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話張翰
皓月當空的夏夜,偕同好友,搖一條小木船到家鄉南湖的湖心去納涼。
浩瀚的湖面上,蕩漾著月的波紋,涼爽的風里,蘊含著湖水的清潤。在這水天之間,只有我們的小船像方舟一般,飄蕩在湖心水面,我們擱起櫓,靠在船里,聽任湖風搖晃著小船,我們仰臉對月,諦聽湖水在船身上輕拍的天籟。
這是我們生于斯長于斯的南湖啊,今夜,我們就在她的懷抱里飄搖,那是怎樣一種重歸搖籃般的安謐啊。
這是成于遠古的南湖啊,深深的湖底,有過一個曾經多么喧嘩的集市。從何時起,地殼裂變,才有了這南湖。
好友這時說起了張瀚,他問:西晉時的南湖就是我們今夜蕩舟的南湖嗎?
湖水的區域一定有些差異了,湖水的水質當然更不能同日而語,但是,地理位置是確鑿無疑的。那么,相同的空間里,不同的時間里后人能否從這湖風里感應到當年張翰孤舟吟詠的風神呢?
每次因南湖說到張翰,都會聯想起那段“莼鱸之思”的典故,張翰自幼就喜愛生長在南湖的莼菜和鱸魚,而且有一天,它們還成為了他辭官回鄉的理由。試想這家鄉的莼鱸美味,竟可以讓人棄官離職,那該是一種怎樣精妙絕倫的口福之享。
晉惠帝二年(公元291年)八九月間,河南洛陽城的一所宅院里,江東名士張翰,突然望著片片隨西風飄落的梧桐葉憂郁得發起了呆。秋天來了,中原的秋天比起江南來,要早個把月光景,往往中原秋風乍起時,江南還暑熱未消。
秋天里的張翰,于是因了那形似小船,飄搖在風里的梧桐葉,勾連起許多思鄉的感傷來。
張翰,字季鷹,其父張儼是東吳時鴻儒。吳亡時,張家作為世族,頓然失去了昔日顯赫的地位。于是,張翰便開始憑借自己的力量在政治舞臺上尋找出路。當時晉王朝為了安定江南社會秩序,恩威并施,網羅江南俊杰,讓他們進入中央政治機構。于是,江南一些飽學之士如陸機、陸云、張翰等便陸續來到了京城。
張翰被齊王授為大司馬東曹椽主官,其職務相當于縣丞,縣尉或是小縣的縣令,每年的俸祿大米四百石。
張翰畢竟一書生,身體孱弱,在中原,最不能適應的便是飲食。洛陽是胡漢文化中心地區,飲食上也秉承胡文化,一些高官貴族,常常調笑南方人與他們迥然不同的飲食習慣。
在洛陽,張翰吃得最多的就是羊酪和中間夾了羊肉餡的胡餅,對張翰來說,這類飲食簡直難以下咽。所以,每年秋天,張翰便由衷地思念家鄉的茭白、莼菜和鱸魚燴。常常一個人自言自語:“不如歸去,不如歸去?!被蜇A⒊了迹皇住端紖墙琛繁沣桡璧貜男牡琢魈食鰜恚?/p>
秋風起兮木葉飛,吳江水兮鱸正肥,三千里兮家未歸,恨難禁兮仰天悲。
張翰離開洛陽回到江南,半年后,齊王被殺。太安三年,身為平原內史的陸機和陸云相繼被殺,張翰不由感嘆,當時真應該及時勸他們回江南。
張翰經歷了洛陽的一場危機后,便絕意功名,他從此放浪形骸,過起了歸隱田園的生活。
暮春和氣應,白日照園林。青條若總翠,黃華如散金。
嘉卉亮有觀,顧此難久耽。榮與壯俱去,賤與老相尋。
張翰于是便在南湖邊留下了一段灑脫雋永的隱居佳話。解甲歸田,淡泊名利,引許多后人效仿張翰的人生抉擇。更多后人還從張翰的抉擇里感悟到一種儒家智慧。誰能說得清,張翰的退隱不是一種明哲的保身之策,那江南的莼鱸美食也許權不過是詩人逃遁殺身之禍的借口和托辭?
