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懸崖,總是陡峙的。它常常還壯觀。
—座筆立的巖石,驀然在遠古的造山運動中斷裂了的筆立的巖石,在它絕頂處,屈勁地伸出一塊,它的底部凹進去。它象征著不服命運的安排。望著不遠處或遙遠的叢山、大地或海洋,它不服,怎么就在我這里隔斷,怎么我就被舍棄了呢?!
不管是著意造就壯觀,還是就這么絕情武斷,大自然的神力既可以將整塊的大地撕裂開來,讓海洋的浪濤將它們永遠隔開,怎么不可以在驀地隆起一座懸崖即將它永置人間,又涌向前去造就群山和海洋呢。
懸崖的不屈,自體現在它偉岸的美觀的身軀上。它可說是遍體傷痕。大自然舍棄它時,留下了力的挫動扭斷的傷痕。如果它是高高涌起后著意被棄留的,它就仿佛一個永立天地之間的問號。為什么?到底為什么?
大自然不回答,是因為不用聲音回答。
大自然回答,它天天在回答。
不過,大自然的語言太深奧,對于我們顯得還稚嫩的人類,這種回答,足夠我們感悟。
所有大自然的語言,我們都只能在漫長的歲月中一點一點讀懂。而這種語言又十分艱深,對于還很稚幼的人類來說,也許很難能完全懂。
讀懂一點,我們聰明一點;沒有讀懂,我們仍愚蠢著。
二
其實,懸崖曾是我們極為古老的“祖居”的平臺。人類最古老的祖先,應該都從高崖山洞中誕生。在那天地混濁、大地一片洪荒的年代,高山懸崖最安全。悍強的祖先們,可能把占據最具防守地勢的懸崖洞穴當作重大戰役進行,驅趕出猛獸或敵人后,在洞穴安居,在洞前懸崖平臺上祈禱畏敬的日月之神……
我國有世界上最高最壯美的海岸高崖。它在臺灣的東部海岸,高達1800米。仰望崖巔,云煙繚繞;俯視崖底,波濤無際,景色攝人心魄。在洪荒年代,那一座座懸崖,一定佇立過頭插飛鳥彩色羽毛的原始部落首領的身影。他或應該是她,率領眾男女攀至崖頭,只為祈求長生……
地球上許多懸崖都被遠古居民用以建筑房屋。美國西部就有筑于崖下的印第安人史前房屋。他們被稱為普韋布洛人。懸崖住所是他們建筑文明發展到頂點的標志。他們使用手工磨制的石塊、土坯、泥漿,房屋結構已足與后世建筑相媲美。這種足有幾層樓高的建筑依山排列,往上相繼縮小,形成一排排若當今陽臺也似懸崖的平臺??吹竭@種史前建筑的人,都驚嘆它頗似古巴比倫寺廟的外觀。有意思的是它的梯子不由下攀上,而是由頂直下,由“天花板”洞口進入各層房屋。這也是遠古“懸崖情節”的一種遺風吧!
