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能至今還欠著戴小鋒錢的。從中學到大學,而后工作,我都記不清向他開過多少次口了。小時侯我媽不知從哪聽來的,要我把五個手指頭用力并攏了,她舉著在太陽底下瞧了瞧,然后她失望地搖搖頭,中間縫隙大,不余財。后來情況如她所料,上學時一周的生活費我前三天是大佬,后四天是癟三,工作后我總是提前把下個月的工資給先花了,甚至下下月的。
我和戴小鋒的友誼起源于中學食堂師傅做的那道酸辣白菜,那道菜特別搶手,去晚了就打不著,作為這道菜的共同愛好者我們約定誰排在前面誰就打雙分,于是,我們的友誼就一點一滴地加深在酸辣菜上,后來干脆一塊搭伙了。蹭的飯多了,我也不好意思,于是約定他每交一個女朋友我都要請他們吃大餐。當然,后來我每一次相親也會帶上他,別人提醒我戴小鋒有可能喧賓奪主,我會老老實實地反駁他:哪位姑娘能在戴小鋒旁邊挑上我,那真是看上我了。
誠如上文暗示的那樣,戴小鋒長得很帥。我們兩人同時亮相,起評分就不一樣。傳說我們上高中時,隔壁班的一個女生為了每天能在窗口看到他出出進進,一直在那個座位呆了幾個學期。我總拿這事在當眾面前炫耀,而當別人向他求證時,他笑著不置可否,我或者是我夸大了部分事實,或者那個女的長得不好看。
我們都在南京上大學的時候,高校間流傳的是“南師的姑娘東南的漢,河海的流氓到處轉”。剛開始我們總在一起,在學校轉,每走過一個女同學,我們按照身材、臉蛋、氣質等綜合評分各給出一個分數加起來除二,看到不入眼的,就笑著說去掉一個最高分,去掉一個最低分。
說起交女朋友,我的要求是漂亮,他的要求是順眼,我們的共同點是:要有感覺。
大二下半學期戴小鋒上我這兒來的時候,還帶了一個姑娘,說,這是金晶。
我一下子給氣壞了,一是我還單身他居然不聲不響地找了個女朋友,二是我覺得他找的這個女朋友長得是要什么沒什么。我找個機會對戴小鋒說:你怎么找了個飛機場呢。
他卻很生氣,說又不是你找女朋友,話到這個分上我就覺得這家伙對這個女孩子還真在乎。又暗暗想,他媽的多少年的朋友為個女的說翻臉就翻臉了。
我心里盤算著他們什么時候斷,卻一直未能如愿。日子久了熱絡起來,倒對她生出不少好感,這個女孩待人大方得體,會體貼人,有時候幫戴小鋒買東西也捎帶我一份,于是我又想,這個女孩子做戴小鋒女朋友還是蠻不錯的。臨近畢業的日子是集體失戀的日子,金晶回家鄉揚州,她要戴小鋒也過去,說父親都找好了工作,本來已經說好了,但不知為什么后來戴小鋒堅持要回家鄉。反正是天翻地覆地吵了一場。
那一天晚上十一點戴小鋒呼我,說要去南京長江大橋。我想這家伙怎么抽風起來,剛對他說不去,現在哪有車啊,他語氣就變重起來。我只好殺奔他們學校,和他步行到南京長江大橋上。一路無話,走得我腳發酸,深秋江面上的風吹過來,冷得我簌簌發抖。我想,又不去跳江,受這罪干嗎?