德記酒店
江南水鄉古鎮周莊的西首,有一座保存完好的石拱橋,橋名貞豐,是古鎮建造最早的一座石拱橋。橋畔有一幢兩樓兩底的破舊小樓,墻面紙筋斑駁。小樓沿河的蠣殼窗外扯著一面杏黃色的“德記酒店”的旗幡,微風中搖曳。
“德記酒店”的老板娘叫阿金寶,四十來歲,徐娘半老。丈夫名叫于德夫,原是江南的一支游擊隊的隊長,有一天,在小鎮的城隍廟,游擊隊和日本鬼子正面交鋒,于隊長不幸陣亡。阿金寶便從此守寡,帶著她十八歲的女兒,在小鎮經營起這家“德記酒店”。
阿金寶精明能干,會做一手好菜,女兒阿金聰慧漂亮,母女倆把個小酒店辦得紅紅火火。
“德記酒店”白天的門面上只做咸肉菜飯,主要精力還是放在晚宴的準備上。
“德記酒店”是小鎮上鄉紳地主,公子哥兒宴請客人的老飯店,當然,這酒店更吸引了鎮上一些讀書人。
暮春的黃昏,貞豐橋畔的垂柳在夕陽中仿佛鍍了金,微風拂動里,婀娜作態,貞豐橋頭,幾位穿長衫,帶禮帽的大老爺,正在恭候將從黎里坐船趕來赴會的“南社”發起人,著名詩人柳亞子。其中一位穿淡灰色長衫,面容瘦削,溫文爾雅的青年,是“東江詩人”王大覺,那位穿藏青長衫,穩重老成的青年,是孫中山先生的秘書陳去病,另一位矮個青年身穿長衫馬褂,他是同盟會會員費公直,最后那位人高馬大,長一張國字型桔皮臉,性情豪放的正是國民黨元老葉楚傖。
此時的“德記酒店”里,阿金寶和女兒阿金正在樓下忙碌,廚房里,陣陣濃郁的魚肉香味,已經邀客似地轉悠到河面橋畔。
夜色漸濃,河面上已升起了薄薄的夜霧,“德記酒店”的屋角上挑出一盞桅燈,忽閃著昏黃的光亮。
河面遠處,一條小船的黑影漸漸近了,小船穿過聚寶橋,可以看清船頭的人影了,那人正揮舞著帽子向大伙致意呢?站在貞豐橋上盼望已久的詩人們于是紛紛摘下禮帽,向遠處的來船頻頻致意。
小船終于??吭凇暗掠浘频辍钡暮蠛訕蜻叄频旰箝T透出的昏黃的燈光,映出正登岸的柳亞子儒雅的身姿。眾人回酒店,在店堂里拱手相迎貴客。
柳亞子今天一身灰布長衫,白凈的臉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在眾好友的盛情中他先自登樓,木樓梯上于是傳來一陣咚咚的腳步聲。
“德記酒店”的小樓上,一張八仙桌已經備齊了四道冷菜,雪菜毛豆,油氽花生,五香豆腐干,茴香豆,一瓶“十月白”里已經飄散著酒香,詩人們陸續就座,精致的杯盞和碗筷碰擊出一個歡樂團聚的氛圍。
陳去病在他們中間最為年長,他為大家斟酒。他最熟悉這些好友的酒量,知道葉楚傖從不推諉,他毫不客氣地給他斟了個滿盞,王大覺酒量較小,只需半盞,多了他會埋怨陳兄不知體恤。
他們一邊喝酒,一邊討論柳亞子在周莊主編的《新周莊》,談話越來越熱烈。大個子葉楚傖是寫小說的,別看他一臉粗獷,筆名卻喚作“小風”,他的小說《金昌三月記》文風輕倩婉約,筆致綿渺。詩人王大覺是個文弱書生,烏黑的眼睛里透著靈性,十六歲他就出版了詩集《青箱集》,他的《鴛鴦湖即事》更是才華橫溢,膾炙人口。陳去病早年留學日本,鼓吹革命,歸國后主持《警鐘日報》,很早就成為報界資深人士。矮個的費公直,曾留學日本學醫,后加入同盟會,最喜愛書畫收藏,其中頗有珍品,譬如何香凝的花卉和廖仲愷的行書便是他數家珍時從未遺漏的資本。
“德記酒店”的阿金,年方十八,眉清目秀,亭亭玉立,端茶送菜間,有如輕燕往返。掌勺的阿金寶,有幾道頗受人稱道的家鄉好菜:蝦糟螺螄頭肉,韭菜炒蜆肉,雞汁面筋,紅燒獅子頭,筍剝糖鯉魚。
酒過三巡,詩人們興高采烈起來,借著酒意,他們一個個激情豐沛,仙氣十足,不經意間便出口成章。他們談古論今,但也不忘記盛贊阿金寶的廚藝精絕。