必然會想到城堡。這種歐洲中世紀的堅固建筑至今還給人間留下許多美麗的風光。城堡當然不都建在懸崖上,但是,即使建于山丘的城堡,也必依存于懸崖,或把城堡建成形同懸崖。只有這樣,在冷兵器時代才屬安全。而那些建在懸崖上的城堡,都極像茫茫大海中的燈塔。當然,居于其中的人們的生活及人物關系,比燈塔中孤獨的守望員的生活,復雜得太多太多。如果缺少城堡中的故事,中世紀的歷史便少了許多鮮活故事來構成驚心動魄的戲劇沖突的。一座城堡便是一道懸崖。一道懸崖便是一部精彩的戲劇。它從人類精神肌體中伸出的那個平臺便是舞臺,生活便在這個舞臺上展開豐富多彩的矛盾沖突,人物在搖搖欲墜中表演著故事,喜劇寓著悲劇,悲劇寓著喜劇。莎士比亞是站在人類精神懸崖上表現懸崖精神的戲劇家。
另一位站在精神懸崖上的作家卡夫卡,干脆把一部小說命題為《城堡》,它寓象著城堡是詭計與陰謀的象征。小說展開的村莊是—直被高距于上的城堡俯瞰著的。而小說主人公是城堡當局委派而至的,他帶來的是種種妙計和陰謀,這些計謀很有意思地構成了故事。人類在自己的真實生活懸崖平臺上表演的種種戰爭的、和平的、愛的或恨的戲劇,有多少不是非計非謀的呢?在有形的崖懸上的計謀是無形的,而在無形的懸崖上的計謀,說不定又是有形的了。有些陰謀詭計今天可以不知道,但是,不等于明天不被發覺。
當1494年,裝備了槍支,尤其是配備了大炮的法國軍隊,以驚人的速度連續攻陷了許多意大利城堡后,使中世紀的城堡時代宣告結束。
當我們今天驚嘆那些屹立于懸崖上的古老城堡的美好時,我們更驚嘆那—座座托舉城堡的懸崖的堅挺冥頑。
三
如果說城堡象征一種凝聚,那么,它只是一種家族的力量與心愿的凝聚,而早早便屹立于中華大地的巍巍中國長城,在它展示中華東方智慧與力量之時,則象征著博大深厚得多的—個偉大民族的不朽的凝聚。
宏偉的中國長城,不建于平垣,它像一條巨蟒,穿越北方的雄山峻嶺,常常是從懸崖絕頂處攀越而過,使懸崖更懸,絕頂更絕,蜿蜒起伏,綿纏不斷……
懸崖支撐起了一種宏偉,它從厚重之極和固定之極中,顯現出穩定、安沉和強固的形態,給人心靈上的慰藉,也給人視覺上的震撼與沖擊。登越固而不朽的城墻,先要攀登難以攀登的城腳下的懸崖絕壁。從城墻落下,便是從懸崖上的懸崖掉下,下面是萬丈深淵。被加高了的懸崖,在力的幾何疊進中,有了量的物理釋放。在這種釋放面前,見過許多西方城墻的馬可·波羅,見到中國長城時,曾感到一種莫明的震撼。
即使佇立到長城的絕頂處,面對博大無邊的天穹、山岳,城垣與大自然有機地融匯一體,人不僅感到自己的渺小,甚至覺得人自身已經不存在了……
懸崖,可以神奇到消融人這種“萬物之靈”。
長城,蜿蜒不絕,便把一座座孤立的懸崖連接起來了。一座座孤獨的懸崖,是無聲無韻的。長城連續接連起來的懸崖,便在大自然的博厚中有了生命,有了韻律感。長城依附懸崖,城有了生存;懸崖托起長城,崖有了生命。
崖的生命,是超越了由細胞構成的平凡的生命。崖的生命屬于堅實的非凡,它是歷史的生命。城墻將它們連接了起來,便把具有橫縱放射的歷史連續起來了:蜿蜒著,起伏著,始終鮮活著,還有許多隱密……
崖的韻律,宏渾極了,它是由延伸的墻城生發共鳴的,博厚的音域在廣漠大地與闊放天穹同時震響。一個音符激濺出串串音符,在起起伏伏中,使每一個高崖處的高音都顯出更多強勁,使一部一部樂章美壯到了極致……
一百多年前,19世紀德國大考古學家希里曼登上長城高崖絕壁后曾感嘆道:“我曾經從爪哇島火山的高峰上,從加利福尼亞的西拉利瓦達的山頂上,從印度喜馬拉雅山的頂上,從南美洲的哥地乃的高原上見到過闊麗壯偉的景象,但永遠不能和我現在眼前展開的這幅雄奇瑰麗的畫幅相比較,我驚訝著,震動著,被捉住了,歡喜贊嘆,我不能習慣于一眼看到這么多的奇跡?!保ā段业介L城的旅行》,1863年)