后來金晶回家我去送的,金晶說:你跟戴小鋒說,我等他五年。
畢業后戴小鋒回了家鄉L市,我去了北京。
二年后我對他說我想回了,他說那就回來吧,L市的姑娘想念你。再不回來這兒的姑娘可要讓我全泡光了。
帶回來的冰糖葫蘆冰渣子都化掉了,戴小鋒咬著黏呼呼的山渣果子只說好吃。
我發現,幾年不見,他話多了,酒量大了,會泡妞了。
這家伙居然還腳踏兩只船,同時和兩個女孩子交往。一個醫保中心的,一個三中老師。
戴小鋒說長得帥是我的錯嗎?說是兩只船其實沒一只穩的,就是穩的,恐怕也都漏著水呢。
醫保中心的那個女的是他同事的同學,在一起玩認識的,剛開始戴小鋒追她,她若即若離的,說起來那個女孩子的父親是L市某局的局長,而且她工作單位好,本科生,明里暗里說要找一個比自己強的,對比下來戴小鋒家是工人出身,復考了一年還是專科,現在還在企業混飯吃,他看看沒有什么進展也有了心灰意冷的意思,于是慢慢地不聯系了。不知怎么的,她又開始主動約戴小鋒。可這時戴小鋒經人介紹又認識了那個三中老師。
先見到的是醫保中心的,她問我北京好玩嗎,然后就最近的生活說了一通,跟記日記翻流水賬似的,某日幾時做何事見某人,記敘描寫議論抒情了一番。我們不怎么說話,她一個人說,興高采烈地,我們在一旁嗯嗯點頭。
戴小鋒問我怎樣,我說只要你感覺好就行。
三中老師是通過相親認識的。戴小鋒說當時沒印象,不過三中離市區有一段路,那天晚上她還要趕回去備課,于是就用摩托車送了她一程。然后這女孩子就認定戴小鋒看上了他。她說:既然他沒有意思,又為什么要送我呢?
三中老師名字叫杜麗,頭一回見面我覺得這人見過似的,她也老盯著我看。
到底還是她猶豫著對我說,你就是那個什么泉啊。我說是啊,她大笑起來,我是杜麗啊。
哦,杜麗,原來是你啊。我腦海里飛快地轉了一圈,卻始終想不起來。
然后她帶著老友相逢的喜悅,說她胖了,說工作太累,說我們混得都比她有出息。
我趕忙說她長漂亮了,害我認不出了,又說現在做老師多好,待遇提高了,又有假期,別人都羨慕著呢,然后以自己為例,證明她不如想象的差。
她果然滿面春風地說哪里哪里,留了手機號碼給我。
后來我愁眉苦臉地在想她是誰,按照戴小鋒提示的諸多要素,終于想起了她是誰。
她是我鄉鎮小學同學,一年級轉到我們學校跟我做了幾年同桌,和同年齡的人差不多,我們也在課桌上劃了“三八線”,她摔壞了幾次文具盒,我也使她真真假假哭了幾次。后來不知是四年級還是五年級轉走了。我還把她的一本什么一千條歇后語的書給弄丟了,其實我是舍不得還她。高考過后母親賣我的舊書,因為懷疑秤不準和收破爛的吵了半天,后來借鄰家秤稱了一下發現并沒有問題,母親很不好意思起來,看到我那本歇后語,已經翻得很破了,順手添給了那收破爛的。
我把我所知道的都給戴小鋒倒了出來,他核對了一下,發現并沒有她自己所說的小時候那么可愛,而且,她把自己給說小了一歲。
A還是B呢,這是個問題。
醫保中心的含含糊糊地說了家里說要找什么什么條件的,好像很為難的樣子,然后豪邁地對戴小鋒說,我看上的男孩子只要人品好。
杜麗也拖中間人帶話:要談就談,不談就拉倒。
好像兩個都好,又好像兩個都不行。戴小鋒說要A的長相加B的性格。
我說你喜歡哪一個就是了,戴小鋒說哪有這么簡單的事,又不是上學那會,現在大家瞧著順眼就不錯了。醫保中心的從自己內心角度來說是好一點,但從以后兩個人生活來說,未必就是好,女方比男方高一頭總不行。就是兩個人在一起,以她的脾氣不會和他的父母合得來。而杜麗,又小家子氣。
我說,可是老這么計較,算計著有意思嗎?