這時,柳亞子站起來說,當年隋煬帝在大運河邊建造過一個迷樓,那是因為他沉迷聲色,今天我們在此聚酒,希望借這迷樓之名目,成就我們的大業。柳亞子是詩壇泰斗,他建議將這“德記酒店”稱作詩人們的迷樓。然后他還特意作了一首“迷樓曲”,開頭四句:“貞豐橋畔屋三間,壹角迷樓夜未央,酒不醉人人自醉,風光宜人還迷人?!?/p>
陳去病和曰:“風起正思鱸魚美,菊殘猶有蟹螯肥,知君應作消寒會,重向迷樓問酒旗?!?/p>
王大覺這時面色紅潤,正激情澎湃,他高聲朗誦起:“夕陽紅斗玉顏嬌,憨笑中流逐春潮,幾度喚他且緩緩,恐他扭斷小蠻腰?!币婚爠偭T,靈感又起:“粉墻西畔畫橋東,寂寂花枝映水紅,記得去年今夜月,小樓斜倚醉春風,香徑依然半掩門,凄凄風雨暗消魂,游絲不系春光住,怕認青衫舊酒痕?!保ㄏТ涸~)
話音稍落,一時傳來眾友人一片喝彩。
葉楚傖是南方人,卻有著北方人一般的性格,每逢知己聚會,常常不醉不歸。友人時見他銜杯展卷,罄壺乃止。他常言:“酒中人是性中人,豪放恬祥各有真。”
費公直在酒席間,跟好友們說起他在日本時所見的蘇曼殊的一件往事。
有一天,他和蘇曼殊同回寓所,兩人對抽雪茄,忽然想起自己得請蘇曼殊留一首詩。蘇曼殊答應了,但是詩寫到一半,他對費公直說,我餓了,你說怎么辦,我喜歡吃鮑魚。
公直忙吩咐仆人去買,買回來做了給蘇曼殊吃完,蘇曼殊嫌不過癮,公直只好又讓仆人去買,如此三次,曼殊還嫌不夠,公直就有些怕他吃壞肚子,忙為他煮咖啡,再格外加糖哄著,這才使曼殊勉強完成了那章寫給公直的詩篇。
王大覺聽罷,也想起了一件關于曼殊的事,那天他請蘇曼殊到他家中評論幾首新作,曼殊一到,王大覺家中高媽又沏茶又拿茶點,剛好高媽新做了麥芽塌餅,曼殊便一口氣吃了十多個。
葉楚傖聽后不禁哈哈大笑,說只知道他愛酒,真沒想到他還這樣愛甜食。葉楚傖說,我最仰慕蘇曼殊的畫了,跟他索畫多次,他一直不肯動筆。有一回備了好酒好菜把他請來,還專門在書桌上備好筆墨紙硯,一等他就座,我就把房門反鎖,并敬告他若不償還畫債,決不放他。他痛飲一番之后,只好就范。我家里那幅《汾堤吊夢圖》就是曼殊當時所作。
夜深人靜。詩人們還沉浸在如詩如畫的意境里,那一晚,詩人們以酒店的阿金姑娘為題,寫了很多首贊頌阿金美貌的詩,明里歌詠美人,暗中將矛頭直指當時的軍閥統治。
沒有不散的筵席。詩人們的酒會到半夜終于散了,于是紛紛帶了詩稿回家。第二天,眾太太讀完詩人們隔夜留在案頭的詩稿,就大惑不解地結伴來到“德記酒店”,可是,這只是一幢普通的破舊小樓,店內也只有些陳舊的桌椅,再找到那阿金姑娘,原來也不過是個相貌平常的農家女,可是,為什么,這些大老爺們會把她描摹得仙女下凡一般呢?
半個多世紀過去了,“德記酒店”已經幾易其主,三十年代末,傳到小業主許阿狗手里,他開了一家雜貨店。解放后,許阿狗不再開店,就把這小樓作了居住房。八十年代末,鎮政府為發展旅游向許阿狗買下了小樓,經重新裝修作了小鎮的一個景點。樓上還特意請專業人士塑了詩人們和阿金姑娘的真人比例蠟像。
如今,這倚靠在貞豐橋畔的迷樓,一如往日風致,向每一位前來觀光的客人敘述著南社當年的往事……
一段跟沈萬三有關的往事
雖常居古鎮,真正知道沈萬三這個人物,還是在二十多年前。當時我在古鎮文化站工作,負責編輯鄉土文藝畫廊。
從街坊鄰居的嘴里,我了解到南市街上住著一位名叫張敬釗的老人,知識淵博,還能寫一手好文章。這張老先生在舊社會是一家大布店的小開,喜歡舞文弄墨,曾參加國民黨青年救國會,并擔任秘書長。
一個秋天的下午,我去南市街拜訪老先生。
老先生住在南市街一條幽深的巷子里,七轉八彎后,才在一個矮圍墻圍攏起的小園子前發現三間破敗的平房,園子里雜草叢生,門口放著一只冒煙的煤爐。
我站在園子的竹籬笆門外低聲喊:“張老先生在嗎?”
