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西望

沒有小橋流水，亭臺樓閣，沒有飛檐騎墻，回廊漏窗，這原在意料之中。然而難見殿閣崢嶸，寶塔輝煌，又出乎想象之外。撇開精心設造、排列有陣的仿古建筑，你滿眼所見的只是殘垣斷壁古城墻，喑啞無聲鐘鼓樓，是銹跡斑斑的青銅器，破破爛爛的古陶俑……而且，一切還都籠罩在漫漫黃塵下，掩映在萋萋枯草中。難道這就是號稱十三朝舊都的古長安?

“長安回望繡成堆”，面對眼前的一切，你能理解這樣一座城池為什么會有秦嶺相依，逶迤成不斷的琴弦?為什么會有黃河纏繞，似彩練飛天舞出萬般柔情?為什么會引得華山翹首，直把錚錚鐵骨橫向蒼天?

長相憶，在長安。面對眼前的這一切，你能理解為什么為了他，將士愿意拔劍而起，沙場點兵，在獵獵軍旗下策馬嘯西風；文人直把青山作樽，黃河當酒，讓滿腹華章奔瀉而出吞吐千年?而路斷青云的舉子為了他，不惜背井離鄉，如星參北斗，隱逸周邊鄉野，終老不還，給長安周圍許多偏僻村莊留下淳淳文風；甚至連得道高僧，也幾番出世入世，跋山涉水，九死一生，搬來我佛真經?

然而，請放慢你的腳步，聆聽；請伸出你的雙手，撫摩；請舒展你的心胸，體驗。你會看到，聽到，感受到，你所見所聞，不是存活了上千年的已死的標本，而是揮舞了上千年的鮮活的生命。于是，你不由自主地被歷史博大的胸懷裹卷著，被歷史滾滾的洪流消融著，直到讓歷史的巨手把你碎為輕塵。一瞬間，強秦的煙塵，漢家的簫鼓，盛唐的雄風，會動地而來，讓你沉醉，迷失。

當你不經意走進半坡村落，看著5000年前我們的祖先用過無數次的或打或磨的刀、斧、錛、鑿，看著泥紅陶盆上彩繪的圖案花紋、魚鹿人面，你是否看到了祖先們身披獸衣在農耕獵射、咿呀高唱，是否想握一握他們蒼涼遒勁的手，體會一下他們豐收后的喜悅?

當你在始皇陵邊面對或立、或跪、或騎、或射的陶制兵俑，看著他們或莞爾而笑、或若有所思、或靜如止水、或意欲沖天的萬千面容，你一定想起他們曾金戈鐵馬，廝殺戰場，一時間，你是否聞到了秦王朝前后特有的古青銅的腥味，聽到了車轔轔、馬嘯嘯，看到了三月的峰火不絕連天?是否為壯士斷腕、易水拭劍而唏噓，為門人說士們縱橫穿梭、用滿腹經綸在帷幄之中擺開戰場而慨嘆?

也許你被青銅的腥味弄得有些厭倦，那么你可以從隨處可見、雕鑿著無數真草隸篆的碑石竹帛中專挑出竹簡隸書來，細細摩研，你會覺得西漢王朝的清新簡約隨著漢樂府的青青草香款款而來，你可以看見風流漢武行走在尋常巷陌，雖青衣素面卻依然英氣逼人，器宇軒昂；你可以看見司馬大師低眉沉吟，學先賢拘演《周易》、厄著《春秋》，寫就了千古史詩；你可以看見冰天雪地，蘇武牧羊，飲雪吞氈，沖天節氣直上云霄……一時間，你駐足在青青草香中流連忘返……

不，不，不，別停下你的腳步，讓我帶你四處看結構典雅、四四方方的重檐磚塔，看呈覽于各處廟、塔之中的絲綢碎片。一邊是磚塔的古樸雄偉，一邊是絲綢的紛華柔情——對，你已經來到了一個集恢宏大度、清麗嫵媚于一身的輝煌時代，一個有史以來人性最為釋放的時代——盛唐。這個時代，就像華山峰頂永不干竭的仰天池水，用鋼筋鐵骨撐起絲絲柔情。在這里，你會理解，為什么這個時代會有魏征這樣讓皇帝都見而有懼的臣子，會出現中國歷史上唯一的女皇?為什么赫赫至尊竟可以為妖嬈舞者擊響霓裳羽衣曲，成就千古佳話?為什么會有浩浩蕩蕩的隊伍從八方來朝、披唐文化之雨露并延引至今?……

這就是長安，他沒有把歷史精心濃縮于巍峨宮殿，而是不經意灑落于星星點點的碎片；這就是長安，他把自己的生命定格于一個漫長封建社會發展的巔峰——盛唐，讓后來者自慚形穢，高山仰止。

可是，高亢的汽笛聲讓你從遠古的歷史中脫身而出，你會慨嘆一切已經遠去：鼓角錚鳴，遠去了；刀光劍影，黯淡了；貴妃已香消玉殞，霓裳羽衣也零落成泥；風刀霜劍已風干了浩繁卷帙，只有九曲黃河還在空自流水。俱往矣。

誰有劍似長風，能撥開漫天黃土；誰有聲若洪鐘，能喚醒地下的英靈。讓我們一睹風采，也許你可以從飛天后人們手捧海碗、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豪放，從他們古道熱腸迎八方賓朋的細致中略窺一斑，找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