在歐美大陸的百姓,享用著價廉物美的中國紡織品,他們可知道中國織女的生活嗎?
到我離開病房出院時,鄰床的俊男仍由他嗜酒的父親陪伴,嗓子嘶啞的倩女,仍在十八里的風風雨雨里來回忙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