人的眼睛,不可能知道奇跡有多么神奇。人確實可以被懸崖吞沒:人與大自然融為一體。
四
矗于高危峻嶺處的懸崖,常常具雄偉、富奇觀、造氣勢、蘊隱密,有天然的挑戰姿態,有天生的不屈情勢,把一種傲然精神展向人間,使天地多了些壯景……
連崖上的植物都身姿不凡,受人稱譽。
當一粒松子隨風云恰恰掉落一處懸崖,造化成一株歷千年不朽的古松,這株古老的崖上之松,因少土迎陽頂風傲寒,必然長得身勢非凡,壯景絕世,成為倚奇崖奇云奇嶺奇霧的一株奇松。中華大地便有了:黃山玉屏樓東的迎客松,它一片誠摯;廬山龍首崖的偃蓋松,它見縫插爪;山東南山玉皇頂百丈崖上的萬年松,它以松枝形如萬字而稱絕于世。這些,都是名松,它們像名人與偽名人一樣,因已有的強光聚焦,而受人注目,還有許多懸崖奇松,它們沒有光環,像凡人一般,默默生存、默默奉獻、默默吐納、默默展現著生命的美、偉、善、誠,它們更富詩華韻力。只要隨便走入一座中華山岳,我們什么地方不能見到迎客松、萬年松,以及松柏上下那些艱辛揮汗創業的中華人。正是它們和他們支撐起中華旺綠的靈魂……
大概是廣為汲納天光神露的至精至華吧,連植根中華的茶葉許多都是生長于懸崖的,最為至精至華。有多種好茶都名叫“崖峰之茶”。人飲之,確實非凡,真是名茶。
若在一處壯美崖上建一座茶館,以崖澗溪煮崖峰茗,人飲著,進詩境,觀覽崖上群峰壯色,這茶客將成仙人了。其實在許多名山深處,真有此類似的茶飲好去處,每一處都讓人流連忘返。
有趣的是,美國有—座完全中國化的茶館就在懸崖上。這座富于中國特色的茶館于1913年建于羅得島濱海城市新港。這座連裝飾都具中國特色,因而是美國僅有的幾座中國風格建筑之一。高踞陡峭懸崖上的這座建筑,成為人們很喜光臨的處所,成了社交中心。它是美國國家保護建筑。后來修繕為中國茶館博物館。史長意博的中國茶學一向豐富,是會有許多展品向西方人展示的。從茶中可品出許多中國理念。
當地質學家說—座懸崖便是一部歷史時,鮮活歷史真的讓自已攀登至懸崖的絕頂。世界許多高陡崖壁上,不斷發現一處處留言之崖、壁畫之崖,它們以文字和畫圖記錄著人類早期的種種事情。有些記錄,直到今天也讓人需費些精力才可解讀清楚……
可以肯定,懸崖隱藏過并且還在隱藏著秘密,它們是神秘的,有的神秘讓現代人都很難破解。
當發現—處處懸棺時,人們便費解那一具具笨重的懸棺是以什么辦法放上懸崖的。在運載手段還很原始的年代,這屬于不可思之謎了。
謎太多了。在不可思中,面對終年繚繞的迷霧、時起時落的山風、變幻多端的云景,甚至崖上掉落的一塊石頭、崖下偶爾發現的一處寶藏,還有殉情者為什么一定要攀上懸崖才跳懸崖而死,種種種種,便有了一種一種的神話。
一座懸崖便是一部神話,甚至是神話的滋生地,于是,一座懸崖便生發了許多神話,它們像崖端的云朵生發開來,它們像崖畔的鮮花怒放開來,滋潤著豐富著民族的文化精神。
長白山天池的懸崖上,總有一位神女。為什么朝鮮族女子都那么美麗又能歌善舞?因為神女朝朝暮暮播種著美的種子、歌的詩韻……
廬山有上霄峰,懸崖上有石跡,那非同小可,它是大禹治水時的泊舟之所。將石鑿開—竅,舟纜便系在上面。這時,大禹便登岸察詢地情地貌了。不信,上有摩崖碑記下故事,全是科斗文字,隱隱可見……
大理蒼山上的一朵懸崖之云,被稱作“望夫云”,這是一位美麗的南韶公主的化身,逝后化作麗云,仍思念已葬身洱海的愛人。這望夫烈云一現身,便天昏地暗,洱海上怒濤驚天……