“在,在?!痹捯糁?,一個佝僂著背的老人,一手拿著一把蒲扇,一臉灰黑地向我走過來。
我說明了來意,老人一邊用毛巾擦手,一邊點頭說好,他把我請進他的園子,我們倆就在小園子的兩把竹椅上坐了下來。
老人仍然不停地揮動著蒲扇,他看著我。這是一位清瘦的老者,眼睛雖然不大,卻閃動著一種熠熠的神采。
我問他當年是不是在上?!度f象》上發表過很多作品,他點點頭又搖頭說,那是過去的事情了。
我問他:“您還能記得是什么文章嗎?”
他仰起頭,想了一會說:“好像有‘沈萬三充軍’,還有‘米’什么的……”
“那您還保存著嗎?”
老人聽我這么一說就訕笑起來:“人都難保,誰還保這……”
沉默了一陣,我問他是不是還能依稀記得些片段,老人說,那就容他再好好想想,如果能回憶起來的,他答應將它們寫下來。
兩天后的下午,我再去張老先生家,他一見我便興奮不已地告訴我:“寫好了,寫得不好,你得給我修改?!睆埨舷壬闹t遜讓我覺得他更令人尊敬起來,他像個小學生一樣,把三張練習本上撕下來的紙交到我手里。
當天晚上,我借著昏黃的臺燈光,拜讀張老先生這篇題為“沈萬三充軍”的大作。
元末天下大亂,朱元璋推翻了元朝,定都南京做了皇帝,開始著手重修石頭城??墒?,經過了這么多年戰亂,已經民窮財盡,哪里有錢筑城呢?軍師劉伯溫于是奏上一本,說修筑南京城的費用,可以分段劃交那些全國知名的富戶身上,并且限期完工。朱元璋準奏后,洪武門到水西門的一段城墻就落到了沈萬三身上。沈萬三家住昆山周莊的東莊,確切說就是現今銀子浜一帶。他本名沈秀,又名沈富,在家中排行老三,曾受封萬戶侯,所以人稱沈萬三。沈家從父親沈祐起,世代經商。周莊地處水鄉,飄洋過海到國外比較方便。沈萬三從水路販賣烏煤和米糧,他還把絲綢和陶瓷販運到南洋,從而發了大財。他另有田產三千頃,在周莊營建的住宅,一直由東莊延至銀子浜,在銀子浜,他見了西花園和銀庫,還在東莊用1300畝的土地,造了大倉庫囤糧,成了天下首富。
沈萬三一接到朱元璋的圣旨,就帶著金銀糧食,征用上萬民夫,如期筑好了占整個南京城三分之一長度的城墻??⒐r他還給上萬民夫發了犒賞。
這件事很快便讓皇上龍顏大怒,他責令沈萬三對他的三軍士兵也來一次犒賞,沈萬三無奈只好拿出銀兩犒賞三軍,但朱元璋仍不能平胸中惡氣,他要沈萬三交出聚寶盆,說要用它來作鎮城之寶。
聚寶盆原來只是傳說中的莫須有的東西,而皇上卻限沈萬三七天內交出,沈萬三無奈,只好遠走他鄉。朱元璋得知后,立刻派御林軍將他捉拿,抄了他周莊的家不算,還把他押回南京城判了個死罪。所幸大腳馬皇后求情,這才免了死罪,改判全家充軍云南。幾年后,沈萬三客死云南,臨終前,沈萬三關照子女一定要將其尸骨安葬到周莊故里的銀子浜底。
讀畢張老先生的“沈萬三充軍”,感覺老人不但文筆老到,且史料翔實,把一個沈萬三的故事講得淋漓通透,讓人有些不忍釋卷的感覺。
也就是從張老先生的這個故事里,我第一次知道,在我們周莊,竟然有過這樣一個傳奇一般的人物。
幾年過去后的一個傍晚,我正行走在下班途中,忽聽見河道里一只過往小船上有人喚我,往河道間看,原來正是張老先生,他磕磕巴巴地對我說,身體不太好,兒子正要帶他去看病。
張老先生的船越走越遠,小船里他蒼老枯瘦的背影讓人不由地生出些憐惜來,經歷了那么多,張老先生實在太老了。一時心里就有些酸楚,于是站在河邊,望著他們的船穿過橋門洞漸漸遠去,心想,也許,這該是和老先生的最后一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