戴小鋒擺擺手,時間長了你就知道了。
后來戴小鋒就對醫保中心的說不好意思,我有女朋友啦!可是醫保中心的不相信,你憑什么說抱歉,追我的人不要太多,然后她非要看看杜麗。戴小鋒說沒什么好看的。
醫保中心的卻并沒有作罷,總發短消息給戴小鋒,說你分手了沒有,現在感情進展得怎樣啦之類。戴小鋒就換了個手機號碼。
可還是我們在茶座碰著了。她跑上來然后跟我們打招呼,沖杜麗意味深長地一笑。后來我跟戴小鋒說,是蘇文紈碰到孫柔嘉了,你看那笑的。
我上廁所的時候杜麗就問戴小鋒是誰,他說那是他表妹。
我回來杜麗問那個女孩子是誰,看著戴小鋒朝我擠眼睛,就說那是我表妹。
杜麗就說那時候她們大學逃課總讓別人點名。有一回叫一個人代,又怕她忘了,又托了一個人,后來老師喊名字有兩個人同時說到。說罷盯著我倆:說吧,是誰表妹?
戴小鋒每天早上開摩托車送杜麗上班,晚上接杜麗下班。然后有一次戴小鋒還去杜麗家吃了晚飯,我順理成章地等著做伴郎了。
可是他們還是分了,是房子的問題。
本來戴小鋒不想買房子的,戴小鋒父親去年買斷工齡,而母親單位現在只能拿五六百。家里70多平方的老房子還是1990年初分配到的,現在等著拆遷。而杜麗堅持要買房子。買就買吧,找個地段偏點的吧再房貸行了。杜麗堅持把房子買在金谷廣場?那是最市中心的房子,她說,她姐姐已經在這兒買了。反正意思就是戴小鋒已經是個窮光蛋,已經夠委屈的了,其他都好商量,但這房子堅決不讓步。
吵到后來就不是房子的問題了。戴小鋒的缺點都被無限放大,以前柔順體貼的女孩子,說起話來尖刻如刀,還說那個醫保中心的不是比我什么都強嗎,你找她去呀。
戴小鋒終于說,分手了,不要煩了。
失戀的日子里戴小鋒喜歡泡澡堂子,每次還要花五塊錢搓把背,他覺得很舒服。有一回在一起喝多了,說,我想念金晶,現在再沒有以前的感覺了。那種感情,就一次,過去了,就再也沒有了。我說她還等你五年呢。他頓了頓說,金晶結婚了,已經沒有童話了。
我后來還在華地超市見過杜麗,怕她難過,沒跟她提戴小鋒,她倒是主動問了他的情況。然后對我說,她馬上要結婚了,房子正在裝修。我特意認真瞧了她身邊那位,發現一個賊頭賊腦的男子也在打量著我。比戴小鋒差遠了,我心下想道。
后來我們一起打牌的時候,認識了個女的。那個女孩子很謙虛地說她不會打,可是大家說不要緊,又不賭什么東西,禁不住大家勸,她上了桌面。可是她打起來猴精猴精的。還因為我出錯牌搶白了我幾句。沒想戴小鋒后來在一起的就是她,戴小鋒背著我寫了張紙條給她,搞到了她的手機號碼。
那個女的經常上晚班,我每天幫他想一條短信發給她。戴小鋒就發發短消息,一副穩坐釣魚臺的樣子。
我在她跟前吹噓戴小鋒怎樣怎樣。沒想她不屑說道:算了吧。然后說有一個家產多少的,開著一個公司的非要和她好。她不同意。之所以看上戴小鋒,只是因為他長得像她第一個男友。當然嘍。那位高大威猛,戴小鋒是比不上的。說得我很喪氣。
好像一切塵埃落定了。我也要離開L市了。記得最后見面,戴小鋒背著我,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雨滴滴落落地像破布頭滴下的水滴。他慢慢說:又能怎么樣呢?七七八八找一個結婚算了,哪有這多麻煩。誰知道生活呢?
是啊,誰又知道生活呢?