懸崖,在細節的深化中,使自己在神話中有了美,有了不朽的生命。懸崖更具魅力,神話也更具偉力。一個民族的精神高崖,是在一層一層、一點一點的砌墊下,構筑成的。
精神的懸崖,比物質的懸崖,更意愿,下嫁獵人,具無限風光,它拓展開的空間,更廣闊,更遼遠,可以把精神生命導引至更廣袤的境地,生發更豐富的精神。一個神話,接著—個神話。在神話中創造神話。當豐富孕育了豐富時,更大的豐富便衍生了美,是難以預料更豐富的美到底有多美的。
五
真的是“無限風光在險峰”。
披彩霞,繞流云,登臨高峻的懸崖絕頂,的確是極富風光的。一覽眾山小,群峰都仿佛俯首朝拜了,那澎湃的大江大河都渺小如線了,每一朵流云都幻化若詩了,連雄鷹都在腳下盤旋,連每一朵鮮花宛似都專為崖懸上的偉大開放,開得那么專心,放得那么衷情……
然而,歷史并不這樣書寫,哲學并不這樣論證,許多民族和人生的過程并不這樣認定,因為登臨絕崖云懸只是一個過程。
這是“險峰”。險峰屬于絕頂,懸崖總很懸。
“無限風光”是與“險”相隨的。
能否承受如此的風光?!風光是無限的,也可以是很有限的。它可以陶醉人心,在陶醉中造成迷誤與昏聵。一睡不醒。一醉而暈。迷迷糊糊,跌下崖去。高處不勝寒,高原天氣翻臉不認人。邊地上山人就為坐下喘口氣,再也不起來,活活凍死在山嶺高地。
山外青山崖外崖。你以為你已登上最高處,其實全屬錯覺。再往前,更美更險更高的懸崖有的是。崖無止境,攀無止境。一口氣登上—座險峰,就認為到了絕頂,沒有養足精力再往前行,太淺薄了,也無知。當奮力攀過許多絕頂后,才會明白原先的懸崖還不可稱懸崖。
能否識別崖上隱密的種種。高處的風寒。鮮花的多變。草莖的毒素。云中的冰雹。崖層的陷裂。變幻的風向。更有,腳下的深淵。一個“淵”字很有警示意義:它上沒頂,下沒底,上下貫通,深得沒底。那個“米”,是說任何偉大到了這里都像一粒米那么渺小。
你很偉大么,與歷史相比,你很渺小。你很偉大么,以哲學解,大化作小。你很偉大么,從人的演化意義說,人在大自然中只是一種過程。
一個民族、一個人,重要的,不是認為自己偉大,重要的是要負起登臨懸崖這個生命過程的責任。在懸崖下有墜落的枯萎。在懸崖上有隨意拋下的丑陋。在攀登的沿途,有那么多亂扔下的廢棄物。這是丑,很丑。懸崖,其實是一種召喚。它在警示中召喚美。藍天白云下,應該展示美。美的肉體,美的靈魂。這是構成一個人和一個民族的最基本的基因。在美中創造美。這是一個人和一個民族的力量和勇氣聯成的責任。這是全人類的責任。
與此相反動的是:貪婪,殘暴,無恥,荒淫……
要知道,地球也是—個懸崖。它其實很脆弱。懸在太空,它真是面臨一個很深的深淵……
在西部雪塬,有—種將角盤在頭頂上的羊,山地居民都叫它“神羊”。它的角太美了。這種美應該受到珍惜和保護。然而,就像任何美、財富、善與真理,都會被貪婪和邪惡視作仇敵一樣,“神羊”受到濫捕濫殺。為了獵到它無價之寶的角,黑洞洞的槍口,常常在它下山覓食或飲水時將它攆入低矮的叢林讓交錯的叢林將它絆住,或者直接將它射殺!
它無處藏身,只好忍饑往沒有食物的高高雪崖上攀登。為躲避災難,逃過子彈,它越攀越高。
它常常站在高至天際的冰雪懸崖上嘶叫。叫聲很具穿透力。叫聲像穿透天靈地原的一種幽遠綿長、直達歷史深部的呼號。然而,它的叫聲也很美,美得像一支古典的樂曲,使人心靈發顫。
懂得它的豐富語言的人說,它說的是寓言。
這個“神羊”寓言告訴人們:
處處有懸崖,因而足下便是深淵。美,是要用美保護和創造的。丑惡最終只會被丑惡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